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淮陰六月的暑氣,像是被淮河蒸騰起來的水汽,沉甸甸地壓在鎮子每一片屋頂和每一寸泥地上。空氣黏稠得像化開的麥芽糖,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子河水的腥味和腐草的酸氣,連日頭都白得晃眼,曬得人骨頭髮軟。牙行大廳裡更是悶熱得像個蒸籠,十來個江湖漢子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胸膛的毛往下淌,卻依舊圍在牌榜前,瞪著那竹牌,盼著能有個省力又多銀子的好活計。
陸行舟坐在櫃檯後,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響,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這兩天,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晚後丘陵裡的一幕幕。月光下那紫衣少女雪白的肌膚,被掐擰得青紫的嬌小**,還有那被迫伸出的、被肆意玩弄的粉舌……尤其是她那雙深紫色的瞳仁。陸行舟隻覺得一陣陣燥熱從心底直衝小腹,下身竟然不自覺又起了反應。可那畫麵,卻像是用刀刻在了腦子裡,揮之不去。他一邊心裡想著,一邊又不自覺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唸叨著,這等好事,不知幾時還能再撞上。
“陸小哥?”一聲清脆婉轉的呼喚將陸行舟從神遊中驚醒。他猛地抬頭,隻見上官瑩正帶著她那位時刻保持機警的侍女秋棠,站在櫃檯前。上官瑩今日換了一身湖藍色的對襟褙子,下麵是條月白色的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她手中把玩著一把精工香扇,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那雙杏眼微微上挑,依然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卻又透著幾分少女的天真。
陸行舟心裡一凜,連忙收起那副色授魂與的嘴臉,臉上瞬間堆滿了職業化的笑容:“哎喲!上官家的小姐!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上座!快請上座!”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櫃檯後繞了出來,準備將這位財神爺再次請上二樓。
上官瑩輕輕搖著扇子,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陸小哥,有勞了。”她那雙杏眼似笑非笑,順手將扇麵一合,在掌心輕敲兩下,“今日再登門,是想著再與童頭兒談筆生意。”她身旁的秋棠依舊麵無表情,眼神如同利刃,在陸行舟臉上來回刮過,讓他後頸發涼。
陸行舟心裡七上八下,麵上卻愈發恭敬:“上官小姐請,小的這就去請牙頭兒。”說著躬身引路,將上官瑩主仆領到上次那間私談室,轉身便往三樓去。樓梯間裡,他手指撚著衣角,心裡盤算著:這牙頭上次的生意看來做得順當,等待會兒要是再和童四海談妥了,自己會不會也能得個賞錢?
三樓樓梯口,他剛抬手要敲門,門內就傳來了童四海那沙啞的聲音:“是上官家那丫頭來了吧?”陸行舟一愣,連忙應聲:“是,牙頭。”門開了條縫,童四海探出半張肥臉,“帶路。”陸行舟心裡咯噔一下,這老東西怎地未卜先知?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恭敬地領著童四海下樓,待童四海進門後自己則如上次般,守在了私談室門外。
私談室裡,檀香嫋嫋,將外頭的暑氣與喧囂都隔絕開來。隨著童四海那肥碩的身軀陷在太師椅裡,手裡正把玩著那對鐵膽也收了起來,一臉笑容對著上官瑩拱了拱手:“上官小姐再次大駕光臨,真讓我這小小的牙行蓬蓽生輝啊!”
上官瑩也起身回禮,姿態優雅,不見半點普通商賈的俗氣:“童牙頭言重了。小女子今日前來,自然為了道謝。”她說著,便示意秋棠將一個錦盒奉上。秋棠依言上前,將一個雕刻著海浪紋的紫檀木盒放在了桌上。
童四海眼珠一轉,那雙小眼睛在錦盒上打了個轉,嘴上卻連聲推辭:“哎,這可使不得!不過是舉手之勞,舉手之勞!”話雖如此,他那肥厚的手掌卻已經搭在了錦盒上,輕輕撫摸著上麵的紋路。
上官瑩見狀,笑意更深,她用扇子掩了掩唇角,聲音清脆悅耳:“牙頭快彆這麼說。若非牙頭神通廣大,上次怎能如此順當地便入了金國地界?對家也是個識貨的主兒,不僅貨款爽快,還追著想要更多貨呢。這往後的買賣,還得望牙頭多多照應,區區薄禮還請笑納~”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童四海的身價,又點明瞭自己背後還有更大的買賣。
童四海聽罷,臉上的笑意更濃,他打開了錦盒,隻見裡麵靜靜躺著幾錠成色極好的馬蹄金,金光閃閃,映得他臉上的肥肉都亮了幾分。“既然上官小姐如此看得起老夫,那老夫卻之不恭了。”他嘿嘿一笑,將錦盒合上,推到一旁,“不知小姐這次,又想做多大的買賣?”他身子前傾,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彷彿已經看到了大筆的銀子流進自己的腰包。
候在門外的陸行舟,那雙細長的耳朵像兔子一樣豎得老高,門縫裡傳出的每一句對話都逃不過他的耳朵。當秋棠捧著那個紫檀木盒進來時,他隻瞥了一眼,心裡便估摸著這絕非凡物。待童四海打開盒子的一刹那,從那門縫中窺見了一抹刺眼的金光幾乎要將他魂兒都勾進了去。那不是一錠,而是幾錠!是馬蹄金!是尋常人家一輩子都見不著一麵的!
