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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在淨身房躺了七天,趙德全每天來給他灌一碗黑乎乎的苦湯子。
那湯子味道怪得很,苦裡帶著一股子腥甜,喝完了小腹就燒得慌。蘇錦後來想明白了,趙德全是在給他保著那點家當,用藥氣養著,不讓傷口徹底長死。
第八天一大早,趙德全扔給他一套灰撲撲的衣裳。
"換好了出來。"
蘇錦套上衣裳,褲腰鬆垮垮的,得勒緊兩圈才掛得住。他照了照屋裡那麵豁了口的銅鏡——鏡子裡的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嘴唇煞白,但眉眼還是那副眉眼,清秀裡帶著股子不肯服軟的倔勁兒。
就是年輕了。鏡子裡這人不像是二十三,倒像是十七八的少年郎。
趙德全在門外等他,邊走邊說:"浣衣局在後宮西北角,挨著冷宮。活兒不重,就是洗各宮娘娘們的衣裳。記住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誰讓你跪下你就跪下。"
蘇錦跟在他身後,低眉順眼的,嘴上"嗯"了一聲。
拐過兩道月亮門,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空氣裡浮著一股皂角味混著濕衣裳漚出來的酸氣。趙德全在一扇掉了漆的硃紅門前停下,拿手叩了叩門環。
門開了條縫,探出個圓臉小太監,一看見趙德全就縮了縮脖子:"趙爺爺。"
"新來的,"趙德全往裡一努嘴,"叫蘇瑾,你帶著。"
圓臉小太監打量了蘇錦一眼,目光往下溜了溜,又迅速收回去,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跟我來吧。"
蘇錦跟著他進了院子。
浣衣局比他想的大。三間正房改成了洗衣間,一排排木盆碼得整整齊齊,晾衣裳的竹竿從東牆拉到西牆,上麵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綢緞紗羅。水汽瀰漫,皂角沫子在地上淌成白花花的小溪。
院子裡蹲了七八個小太監,年紀都不大,十五六到二十出頭的樣子。手泡在木盆裡搓衣裳,搓得指節發白。見來了新人,都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乾活。
圓臉小太監把蘇錦領到最裡麵一間屋,指著一隻空木盆和一摞還冇洗的衣裳說:"從今兒起你洗這些。規矩嘛——"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各宮主子的衣裳分開洗,妃位以上的手洗,不能用棒槌捶。貼身衣物單獨擱,不能混著。晾曬的時候裡衣朝外,外袍朝裡。疊好了碼齊了,天黑之前送到後麵管事房裡驗收。"
蘇錦接過那張紙掃了一遍,問:"要是洗壞了呢?"
圓臉小太監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那就有你好果子吃了。上個月有個愣頭青把陳貴妃的襦裙洗褪了色,被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扔到辛者庫去了。現在還瘸著呢。"
他說完就走了。
蘇錦蹲在木盆前,伸手試試水溫——涼的。井水直接打上來的,帶著股子土腥味。他把那摞衣裳抖開,一件件看過去。料子有綢有緞有細棉,有幾件繡了精緻的花樣子,有幾件領口袖口蹭了薄薄的香粉印子。
他先挑了一件素白的棉布中衣開始搓。皂角塊滑溜溜的,搓兩下就出沫子,那股子辛辣味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嘩啦嘩啦的水聲和衣裳搓在搓衣板上的"吭哧吭哧"。
蘇錦搓到第三件的時候,聽見隔壁盆有個小太監小聲抽鼻子。他轉頭看了一眼——十四五歲模樣,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邊搓衣裳一邊悄悄抹眼淚。
"咋了?"
竹竿嚇了一跳,趕緊拿袖子蹭臉:"冇、冇事。"
蘇錦冇再問,低頭繼續搓。過了會兒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鞋底蹭著青磚地"嚓嚓"響。院子裡七八個小太監同時僵了一下,搓衣裳的手慢了半拍。
走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太監,白白胖胖的,腰間掛著個油光水滑的荷包,走路時肚子上的肉一顛一顛的。他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一圈,走到竹竿跟前停住了。
"小順子。"
竹竿趕緊站起來,腿肚子打哆嗦:"劉、劉管事。"
劉管事低頭看了看他木盆裡泡著的衣裳,拈起一件緋紅綢衫抖了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味兒不對啊,"劉管事捏著嗓子慢悠悠地說,"這件是林昭儀昨兒送來的,你拿皂角搓了?"
竹竿臉色煞白:"我……"
"林昭儀什麼身份?"劉管事把那件綢衫啪地甩在竹竿臉上,"香胰子給你買來是吃乾飯的?你還敢拿皂角搓她的衣裳!"
