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時間無法接受如此快速到來的結果。父親見我冇反應,才喚我吃飯。我搖了搖頭,說“我想再睡會兒。”隨後父親冇再說什麼,便離開了臥室。客廳裡燈火通明,有父母吃飯和看電視的煙火氣,而我的臥室裡卻一片死寂,我怎麼可能再睡得著。對於那件改變未來的事,我並冇有思考很久,滿打滿算還不足二十四個小時,其實就是昨夜在河邊時的一個突發奇想,對於這件事的動因,我隻停留在最表層,最能想到的是在y小姐上,或許它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可我始終無法想象到那是一種怎樣的原因。現在事情已然發生,未來的指針開始撥動,再思考那些背後邏輯之類虛無縹緲之物又有何意義。我仍睜著雙眼,望著天花板上圓環狀未發光的燈,想到自己已有好久冇這樣,獨自一人望著天花板,在安靜的環境下思考問題,上一次這樣,還是一個月前那個失眠的夜。此時我的大腦並冇有回想在申城一高時的種種往事,而在擔心前往東山中學的生活。我的有關東山中學的一切記憶都發生在初中,中考前時常聽老師們講的話就是“不好好學習,以後連東山中學也考不上”,東山中學在大部份家長和學生心中,已然成了“混亂”和“罪惡”的代名詞,它就是道德的最底線,隻有道德敗壞的人纔會去那裡,而冇有道德的人則連那裡也去不了。這是一種我對未知的害怕,和對偏見的擔憂。
我開始想到自己在進入校門的那一刻起,被學校的教導主任拿著剃刀,把我的頭髮刮的一根不剩,灰青色的頭皮暴露在外,這些想象的本體就來自法製欄目中監獄的勞改人員,我儼然將自己代入為了一個罪犯。想到開學第一天,在進入班級裡做自我介紹時,我的聲音太小,而被老師吼叫,還有同學們的嘲笑聲,我會在這樣吵鬨的環境中走下講台,向最後一排靠近流著臟水和佈滿蒼蠅的垃圾桶的位置坐下,那彷彿就是我的終身座位。在聽課時,稍微低下點頭,就會被老師大呼名字,並讓我拿書靠著牆站著,教室此時必定又會發出另一陣喧鬨的聲音,老師則會用戒尺猛地拍擊講桌,大罵同學們不要說話,此刻教室裡又會迴歸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粉筆在黑板上劃動的聲音。下課後我一定是受人排擠的,因為我是新人冇辦法和他們這些“老資格”的人圍桌談話,我隻能一個人默默地起身,向後門的方向走去,可能會出現一兩個人伸腳將我絆倒,我若故意避開,必定會聽見他們的“嘖”聲和白眼,哪怕走出教室在前往衛生間的路上,走廊裡也會有相互追逐的同學,在無意間以迅猛的速度,將我瘦弱的身軀撞倒在地,他們也會回頭看一眼,發現地上坐著的那個人他們並不認識,隨後就各自跑開。此時,會伴隨著路過學生們的圍觀,他們議論紛紛,竊竊私語,還有冷冽的笑。我隻好把手搭在被撞擊的肩膀上以緩解疼痛,另一隻手則撐住地麵,慢慢起身,冇有一個人會選擇攙扶,因為他們都是道德敗壞的人。走到衛生間門口,就一定能看見裡麵的煙霧繚繞,那是他們在圍聚著吸菸,我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掀開布簾,必會發現他們當中有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他肯定是“老大”,此時他們都會把頭扭向門口的方向,以察看是不是教導主任來抓他們,他們的擔心有些多餘了,他們會看見這時進來的人,是個目光呆滯,頭頂見青的傻小子,他們放下戒備心,可那人左手捏鼻的動作卻又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他們知道這小子一定和他們不是一夥兒的,因為他討厭這煙味。“老大”一定會向我這裡吐一口煙,然後用空著的右手招呼我過來,他麵帶著微笑,而小弟們則各個麵具凶色,我不敢反抗,隻好向他們這群人走去,我的腿一定在發抖,走得很慢,直到在“老大”麵前停下,這時那幫小弟又會把我給團團圍住,“老大”又向我臉上吐了口煙,我不敢再將左手放在臉上,所以徹底的吸進了這二手菸,由於吸入量過大,我會咳嗽,而又不敢張開嘴發出聲,隻好抿嘴,感受喉嚨在上下抖動,這種情況簡直難受極了,老大會問我,“你看見什麼了”,此時我一定是沉默的,因為我被嚇愣住了。他見我不說話,於是把拳頭舉起向我的麵門……
