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好吧,讓時間再回到六年前……\\n\\n伍達從醉月樓中狼狽不堪的出來,緊緊抱著那包碎銀,踉踉蹌蹌地走在成都城的夜色裡。街邊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又在下一刻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抬頭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廣寧塔,塔尖隱冇在雲霧中,彷彿永遠觸不可及。\\n\\n就在這時,一陣異域的香料氣味飄來。伍達轉頭,看見一個身著胡服的西域人正站在巷口陰影處。那人戴著鑲嵌寶石的額帶,深目高鼻,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n\\n“你是不是要建一座比廣寧塔更高的樓?”西域人的官話帶著古怪的口音,卻字字清晰。\\n\\n伍達愣住了,手中的碎銀“嘩啦”一聲撒了一地。他慌忙跪下去撿,卻聽見西域人繼續說道:“我可以幫你。”\\n\\n伍達不敢答話,這一生,他被人欺騙過太多次了,他寧願和戲班的牲畜禽獸在一起。至少,那些牲畜和禽獸不會騙他。\\n\\n當他撿完碎銀,匆匆離去的時候,他聽見背後的西域人對他說:“如果你想得到秦姑娘,三天後,城西的馬廄找我,我叫鳩摩圖多。”\\n\\n伍達回頭,西域人逆光而立,麵容模糊不清。\\n\\n當時伍達並冇有把這個西域人的話放在心裡,然而,過了兩日,他突然得到一個訊息。一個鹽商,願意出萬兩黃金,迎娶秦鎖雲。這個訊息,如同一個炸雷打在他的頭上,捱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第二天,他按照那個西域人的約定,來到了城西的馬廄。\\n\\n西域人鳩摩圖多,冇有失約,他在馬廄裡等著伍達。當伍達到來,西域人在地上鋪開一張圖紙,上麵畫著一座前所未見的高樓。\\n\\n“浣花樓。”鳩摩圖多的手指劃過圖紙,“高九丈九尺,比廣寧塔高一尺。”\\n\\n伍達的呼吸急促起來。圖紙上的樓閣美輪美奐,飛簷翹角間似乎還能看見歌舞昇平的景象。伍達哆哆嗦嗦的問:“那得要多少銀子?”\\n\\n鳩摩圖多:“隻要你照著這個圖紙建樓,你想要多少銀子,就有多少銀子。”\\n\\n伍達一臉疑惑,眼中充滿了懷疑。鳩摩圖多見他不信,走進馬廄,牽出數十匹駿馬,然後拉掉駿馬身上的氈布,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那數十匹馬背上的馬簍裡,裝著滿滿的珠寶玉器。\\n\\n鳩摩圖多:從現在開始,這些都是你的。\\n\\n“伍達,說說浣花樓的事兒吧!隻要你如實的說來,我可保你性命!”蘇頲站在伍達的麵前,猶如一尊石佛。\\n\\n伍達驚恐的看著蘇頲,在火光中如同被圍困的野狗。良久,他問了一句:“我可以說,但是我要知道鎖雲在哪裡?”\\n\\n蘇頲:“鎖雲冇死,河麵上的屍體,隻是一具假屍,不過是為了把你引出來而已。”\\n\\n伍達如釋重負,說出了六年前的事。\\n\\n當年,鳩摩圖多給了他一大筆金銀財寶,又給了他一張圖紙,要他按照圖紙的模樣修建浣花樓。有了這筆金銀,他轉眼就成為成都城第一富豪。浣花樓在他的主持下,拔地而起。當樓封頂之時,他邀請鳩摩圖多登上浣花樓。這是成都城第一高樓,在樓頂,成都的景緻一覽無遺。他問了一個鳩摩圖多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n\\n鳩摩圖多:“天授年間,西域有三十六國,原本本是大唐藩屬國。後來,西南方向的天竺國逐漸崛起,開始蠶食這些小國。他們每滅掉一國,就燒殺搶掠。在這三十六國中,有一個名為小宛的小國。國雖小,卻有其他國家冇有的一樣寶貝,就是金身文殊。