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榮掃了一眼手機螢幕。
他發現深山老林也有深山老林的妙處,比如沒有什麼汙染,空氣質素特別好,就算除了星星月亮之外沒有別的光源,透過監控看到的畫麵也彷彿比別處看到的夜景更加清晰。
真正是月光如水。
遠處起伏的山峰、近處的樹林和灌木叢……所有的景物,都彷彿被月光鍍上了一層水銀似的亮膜,又清晰,又奇異,帶著遠離人煙的神秘莫測的清麗。
荊榮覺得,這就是他小時候看過的神話故事裏,那種能夠養育出妖怪精靈的場景。
要是這時候有人悄悄告訴他,這裏其實還住著成了精的什麼動物……他搞不好真的會相信的!
林青山也注意到了荊榮在看他的手機,連忙提醒他,“有情況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見荊榮乖乖點頭,這才問彌月,“剛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南長生這幾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彌月說到這裏,忍不住又跟林青山確認了一遍,“二師兄真是他的人?”
林青山糾正他的說法:“他真的是南長生推薦來的。但他做這些事,背後主使是不是南長生,我也不確定。但現在除了老南,也沒別的線索了呀,隻能先盯著他了。”
王周並沒有在清水鎮出現,去挖金盃的人也是江老大的人。至少表麵上看,這些事都跟南長生沒有關係。
他們此刻,也隻能裝個監控,守株待兔的等著王周自己跳出來。然後再順藤摸瓜,去找那個背後的主使者。
彌月就擔心了,“那王周會來嗎?”
“會吧。”林青山對這一點還是很有把握的,“八棱金盃莫名其妙的沒了,王周肯定不希望銀薰爐再出什麼差錯。他不但會來,而且還會來的挺快。畢竟夜長夢短,他冒著危險下手,總不希望自己白忙活一場。”
荊榮頓感壓力山大。合著重點都堆到他這裏來了?!
林青山到底上了點兒年歲,這幾天連著開會,神經都是緊繃著的,白天又走了好遠的山路,而且還挖了坑(別管挖了幾下),這可都是體力活兒。
他都多少年沒幹過體力活兒了。
這兩年乾的最多的體力活兒,也不過就是圍著研究所後門外的菜園子散散步,或者旁觀一下弟子們跟猴群打架……順便叫個好。
因此他坐下來沒一會兒就開始打哈欠,乾脆就把彌月和荊榮都攆回去休息。
彌月是走慣了山路的,隻是這種級別的勞累,對他而言還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他見荊榮也是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忍不住就有些嫉妒。
今天挖坑填坑的活兒可都是這傢夥乾的。
彌月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不累嗎?”
荊榮瞥他一眼,目光中微微含著笑意,“也沒幹什麼。不累。”
彌月就有些酸,“你身體素質這麼好嗎?”
荊榮的臉上浮起壞笑。
他又忍不住想捉弄他了。
“那……”他故意湊到彌月的耳邊,拉長了聲音問他,“你要不要試試?”
彌月退開一步,神情警覺,“怎麼試?我可不會打架。”
他想起初次見到荊榮,就從他身上感受到了體能上的差距。要不,那時候幹嘛忍氣吞聲的帶著這麼一條大尾巴去濱海啊。
還好他們最終也沒能變成敵人。
荊榮憋著笑把臉扭開,覺得這小子可真有意思,“那算了,以後再試好了。其實不用打架的方式也可以試的。”
彌月狐疑的看他兩眼,總覺得這小子說話的腔調有些奇怪,黏糊糊似的。
“我說你這次跑到我們所裡,到底是幹嘛來的?”彌月對這一點始終有些不放心,“盜墓的案子……不是應該跟警方的人去瞭解嗎?”
“你還是沒搞清楚我們的工作機製,再說我們也沒有那麼大的許可權。”荊榮臉上帶著笑,搖了搖頭說:“比方說,你們這裏失竊,警方來破案,這個過程我們是不能插手的。我們的工作,是對無法正常結案的案子進行覈查。”
彌月暗暗揣測他們跟警方的關係,大概就跟飯店裏的顧問和廚師的關係差不多吧。普通的菜品都是廚師來做,廚師的手藝被顧客質疑了,再換顧問上……
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彌月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就是說,盜墓賊的案子,地方上已經處理不了了?”
“不是處理不了,”荊榮糾正他的說法,“而是處理起來比較麻煩。這案子已經跨省了,幾方協調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支援。地方上警力有限,不可能所有的資源都集中到這一個案子上。”
彌月哦了一聲,“好像懂了。”
“不懂也沒什麼。”荊榮不覺得這有什麼重要的。
兩個人穿過空蕩蕩的院子朝著研究所後方的宿舍樓走過去的時候,彌月纔想到這個時間,食堂裡應該已經沒有飯了。
林青山的辦公室裡有不少存貨,什麼自熱鍋子速食麵之類的都有,不用管他餓了怎麼辦。
但荊榮初來乍到,又是因為幫他們幹活才錯過了飯點兒,彌月覺得,有必要負責一下他的晚飯問題了。
“走吧,”彌月說:“請你吃飯。”
荊榮正詫異黑天瞎地的,到哪裏請客,就聽他說:“自熱米飯和速食麵隨便挑,好幾種口味呢。速食麵想煮著吃也行,我有電磁爐。”
荊榮樂了,“還有電磁爐?那就煮麵吧。”
他自己在辦公室裡也備了電磁爐,有時候加班太晚,也會動手煮個麵條什麼的。辦公室裡不方便做太複雜的飯食,但自己備點兒雞蛋,煮麵的時候放進去,再切點兒火腿腸什麼的還是很可以的。
如今聽到彌月也是這樣的生活習慣,頓覺兩人親近了不少。
“雞蛋有嗎?”