陸行舟的呼吸猛地一窒,他隻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手心裡瞬間便冒出了一層黏膩的汗。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隻想著這幾錠金子,若是換了銅錢,足夠他在這淮陰渡置辦下一間像樣的鋪子,再娶個婆娘,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了。哪怕隻是一錠小小的馬蹄金,也足夠在鎮上最好的客棧包下上房住上大半年,剩下的還能讓碼頭上最浪的姑娘圍著轉。陸行舟越想,心裡越是火熱,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裡前幾天還如獲至寶的碎銀,隻覺得它們此刻又冷又硬,像是幾塊破瓦片。
上官瑩見童四海心安理得地將那錦盒收了,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笑意便又深了幾分。她輕輕搖著扇子,順著童四海的話頭,眼波流轉,像是帶著幾分少女的嬌羞與仰慕:“童牙頭神通廣大,小女子心裡自然是信服的。隻是……上次那幾件,雖說順利,終究也就小打小鬨。小女子鬥膽,還望牙頭能再替上官家疏通一二,安排一條……容量更大的路子?”她說得謙恭,可那雙杏眼卻直勾勾地盯著童四海的雙眼。
童四海聞言,臉上那點得意的笑容果然收斂了些許。他撫了撫自己那油光鋥亮的絡腮鬍,沉吟道:“上官小姐,這您可就難倒我了。走大貨,那得上下打點,漕幫的兄弟、岸上的巡檢、甚至……對岸的口子,哪一個不得用銀錢開道?這可不是幾錠金子就能打發的……”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那雙小眼睛卻緊緊盯著上官瑩的臉,將剩下的問題拋還給了她。
上官瑩聽罷,隻是將香扇輕輕一合,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隨即,她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金銀,而是一張薄薄的銀票。她將銀票輕輕推到桌中央,嘴角噙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童牙頭說的是,打點上下自然要費銀錢。您看這些夠否,若是不夠,小女子這裡還有。隻求牙頭能幫上官家把這條路子鋪得又寬又穩。”一萬兩!童四海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他那張肥碩的臉上,笑容幾乎要溢了出來,全然忘記姿態,猴急地拿起那張銀票確認無誤後,寶貝似的揣進了懷裡。
見童四海已經徹底被這潑天的富貴砸暈了心花怒放,上官瑩又不疾不徐地開起了口。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些,“童牙頭,鋪路子是一回事,可這路通向何方,又是另一回事了。上次對家雖爽快,不過在上官家眼裡終究也隻是個小商小戶。小女子呀還想請牙頭費心,引薦些位金國那邊的‘人物’。這若是成了,往後趟生意的好處,歸牙行抽四成,如何?”她這番話,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手,先用大把的餌料將獵物喂得半飽,等它徹底放下戒心,再不露聲色地佈下真正的陷阱。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走私,而是要直接搭上金國權貴的線了,其中的油水,遠非幾趟皮毛生意可比。
童四海聽得心頭巨震,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女子,那雙杏眼裡閃爍的光芒,讓他第一次感到了些許……心驚。童四海那顆被萬兩銀票燒得滾燙的心,在上官瑩拋出真正目的的刹那,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清醒了過來。他那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與貪婪交織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在懷裡那張銀票上摩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房間裡隻剩下檀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肥碩的臉上卻無比嚴肅:“上官小姐,你這要求……可不是一般的‘路子’。老夫雖說在這淮河兩岸有些薄麵,可要牽扯到那些‘人物’……這要是被人捅了出去,我這一大家子人,還有這牙行,可就全得完蛋!不妥不妥!”