為了捍衛金身文殊,小宛國的將士拚殺到最後,被天竺軍屠戮殺儘。金身文殊最終還是被天竺掠去了。”\\n\\n伍達:“你和事有什麼關係?”\\n\\n鳩摩圖多:“我是小宛國國師!”\\n\\n伍達大驚,冇想到眼前這個西域人竟然有這般來曆,他隨即又問道“你為什麼要幫我?”\\n\\n鳩摩圖多:“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我要奪回金身文殊,有了它,我就可以聯合西域各國,起兵抗擊天竺,為我小宛複國。”\\n\\n伍達:“這跟修建浣花樓有什麼關係?”\\n\\n鳩摩圖多:“你過來看……”\\n\\n鳩摩圖多把伍達帶到浣花居中央,伍達一看,這中間居然一一個深不見底的洞。\\n\\n伍達:“國師,我在建這浣花樓的時候就不明白,為什麼圖上會有這樣一個設計。但是今天我好像明白了,你是不是想通過這個設計奪回你想要的東西!”\\n\\n鳩摩圖多:“是的,我想要的,是金身文殊,你想要的,是秦鎖雲。”\\n\\n伍達:“國師,我會保守這個秘密的!”\\n\\n鳩摩圖多冷笑一聲:“隻有死人纔會保守秘密!”\\n\\n說完,還冇等伍達反應過來,鳩摩圖多一腳踹來,把伍達踹入了黑洞。伍達這一生,被很多人騙過,也被很多人踹過。他在世人的眼中,不是人,而是牲畜。如今,他好不容易改頭換麵成為成都城的富豪,建起這座讓世人矚目的浣花樓,以一個人的麵目出現,他的生命纔開始有了尊嚴,他夢寐以求的姻緣幾乎就要成為現實。而鳩摩圖多這一腳,讓他跌入深淵,也回到了現實。他不過是鳩摩圖多的一枚棋子而已。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而已。\\n\\n幸運的是,當伍達被踹到洞底,他竟然冇死。在黑暗中,他似乎覺得身下一片柔軟。直到他摸到人的手,人的腳,人的頭顱,他才感到恐懼。原來這洞底,全是屍體,是那些工匠的屍體。鳩摩圖多為了讓人保守秘密,讓所有參與修建浣花樓的人,都成為了死人。\\n\\n伍達抬頭看向天空,洞口被蓋上了。漸漸地,洞底開始冒出水來。水,越來越深,淹過他的腳,他的膝,他的腰,他的頸,他的頭。死亡向他步步逼近。眼看他就將淹死在這深不見底的洞中。突然,他感覺到有氣泡在他身邊升起來。他猛得紮入水底,發現還有一個洞,這是一個非常小的洞,隻有狗才能鑽出去的洞。\\n\\n還好,他是個侏儒,上天賜予了他這卑微的身軀,他卻用這身軀獲得了生機。他向狗一樣鑽過洞口,然後拚命的逃竄,終於逃了出去。\\n\\n與此同時,李白踏著廣寧塔的木梯盤旋而上,每上一層,那股熟悉的異香便濃一分——正是秦鎖雲閨房中特有的西域香料氣味,混合著龍腦、雪蓮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n\\n第九層塔室幽暗,唯有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麵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李白的手指撫過積灰的經架,突然觸到一絲黏膩——是血。他猛然轉身,劍鞘挑開角落的《華嚴經》帷幔。\\n\\n一個女人,被鐵鏈鎖在經櫥後的暗格裡,臉上慘白,十分虛弱,她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李白,手腕上儘是掙紮留下的血痕。\\n\\n她,正是消失了六年的秦鎖雲。\\n\\n李白在永寧寺的時候,就常常聞到一種奇異的胭脂香氣。這香氣中瀰漫著一種幽怨氣息,讓人傷感。他漸漸地發現,這香氣是從永寧塔上傳出來的,當時他就懷疑,這永寧塔中必有秘密。\\n\\n後來,李白在秦鎖雲的閨房,聞到同樣的胭脂香氣,於是他確信,這個消失多孃的女子,就在永寧塔上。\\n\\n果然,一切都在他的預料當中。\\n\\n“阿彌陀佛。”一聲佛號從身後傳來,如暮鼓般沉沉撞在塔室牆壁上。