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蘇瑾冇走東角門。皇後派了秋月在乾清宮側廊等他,把他領到坤寧宮正殿。正殿寬敞,燭火通明,蕭皇後坐在主位上正在吃一盞蓮子羹。她換了件月白家常衫子,頭髮鬆鬆散散挽了個髻,冇戴釵環,素淨得像出水的白荷。
看見蘇瑾進來,她放下調羹,朝秋月擺了擺手。秋月會意,帶上門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響。
"萬歲爺讓你帶話?"蕭皇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柔了幾分,暖閣裡的炭火烘得她麵上浮著淡淡的紅暈。
蘇瑾把秋獵的安排從頭到尾說了。小皇帝的意思,沈千秋那邊調令查出來之後,在秋獵當天當著百官的麵當場發難。鎮北侯的邊軍要提前埋伏在獵場外圍,防止趙元朗狗急跳牆動用私兵。
蕭皇後聽得很仔細,中途冇打斷,手裡那盞蓮子羹從溫熱放到了涼。等蘇瑾說完,她把碗擱在桌麵上,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息。
"我爹那邊,"她說,"秋獵前五天能調一支人馬過來,打著護送貢品的名義入京。人數不能太多,五百人左右,多了會驚動京營。但五百人足夠在獵場外圍形成一道網。"
蘇瑾算了一下:"獵場外圍有密林三處,如果分三路埋伏——"
"左翼歸我二叔的人,右翼歸我堂兄,中路我爹親自盯著。"蕭皇後接話接得乾脆利落,"你回去告訴萬歲爺,就說坤寧宮這邊萬無一失。"
蘇瑾躬身應了。事情說完了,按理該走了,但他站著冇動。暖閣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炭盆裡偶爾劈啪一聲迸出星火。燭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隔了一臂的距離,像兩條挨著冇碰上的線。
蕭皇後站起來,從桌後麵繞出來,走到炭盆旁邊伸了伸手烤火。她側臉對著蘇瑾,燭火把她的輪廓勾得柔柔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你昨晚又被人找了麻煩?"她忽然問。
蘇瑾愣了一下:"娘娘知道?"
"宮裡的事冇什麼我不知道的,隻不過有些事我不想動。"蕭皇後轉過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魏忠賢那套栽贓陷害的把戲,他在我身上用過三回。第一回往我床榻底下塞男靴,第二回往我茶水裡摻藥,第三回在我妝盒裡擱了一封"私通外臣"的信。每回我都讓他的人空著手回去。"
蘇瑾心裡暗暗咋舌。這位皇後經了這麼多事還能穩坐坤寧宮,肚子裡裝的東西比他想的還要深。
"娘娘是怎麼扛過來的?"他問。
蕭皇後走到他麵前,伸出食指點了點他胸口——還是上回那個位置,隔著衣裳按在蓮花印記上方:"憑這裡的東西。你心裡認準了一件事,就彆讓它被彆人晃散。趙元朗和魏忠賢再狠,他們也隻能從外麵砸你。裡麵這塊——"她指尖又點了一下,"他們碰不到。"
蘇瑾被她指尖點過的地方微微發燙,不知道是印記在發熱還是她的體溫隔著衣裳透了過來。他垂下眼,看見她的手指收了回去,但人還站在一臂之內冇有退開。
"蘇瑾,"蕭皇後的聲音低了幾分,"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跟宮裡其他人都不一樣?"
蘇瑾抬眼看著她:"哪裡不一樣?"
"彆人走路都在想怎麼不犯錯。你走路在想怎麼往前多邁一步。"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臉上,燭火在她瞳仁裡一晃一晃的,像兩顆浸在琥珀裡的碎星子。蘇瑾忽然發現她其實比平時瞧著累,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色,顯然是熬過夜的痕跡。一個皇後,半夜三更不睡覺,要麼是在想計策要麼是在擔心外麵的家人。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說了一句:"娘娘該歇著了。"
蕭皇後愣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跟平時端著的不一樣,像是冰麵上裂開了一條細縫,底下有暖流往上湧。她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但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冇散。
"你倒是會管我。"她轉身往桌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夜路黑,讓秋月給你打盞燈籠。"
蘇瑾應了。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秋月果然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燈,燈芯燒得穩穩的,光暈柔柔地攏了一圈。蘇瑾接過燈籠道了謝,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坤寧宮的宮門,拐過一條夾道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身後極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快,但不是追他的,像是往另一個方向跑過去了。他側耳聽了聽,腳步聲消失在西北角,那個方向是長樂宮。
蘇瑾提著燈籠放慢了步子。長樂宮的人半夜趕路,不是去給太後請安就是去給魏忠賢報信。他今晚來坤寧宮的事未必泄出去了,但皇後跟他說的話他得小心——萬一他出坤寧宮的時候被人盯上了,這條線就曝了。
他繞了條從冇走過的遠路,穿過一處半荒的園子,踩著濕漉漉的草地摸黑走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繞回淨身房。推門進去的時候渾身都涼透了,鞋麵上沾了一層草葉子和露水。
趙德全又冇睡,坐在黑暗裡等著他。這回老頭子手裡冇拿煙鍋,攥著一捲紙,見他進來就遞了過來:"沈大人送來的。第一批查出來的東西。"
蘇瑾冇點燈,摸黑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展開那捲紙。上麵列了三個名字,都是原先在渭州糧倉當過押運官的軍官。第一個叫吳勇,一年前調去通州碼頭做了個管倉庫的小吏。第二個叫周大柱,半年前調去了京營當了個百戶。第三個叫孫三炮,三個月前"因病辭官",人失蹤了。
三個人,一個在碼頭,一個在京營,一個不知所蹤。趙元朗把這事兒做得滴水不漏——把人散開,隔了一年半年分開調遣,三個互不相關的去處,誰查都不容易把它們串起來。
但沈千秋把它們串起來了。
蘇瑾把紙卷摺好收進夾層裡,低聲對趙德全說了一句:"乾爹,秋獵之前,咱們得把那個'不知所蹤'的孫三炮找出來。"
趙德全在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煙鍋冇點,但他手指摩挲著煙桿上的銅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孫三炮這個人,我聽說過。他是趙元朗家奴出身,後來塞進軍裡混了個官身。這種家奴要想藏,八成藏在趙元朗在京郊的莊子上。"
"哪座莊子?"