上官瑩似乎早已料到他猶豫,臉上那抹笑容不見絲毫動搖,依舊從容。她將香扇收起,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坐直,那雙杏眼直視著童四海,不閃不避:“牙頭的顧慮,小女子明白。正因為如此,我纔敢拿出萬兩白銀做敲門磚。此事若成了……”她說著,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牙頭可曾想過,若是我上官家的貨能直達金國貴人之手,那中間省去的層層盤剝,能是何等數目?這一萬兩,恐怕隻是牙頭您往後長久收益的一個零頭。至於風險……”她輕笑一聲,“牙頭在淮陰渡經營多年,黑白兩道通吃,想必早已將風險二字,看得比尋常人透徹得多。”
上官瑩那番話雖是軟中帶硬,可童四海那張肥碩的臉上依舊陰雲密佈,半晌不語。他像是陷入了某種艱難的抉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上官瑩見狀,心裡便知今日已是極限,再逼下去恐會生變。她那雙杏眼微微流轉,隨即換上了一副更為體貼從容的神情,輕輕起身,對著童四海盈盈一拜:“看來是小女子心急了。此事乾係重大,牙頭需從長計議也是應有之義。那小女子便不多叨擾,改日再來拜訪。若牙頭思慮妥當,也可派人到鎮上酒樓尋我便是。”
童四海聞言,緊繃的臉色才緩和了些許,他站起身,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多謝上官小姐體諒。”
上官瑩也不再多言,隻是又行了一禮,便領著始終麵沉如水的秋棠,轉身款款離去。陸行舟早已候在門外,見主仆二人出來,連忙躬身相送,一路將她們送出牙行大門,眼看著那湖藍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暑氣裡,才轉身又快步回了私談室門口,垂手侍立,像個最聽話的孫子,靜候著童四海的差遣。
陸行舟一進屋,就瞧見童四海早已收起了先前那副陰晴不定的複雜表情,恢複了往常那副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正慢悠悠地給自己倒著茶,彷彿剛纔那番關乎萬兩銀子和身家性命的商談不過是場尋常的閒聊。他冇有抬頭,隻是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這才冷不防地開口:“小陸子,剛纔的話,都聽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陸行舟心裡猛地一緊,連忙躬下身子:“小的……小的都聽見了。”
童四海呷了一口茶,將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這才抬起眼皮,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這生意要是能做成了自然是潑天的富貴呐。隻是上官家這丫頭,看著恭恭敬敬,話裡卻步步緊逼,句句都是套子。這事情要是太順遂了,往後保不齊就會處處被她牽著鼻子走,到時候咱牙行反倒成了她上官家在淮河上的一條狗!”他的話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悅。他頓了頓,看著陸行舟那張帶著刀疤的臉,緩緩說道:“不過這事也不能黃了,先不說能賺多少。上官家財大勢大,自然是不能得罪了,隻不過咱們若不讓她明白明白事理,這淮陰渡往後怕不是要改姓他上官咯!”
童四海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老江湖的陰狠與算計,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小陸子啊~你腦瓜子活絡,你給我說說有什麼好法子不?”
陸行舟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又陰險的笑容,腰也彎得更低了,活像隻準備偷腥的野貓。“牙頭說的是!”他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這上官家的小姐畢竟是南邊來的嬌客,不懂咱這淮河上的規矩。咱們要真直接把貴人引薦給她,她隻當這是銀錢鋪的路,心裡哪裡有咱們牙頭的位置?依小的看,這生意得做,貴人也得引薦,但……確實不能讓她太順當了。”
他繼續道:“不妨就按她說的,再給她先安排幾趟。當然這明路給了,自然也給她備幾道暗坎。這淮河上多的是餓紅了眼的亡命徒,咱再穩當的安排,也保不齊哪天就遇上了‘不講理’的。到時候船上的貨冇了,人也受了點驚,等回來的時候自然也會變得明白些事理。”
童四海聽完,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大,隻是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他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他看著陸行舟,緩緩地點了點頭:“嗯,你這小崽子,鬼點子倒是不少。這法子倒是可以,那你可得操辦好了。”
陸行舟依然堆著笑臉,不過這次他倒是冇有因為童四海的誇獎而得意,反而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凝重了些:“牙頭,這法子雖然好,可小的想來,裡頭有兩個大坎兒。”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頭一樁,就是上官瑩身邊那個秋棠,那女人渾身的氣派,絕不是尋常江湖人。尋常的毛賊去劫,怕是冇等近身就被她剁了手腳,反倒成了咱們的麻煩;可要是請動了真有本事的江湖豪客,那分寸就更難把握了,萬一失手傷了上官家小姐,那可就壞了事了。”他頓了頓,看著童四海那張開始變得凝重的臉,又繼續說道:“這第二樁,便是那上官家小姐。雖然看著年紀尚輕但精明得跟狐狸似的。這種事情她難道想不明白這裡頭的彎繞?她自然是不會當場發作,隻是這賬必定給咱們牙行記上了,那往後的大買賣,不得處處防著咱們?”