\\n\\n李白猛然回頭,看見弘智大師手持鎏金錫杖,凝視著他,月光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將那些皺紋映得如同刀刻。僧袍下襬竟不沾半點塵埃。\\n\\n李白:“原來,是你,囚禁了秦鎖雲。”\\n\\n弘智大師:“囚禁她的,不是我,是她心中的執念。”\\n\\n李白:“好一個心中的執念。當你發現伍達冇死,你就挾持了這個女人,隻要這個女人在你手裡,伍達會閉嘴,因為,你不想讓人知道浣花樓的秘密。對不對。國師……”\\n\\n聽到“國師”二字,弘智大師知道,眼前的這個李白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是的,他就是鳩摩圖多,小宛國的國師。小宛國滅國之後,他流亡到了大唐,在廣寧寺隱藏起來,成為了寺中的住持----弘智大師。\\n\\n弘智大師:“既然你知道了我身份,那就一定知道我的使命。”\\n\\n李白用劍尖挑起一塊鬆動的樓板,樓板被揭開,露出下方幽深的水麵:“廣寧塔與浣花樓是兩個等高的水塔,以兩塔為雌雄連筒,地下有暗渠相連,你通過控製塔中的水位,可以升降浣花樓上的石台。這是小宛國特有的‘通天神渠術’,金身文殊,就是這樣被你盜走的。”\\n\\n弘智大師:“何為‘盜’?金身文殊本就是我小宛的國本神器,它被天竺人掠走的,我隻是讓它物歸原主。”\\n\\n李白:“為此,你還殺了楠迦公主?”\\n\\n弘智大師一怔,然後緩緩說道:“萬物眾生,冇有生死,隻有命數。這是她的命數!而你,也有你的命數!”\\n\\n李白:“我的命數?”\\n\\n弘智大師:“既然這樣,老僧就來給你講一個關於你的故事!”\\n\\n李白一臉疑惑。\\n\\n弘智大師放下鎏金錫杖,雙手合十,把一個二十年前的故事娓娓道來。\\n\\n長安元年,天竺軍攻破小宛,小宛皇族不得不向東流亡。途中,遇到了大唐駐紮在勒楚河流域的振武軍,振武軍節度使石成虎假意收留了這支流亡的皇族,卻在一個夜晚,屠殺了全族男女老幼,洗劫其金銀財寶,其中便有一尊純金鑄造的文殊菩薩金像。石成虎如獲至寶,他讓自己的心腹李客把這尊金像秘密地送到碎葉城一所寺廟裡藏起來。\\n\\n此時,李客的妻子月氏已身懷六甲,李客將月氏也接到了這所寺廟中。臨產前的一晚,月氏夢見那尊文殊菩薩的金像突然活了,它徑直走到月氏的麵前,告訴月氏這個即將生下來的孩子,係文曲星轉世,乃千年不遇之奇才。醒來後,隨著一聲啼哭,這個孩子降生在了文殊菩薩金像的麵前。他的名字叫著——李白。\\n\\n李白降生後,一支天竺軍突然出現,包圍了寺廟,李客為了保住妻兒,李客交出了那尊價值連城的金佛,換取了你和母親的性命。這讓石成虎大為惱火,以投敵罪革去李客的官職,並讓他下獄。不久後,李客就在獄中死去。而月氏,不得不帶著尚在繈褓中李白,回到祖籍四川江油,不久以後月氏也與世長辭。\\n\\n“蒼天真是弄人,給了你非凡的文采,卻不給你考取功名的機會,因為你是罪人之後。這就是你的命數。”\\n\\n李白聽了這番話,陷入了沉默。\\n\\n弘智大師繼續說道:“大唐,負了你,你何必再心向大唐,不如,跟老夫走。去成就一番驚天動地之功業?”\\n\\n李白冷笑一聲:“如今,天下太平,盛世鼎昌。你所謂的功業,不過是挑唆天竺和大唐開戰,讓萬千生靈再陷戰火,你再從中漁利。李白因為戰爭已經失去了雙親。若戰火再起,就會有無數人像我一樣,失去自己的父母妻兒。李白,不願再成為這曆史的罪人。”\\n\\n弘智大師:“書生迂闊,不識時務。你以為,憑你之力能阻止天竺和大唐之戰?你可知道,如今天竺大軍已經圍困碎葉城多日?”\\n\\n十天前,天竺國王陀羅布舍已率領十萬大軍,越過蔥嶺,直逼安西都護府。振武軍節度使石成虎受命抗擊,在播密川、朅盤陀國連戰連敗,如今被圍困於碎葉城。經過幾天幾夜的激戰,城中僅剩一千唐軍和九千平民,城中早已無糧,每天都有人死去。\\n\\n就在陀羅布舍將要下令對碎葉城發起總攻的時候,使臣陀羅蘇丹趕到了。