彌月不服氣的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說,我們吃的可都是純的土雞蛋,母雞都是養在山裏亂跑的……比你們城裏人吃的那些不知道強了多少。”
荊榮被他的語氣逗得笑了起來。
兩人正商量著吃飯的問題,就聽頭頂上方有人遲疑的喊了一聲,“彌月?”
彌月抬頭,見他的大師兄陶天然正從二樓的欄杆上放探身朝下看,見他抬頭,有些焦慮的喊他,“你們跑哪兒去了?打電話誰也不接。”
說著,他縮回身,緊接著腳步聲蹬蹬的朝著樓下來了。
彌月衝著荊榮吐了吐舌頭,“我大師兄,陶天然。”
陶天然三十多歲的年紀,眉眼端正,一身溫文爾雅的書卷氣,看外表就是一個標準的讀書人的模板。
他剛到林青山身邊工作的時候,彌月還在上中學,毛頭孩子一個。因此在他心裏,始終都是把彌月當孩子看的。
所裡出了事,很多工作都停下來了,陶天然覺得幾個年紀小的師弟都有些惶惶之態,剛才還特意把他們召集到一起開了個會。
就是這麼一開會,才發現彌月和林青山這一老一小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
陶天然跑下樓,才發現跟在彌月身邊的不是所裡的師兄弟,而是一位看上去略有些眼熟的青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人不久之前曾經來所裡做調查,還挨個找他們問話來著。
陶天然遲疑了一下,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所裡來了一位搞調查的特派員。不過這一位看上去跟彌月還挺熟,神情也是溫軟的,臉上還帶著笑,似乎……不大像是來出公差的。
彌月剛想介紹荊榮的身份,忽然想到明天一早還要報案說“定情信物”被偷,就有些遲疑。
“定情信物”的說法,是林青山提出來的。他認為從常理上講,戀愛雙方感情確定了,互送禮物是比較正常的。若隻是追求的階段,就送對方幾百萬的禮物,顯得荊榮像個傻子,而且對彌月的名聲也不利。
還沒答應人家的追求,就接受人家這麼貴的禮物,這說出去,彌月成什麼人了?
所以討論了一番之後,林青山從邏輯上對這個謊話進行了最後的潤色,然後拍板定音,就說是男朋友。
等這件事過去了,手錶還回去,再說分手不遲。
彌月想到這裏就有些猶豫,伸手撓了撓臉蛋,厚著臉皮說:“他……他其實是……是我男朋友,出差順路來看看我。”
陶天然呆了一下,“你什麼?!”
荊榮也沒想到彌月會這麼說,他有些意外的看著身旁滿臉尷尬的彌月,眼中慢慢的浮起了一絲別有意味的淺笑。
陶天然覺得下了一層樓,簡直就是邁進了另外一個次元。
他家小師弟何時就多了一個男朋友?!
哪兒冒出來的?!
彌月知道陶天然等著他解釋。但這個事兒……經不起解釋。他隻好舔著臉傻笑,“大師兄,這個事兒剛跟師父交待過了。他都審了一遍了。”
言下之意,就別審第二遍了吧。
陶天然一聽他們倆已經跑到林青山麵前過了明路,胸口雖然還堵著一口氣,但也不好繼續追問了。
不管他怎麼管教下麵的師兄弟,大家長還是林青山。既然師父已經認可了,那想來自有他的道理,他再節外生枝,好像故意跟師父對著乾似的。
“這幾天事情多,”陶天然有些鬱悶的看看荊榮,覺得傷眼得很,“都乖點兒。”
彌月乖巧點頭。
“先這樣,有事兒明天再說。”陶天然剛說完,又冷不丁想起另外一個問題,“你跟我打電話說的就是他吧?住王周那屋?住幾天?”
“他還有工作呢,”彌月忙說:“大概也就兩三天吧。”
陶天然覺得兩三天的時間他還能忍。
最好還是等這小子滾蛋之後再私底下審師弟比較合適。否則兩人合起夥兒來,倒不好對付了——顯得他們情比金堅,他反而成了棒打鴛鴦的反派。
“行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彌月見他轉身離開,總覺得他剛才問的那句話好像有什麼別的意思。等轉頭看見了荊榮,忽然反應過來,大師兄大概是怕他們倆住進一個房間去吧?
彌月頓時窘了,暗想還好荊榮沒想到這一茬。
他剛這樣想,就聽荊榮的聲音含著笑意從身後傳來,“你這位大師兄,是怕我住到你的房間去嗎?”
彌月險些一腳踩空,臉也熱了起來,“咳,咳,不會的,我師兄怎麼會這麼想呢。他就是問一下……對,問一下,後勤的事正好歸他管。”
“真的嗎?”荊榮故意做出半信半疑的樣子,“我怎麼覺得他是怕你挨欺負呢?”
“什麼挨欺負……”彌月快步上樓,好像背後有狗攆似的,“趕緊的,還要煮麵呢,你不餓嗎?”
荊榮在他身後悶聲笑,似乎看他發窘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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