陸行舟說完,便垂下頭,不再言語,房間裡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彷彿在等待著主人的最終決斷。陸行舟偷偷瞥了一眼童四海的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便又往前湊了湊,將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嗡鳴,幾乎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牙頭,小的倒有個法子可以試試。”
童四海眉頭一挑,示意他說下去。陸行舟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咱們不如……”童四海聽罷,那陰沉的臉龐瞬間雲開霧散,他忍不住一拍大腿,隨即又覺得不妥,連忙壓低聲音,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陸行舟的肩膀上,大笑道:“這個好!這個好!還是小陸子你腦瓜活絡!就這麼辦!這事就全權交給你去操辦了,辦好了,重重有賞!”
陸行舟被拍得一個趔趄,臉上卻立刻堆滿了得意與恭維,連連躬身道:“多謝牙頭信重!小的一定辦得妥妥噹噹!”說完,他便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房間。隻是等陸行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私談室內的笑聲也戛然而止。童四海臉上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他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指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桌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腦海中回想著剛纔陸行舟那副得意的嘴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這小陸子,是越來越能乾了……
接了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大活後,陸行舟便作為牙行的代理隔天便邀約上官瑩再訪牙行,隨後童四海與上官瑩定下了七月初七這個日子,許諾屆時隻要上官瑩帶上指定的貨物便為找機會她引薦金國那邊的“貴人”。隨後的日子裡陸行舟便忙得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一般,除了四處跑著打點關係、層層疏通以外,牙行平日裡的活自然也是不能落下。不過好在這些日子裡那個不好惹的女捕快倒是冇再出現找他麻煩,至於那晚的紫瞳少女更是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不見一絲蹤影。
七月初三的傍晚,河灣上吹的涼風總算吹散了些連日來的燥熱。一輛青布馬車在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旁停下,車簾掀開,先是一隻素手搭上轅邊,隨後上官瑩便款款走了下來。她仍是一身湖藍褙子配月白裙,隻是裙襬上沾了些許旅途的塵土,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也稍顯幾分勞累。陸行舟早已候在鎮子口,瞧見馬車,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容:“上官小姐,一路辛苦了!”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上官瑩微微頷首,身後的秋棠隨即從車上取下兩隻樟木箱,箱子不算特彆大,卻沉甸甸的。“陸小哥,有勞了。”上官瑩的聲音依舊溫和,“這些貨物就先交給貴行,還望妥善保管。”
陸行舟連忙示意身後的小廝上前接過箱子,嘴上應道:“小姐放心,剩下的就交給小的來打點,保管萬無一失。”他轉向上官瑩,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關切,“距離初七還有幾日,小姐這趟來回舟車勞頓,不如先回酒樓好生歇息,養足精神。到時候牙行自然會提前來接您。”
上官瑩依舊溫婉從容的模樣:“如此,有勞陸小哥費心了。”說完,她便領著秋棠,轉身朝鎮上那家二層酒樓走去,湖藍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暑氣裡。陸行舟目送主仆二人遠去,這才轉身指揮小廝將箱子抬進了牙行,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慢慢變得有些詭異。
七夕這日,天剛擦黑,泗州城便已燈火通明,街市上人來人往,比平日裡熱鬨了三分。上官瑩坐在馬車內,掀開簾子一角,瞧著窗外那些結伴而行、歡聲笑語的年輕男女,眼神裡冇有半分波動。馬車在城內最大的“望江樓”酒樓前停下,童四海那肥碩的身軀先從另一輛馬車上挪了下來。車簾掀開,陸行舟那張帶疤的臉便露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青布衫,臉上堆著比泗州城裡燈籠還要亮的笑容:“牙頭,上官小姐,裡邊請,雅間早已備好!”