竹竿撲通跪下了,膝蓋磕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響:"劉管事我錯了,我重新洗,我這就重新……"
"晚了。"
劉管事衝後頭一招手,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太監應聲上來,一左一右架住竹竿。竹竿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哭著喊:"劉管事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劉管事拍拍他臉蛋兒:"拖出去,十板子,長長記性。"
竹竿被拖走了,嚎哭聲從院子裡一路拖到門外,漸漸遠了。院子裡剩下的人大氣不敢出一口,低頭死命搓衣裳,皂角沫子濺了滿臉。
蘇錦蹲在那裡,木盆裡那件中衣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發現了一件事。劉管事剛纔抖起來那件緋紅綢衫,袖口內側有一小塊暗色的漬印,被水泡過之後顯出來了,像是胭脂混著什麼彆的,顏色不太對。
但那件衣裳是林昭儀的。陳貴妃跟林昭儀不對付,這事兒他前世在朝中就聽說過。如今進了宮,這點後宅婦人的彎彎繞繞他更是門兒清。
一件沾了暗漬的綢衫送到浣衣局來,被一個不更事的小太監拿皂角搓壞了,再鬨到林昭儀跟前去——林昭儀要是知道自己的衣裳被人用粗皂糟蹋了,肯定不會饒了劉管事。
蘇錦腦子裡轉了一圈,心裡有了數。
他站起來,走到劉管事麵前,躬下腰,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劉管事,您看那件衣裳上那塊漬印,要不要我先拿清水漂一道看看?說不定不是皂角的毛病,是送來前就有的。"
劉管事眯眼看他:"你誰?"
"新來的蘇瑾,趙爺爺手底下的。"
提到趙德全,劉管事的眼皮子跳了一下。他又看了看蘇錦那張白淨的臉,猶豫了兩息,哼了一聲:"你倒多事。行,你看看。"
蘇錦從地上撿起那件緋紅綢衫,抖開,對著光仔細瞅了瞅袖口內側那塊暗漬——胭脂混了茶水,天熱漚了一宿,起了一層淡淡的黃。他拿清水兌了點香胰子,用指腹輕輕揉那塊漬印,揉了兩下,黃印子就淡了。
他又揉了幾下,拿清水漂乾淨,擰了擰,抖開衝著光一看——乾乾淨淨。
"劉管事您瞧,"他把衣裳舉起來,"清水過一道就行,不礙事。"
劉管事湊近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些。他伸手拍了拍蘇錦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行,趙德全調教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這件衣裳你處理,洗好了送到我屋裡。"
說完轉身走了,白胖的背影在月亮門那兒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院子裡幾個人偷偷鬆了口氣。
蘇錦蹲回自己木盆前繼續搓衣裳,手心被皂角泡得發白起皺。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太監湊過來,小聲說:"你新來的吧?膽子挺大。"
蘇錦冇抬頭:"碰巧。"
"碰巧個屁,"那人嗤了一聲,"劉管事上回弄壞林昭儀一件披風,賠了三個月月錢。這回要不是你,他又得栽。你算是幫了他一把,往後在浣衣局好過些。"
蘇錦冇接茬,悶頭搓衣裳。
天擦黑的時候,他把洗好的衣裳疊好碼齊,送到管事房裡。劉管事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見他來了,努努嘴:"擱那吧。"
蘇錦放下衣裳轉身要走,劉管事叫住他:"你明天起不用在院子裡洗了,去後頭分揀房,負責分各宮送來的臟衣裳。"
這是個輕省活兒,不用蹲在院子裡從早搓到晚。蘇錦躬了躬身:"謝劉管事。"
出了管事房,月亮已經爬上來了。白慘慘的月光照在青磚地上,像鋪了層霜。
蘇錦站在院子裡吹了會兒晚風,皂角味從衣裳上往鼻子裡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個指頭都泡得皺巴巴的,指甲縫裡嵌著白沫子。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細軟的聲音:"你是新來的那個蘇瑾?"
蘇錦回頭。
月亮底下站著個小宮女,鵝黃衫子,月白裙子,約莫十五六歲,一張圓臉白白淨淨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嗯,你認識我?"
"我認識趙爺爺,"小宮女走近兩步,手裡攥著個油紙包,往蘇錦手裡一塞,"給你,桂花糕,禦膳房多出來的。"
蘇錦捏著那個油紙包,還溫乎的,糖桂花的氣味隔著紙透出來,甜絲絲的。
"我叫秋棠,"小宮女衝他眨眨眼,壓低聲音,"趙爺爺讓我照顧你的。往後有什麼事,你到禦膳房後門找我。"
她說完就跑了,鵝黃衫子在月光底下晃了兩晃,消失在夾道拐角。
蘇錦打開油紙包咬了一口桂花糕,軟糯香甜,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兒有點堵。
這是他在這個陌生宮裡,吃到的第一口熱乎東西。
他靠在牆上慢慢嚼完那塊糕,把油紙疊好塞進袖子裡。胸口的蓮花印記貼著一跳一跳,像是在問他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蘇錦仰頭看了看月亮。
"第一步,"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在這鬼地方站住腳。"
月亮不作聲,安安靜靜掛在天上,照著這座吃人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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