"城東三十裡有個叫槐樹屯的地方,趙家在那兒置了三百畝地,蓋了座四進的院子。明麵上是趙元朗女婿的產業,暗地裡是他自家養的私兵和死士待的地方。孫三炮如果還活著,多半就在那兒。"
蘇瑾記下了槐樹屯三個字。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把整條線又過了一遍:孫三炮是證人,趙元朗的家奴,知道糧草倒賣的來龍去脈。如果能找到他、把他弄出來,在秋獵那天當麵對質,趙元朗就無可抵賴了。
但問題是怎麼把人從趙家的莊子裡弄出來。他一個深宮裡的太監,出不了宮門,更去不了三十裡外的莊子。
"乾爹,"他在黑暗裡開口,"您有法子把孫三炮弄出來嗎?"
趙德全冇立刻回答。月光從窗縫擠進來,照在他蒼老的側臉上,那些褶子裡積了十幾年的宮城風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說了一句:"我認識一個人。"
"誰?"
"通州碼頭的把頭,姓鐵,外號鐵算盤。年輕時欠過我一條命。這人手底下有幾十個搬貨的苦力,趙元朗倒賣的糧就是從通州碼頭出去的。如果孫三炮在槐樹屯,鐵算盤的人能混進去摸情況。"
蘇瑾翻了個身麵對著他:"可靠嗎?"
"可靠不可靠我不敢說,"趙德全的聲音悶悶的,"十五年冇見了。但當年那條命我給的,他欠我的。我不讓他還彆的,就讓他幫忙摸一個人出來。他要是還認我這條老命,這件事就能辦。"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秋蟲還在叫,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的。
蘇瑾說:"乾爹,您要出宮去見他?"
"嗯。"
"不行。魏忠賢的人盯著您呢,您一出宮——"
"所以我讓你去。"趙德全忽然說。黑暗裡老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兩口深井裡突然映了顆星:"你如今是禦前當差的人,出宮取東西采買都是常事。明兒你就跟萬歲爺說要去城東的書鋪替萬歲爺淘幾本舊書,出了宮往東走,到了通州碼頭上找鐵算盤。告訴他我的名字,他自然會見你。"
蘇瑾沉默了幾息,然後說:"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乾清宮,跟小皇帝稟報說想出去找幾本前朝史書的孤本。小皇帝二話冇說批了,還從自己的私庫裡取了五十兩銀票給他當買書的錢,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朕下午還想下兩盤棋。"
蘇瑾揣著銀票出了宮門。這是他重生之後第一次出宮。宮門在身後關上那一瞬間,他深吸了一口宮牆外頭的空氣——帶著街市上燒餅攤的蔥油味、馬糞的臭味、曬得滾燙的青石板蒸上來的熱烘烘的塵土味。渾濁,真實,吵吵嚷嚷的活人味兒。
他沿著大街往東走了半個多時辰,漸漸聞見河水腥氣,看見運河岸邊密密麻麻的貨船桅杆。通州碼頭到了。
碼頭上人頭攢動,扛包的喊號的算賬的罵孃的擠成了一鍋粥。蘇瑾穿著灰布短打,混在人堆裡往深處走,走了大約兩裡地,看見一座木頭搭的棚子,棚口掛塊牌子:"鐵記貨運"。
棚子裡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壯漢,光頭,滿臉橫肉,一條刀疤從左眉梢拉到右下巴,正劈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蘇瑾走上前去,拿指節叩了叩櫃檯。
壯漢抬頭看他:"找誰?"
"找鐵把頭。宮裡頭趙爺爺讓我來的。"
那算盤珠子停在半空,頓了一息。壯漢眯起眼把蘇瑾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慢慢放下算盤,往棚子後頭努了努嘴:"裡頭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