手機突然發出震動,把我從那個恐怖的幻象中拽出來。我已經完全代入那個角色了。我的呼吸加重,一股無名的死寂感再度將我包圍,我能聽見心臟在重重地活動著。直到呼吸變得和緩,我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家中。手機又發出一聲震動,這才把我的注意力轉移到現實中,我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晚上八點,兩條資訊都是友人b發來的。打開社交軟件,看見聊天介麵他發出的兩句話,“在嗎”,“老地方見”,我知道他指的“老地方”是申河邊,這一個月以來我們夜生活的活動場所。光是想到河邊,我就已經感受到那裡的冷風吹向我,其中夾雜著鮮草和魚腥味兒,這想象卻使我多了些真實的感觸。我害怕自己再次陷入對東山中學無端的幻想中,於是我向他回了資訊,“好的,九點見。”
起床,穿好衣服,推開臥室的門,看見客廳的燈已經熄了,我向父母的臥室走去,在門前停住,止住了想要開門的手,隻喊了句,“我去河邊了!”,之後就聽見母親應了一聲,“好,早點兒回來。”得到父母的許可,我這才穿好鞋,打開鐵門朝著樓下走去。今夜,樓梯間的燈比以往更加昏暗,我隻好藉著手機的光,慢慢地走下去。天氣依舊寒冷著,但這一個月以來我早已習慣。繼續尋著夜裡反射出白光的雪,可惜我並未找到。不知不覺又來到小區北門處,望向保安室的方向,看見門衛正縮著手向暖爐取暖,他並冇有注意到我,或許對從小區向外走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依舊是那段長達兩公裡的路程,這回我放慢了腳步,去感受這個過程,一是因為距離九點還有段時間,二是我預感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去河邊了。現在的城市並不同昨夜歸途中的城市,現在的它還依然保持著活力,街邊的燒烤店都燈火通明著,空氣中不時夾雜著烤肉的香氣。這時,我才意識到夜晚我還未吃飯,我把鼻子埋進豎起的衣領裡,防止再聞見這香味從而激發我的食慾。
離河邊越近,燈光就越發微弱。不久,我又感受到那熟悉的鮮味,這是申河的體香。看了看時間纔剛過八點四十分,我知道再過二十分鐘,友人b必定準時到達,他對時間的把控極為敏感,不如說他對一切事物都很敏感,我甚至已經感覺他早已猜到我昨夜一直思考的那件改變未來的事。我找到一處台階坐下,回想起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麵。
那天的教室相當擁擠,因為不光有學生,還有學生的家長。我帶著初中的座位習慣,找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下,那是個看風景相當不錯的地方,陽光照射在桌麵上也不會很強烈。上午九點是班主任和新生的見麵會,八點時我就已經入座。教室中到處都是學生家長們互相攀談的聲音,反倒是作為主角的學生們卻一言不發。在漫長的等待中,我始終盯著我的前桌,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它之所以一直空著,我想是學生們都不喜歡這裡,這裡既無風景又容易被老師關注到,所以包括我在內的學生都對它避之不及。看著牆上的鐘表,時鐘很快就要指向“9”的位置,可我的前桌依舊冇有學生入座,此時班主任進來了,同時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個男生,他就是“b”。他走進教室時並冇有人在意到他,我也是。我的注意力還放在那塊轉動的鐘表上,分針即將指向“12”,我好像聽見了九點時,時針和分針同時跳動的聲音,但我應該聽錯了,那是在我的前桌坐下時,椅子和地麵摩擦發出的聲響。他的到來毫秒不差。
我又感受到了時針和分針的同時跳動。冇錯,在今夜九點的時刻,他精準無誤地坐在我的身旁。昏暗的河邊使人看不清一切,但他所散發的餘熱和清香,使我真實地感受到他存在著。我們離得很近,胳膊幾乎貼在一起,偶有輕風吹過他的髮絲撫摸著我的臉頰。他把左手搭在我的大腿上,那種觸感透過如此多層的布料依然是很鮮明,他把頭麵向我的右側,輕輕地向我運動來,在即將貼近我的右耳時,他停了下來,然後張開嘴,輕輕說出,“晚上好。”語調極其柔和,雖僅有短短三個字,就足以使人心情愉悅。他說話時的吐息碰觸到我的耳根處,那份暖意,使得它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