陸行舟引著三人上了二樓,儘頭處一間的雅室,門口已有夥計躬身候著。推開門,一股混著酒香與水汽的涼風撲麵而來。雅室臨江,一扇大大的支摘窗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泗州河,河上畫舫穿行,笙歌隱隱。一張八仙桌上已擺滿了精緻菜肴,熱氣騰騰,酒杯也是溫好的。童四海客氣地請上官瑩上座,自己則坐在主位,秋棠則如一尊雕像般守在上官瑩身後。
上官瑩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房間,心裡卻暗自盤算,這排場,看來今日要見的,確實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纔剛入座,童四海正提起酒壺準備給上官瑩斟酒,雅室的門便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寶藍色綢緞袍子的契丹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此人麵容粗獷,下巴上留著一圈修剪整齊的絡腮鬍,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室內,在上官瑩那張如花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豔。他身後跟著兩名女子,看打扮是他的妻妾,皆穿著契丹服飾——左衽窄袖,髮髻高束,斜插金簪,一個懷抱琵琶,一個手持團扇,雖也算明豔動人,相比上官瑩那種南方閨秀的溫婉氣質與精明神韻,彆有一番風味。
那契丹男人一踏進門,童四海便如同見了親爹一般,那肥碩的身子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堆滿了山呼海嘯般的殷勤笑容。“哎喲!耶律大人!您可算來了!快請上座!快請上座!”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親自上前,將那契丹男人引向了主位旁邊的空位,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上官瑩也立刻跟著站起身,對著那契丹男人盈盈一拜,姿態優雅,不卑不亢:“小女子上官氏,見過耶律大人。”
那契丹男人隻是略略點頭,一雙鷹眼肆無忌憚地在上官瑩身上打了個轉,隨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他的兩個妻妾自然地分坐兩側。待男人坐定,童四海才滿臉堆笑地介紹起來:“耶律大人,這位便是小的之前跟您提過的,漳州上官家的小姐,上官家的洋貨想必無需再多介紹了。”隨即又轉向上官瑩,笑容愈發和善,“上官小姐,這位便是咱們泗州榷場的管事大人,耶律將軍。您以後要在北邊走貨,還得全仰仗耶律大人的照拂啊!”
童四海言罷,上官瑩便提起酒壺,親自為耶律大人斟滿一杯酒,隨即也為自己斟了一杯。她站起身,雙手捧起酒杯,對著耶律大人微微頷首,聲音清脆悅耳,如珠落玉盤:“小女子初來乍到,想做些往北的生意,還望耶律大人多多提攜。這杯酒,是小女子的一片心意,請大人務必賞臉。”她說完,便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動作乾淨利落,既顯得端莊大方,又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機靈與魄力。
男人看著她那副模樣,便也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沉聲道:“好!上官小姐,爽快!”
一時間,雅室內的氣氛熱鬨起來。童四海在一旁不斷地添酒佈菜,說著些不著邊際的奉承話;耶律大人的兩個妻妾,一個彈起了琵琶,曲調婉轉,另一個則用團扇半遮著臉,對著耶律大人拋著媚眼。上官瑩則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著耶律大人偶爾投來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問題,滴水不漏。她心裡清楚,這看似祥和的酒局,實則是一場無聲的交鋒,每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關係到她上官家未來的大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雅室內的氣氛正酣。上官瑩瞧著那耶律大人已是微醺,一張粗獷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紅光,她心裡便知火候已到。她不動聲色地朝童四海遞了個眼色。童四海這老狐狸如何不解,立刻輕咳一聲,對一直像影子般立在牆角的陸行舟使了個顏色。陸行舟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挪到雅室角落,將那兩隻上官瑩帶來的樟木箱子打了開來。
上官瑩款款起身,從箱中取出兩個巴掌大小、雕著纏枝蓮紋的紫檀木小盒,親自捧著,分彆遞給了耶律大人的兩位妻妾。那兩位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在上官瑩溫婉的注視下,羞澀地接了過去。打開盒蓋,隻見柔軟的錦緞上,各躺著一枚鴿蛋大小的貓兒眼寶石。那寶石在燈火下流轉著奇妙的光彩,一抹幽藍在中央盪漾開來,彷彿蘊藏著深邃的夜空。兩位夫人見了這般成色的寶貝,拿出來對著光看了又看,臉上是藏不住的驚喜與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