\\n\\n他跪在陀羅布舍的麵前勸道:“尊敬的國王,我軍英勇無敵,戰無不勝,拿下碎葉城易如反掌,但是拿下碎葉城,還有安西四鎮,拿下安西四鎮,還有嘉峪關、玉門關,這仗一旦開打,就冇儘頭,兩國必將死傷平民將士無數。若大唐能找出楠迦公主的真凶,交還文殊菩薩金像,給我天竺國一個交代,則可避免一場戰爭,這對於天下蒼生,不失為一件仁德之舉!”\\n\\n陀羅布舍:“好,這碎葉城,我圍而不打。我要大唐給我一個說法,一天不給我說法,我就一天不退兵,我要讓這城中軍民,活活餓死!”\\n\\n李白扶起鼻息微弱的秦鎖雲,對鳩摩圖多說:“既然,你要的金身文殊已經得到了,你要的戰爭也到來了,這秦姑娘不過一柔弱女子,對你來說,冇有任何利用價值了,請你放了她!”\\n\\n鳩摩圖多:“不行,在金身文殊冇有安全離境之前,我不會放你們走!”\\n\\n“鳩摩,你彆做夢了”一個聲音從鳩摩圖多的背後傳來。鳩摩圖多回頭一看,竟然是蘇頲,一左一右是乾真道長和薛九城。不知何時,三人已經來到了廣寧塔頂。\\n\\n蘇頲:你從浣花樓盜走的金身文殊,在劍閣關被郢王給截獲了。\\n\\n鳩摩圖多一聽,大驚:“怎麼會?”\\n\\n他臉上的皺紋突然扭曲成猙獰的溝壑。他猛地轉身,僧袍在月光下翻飛如夜梟展翅:“不可能!”\\n\\n話音未落,塔外突然傳來戰馬嘶鳴。眾人透過窗欞望去,隻見成都城北門方向火光沖天,一隊玄甲騎兵疾馳而來。\\n\\n乾真道長冷笑:“郢王的龍武軍已經包圍了廣寧寺,你束手就擒吧!”\\n\\n“不——!”鳩摩圖多突然暴起,鎏金錫杖橫掃向經櫥。木屑紛飛中,他一把扯過秦鎖雲擋在身前,枯瘦的手指已掐住她的咽喉:“既然如此,老夫便讓這女人祭我小宛亡魂!”\\n\\n鳩摩圖多的手指,深深嵌入秦鎖雲的咽喉,秦鎖雲危在旦夕。\\n\\n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從視窗飛撲而來,撞向鳩摩圖多。鳩摩圖多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鬆開了秦鎖雲。\\n\\n眾人一看,那個黑影,竟然是伍達。\\n\\n伍達這一撞,也傷得不輕,額頭上流出了血,他瞪著鳩摩圖多,咬著牙,一個聲音從牙縫裡鑽出來:“那是我的女人。”\\n\\n鳩摩圖多:“你這矮奴兒,讓我先送你死!”\\n\\n說完,鳩摩圖多的鎏金錫杖砸向伍達,伍達竟任由錫杖砸碎自己左肩,趁機將短刀深深捅入鳩摩圖多的腹部。兩人踉蹌著撞向早已鬆動的欄杆,腐朽的木欄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隨著斷裂聲,兩道身影糾纏著墜入百丈虛空。\\n\\n幾人奔向視窗,往下一看,隱隱約約看到伍達殘缺的手指死死扣著鳩摩圖多的袈裟,而秦鎖雲那方染血的絲帕,從風中緩緩飄落,剛好落在伍達的胸口。\\n\\n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廣寧塔上空的黑夜。秦鎖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來,向視窗奔去,她的身體,化作一道蝶影,飛速的墜落,落在伍達的身邊,兩個人的血,緩緩流出,彙集在了一起。\\n\\n李白凝視著殷紅的血跡,然後又仰望晴空皓月。他從腰間解下隨身帶的酒壺,把清冽的酒液灑向長空。\\n\\n“以殘軀載癡心,以螻命換傾城,世間情字,原不在得與不得。這酒,不敬天,不敬地,敬你們這對情眷,願你們來生續前緣。”\\n\\n風即停,花飄散。東方既白,人們遠遠看著廣寧塔的與浣花樓,像極了一對依偎的戀人。不知何處飄來《霓裳羽衣曲》的殘調,正是當年秦鎖雲在醉月樓的琴調。而塔簷銅鈴輕響,恍若伍達憨厚的笑聲。\\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