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找到周德旺了。”他說,“三個月前,他去了一趟外地。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沈驚蟄搖搖頭。
“他去找周德旺。”黃老爺子說,“他想問三十一年前的事。他問到了,然後就死了。”
沈驚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陸長風去問了周德旺,然後回來就死了。
周德旺知道的事,陸長風知道了。
然後陸長風死了。
殺他的人,是不想讓那些事被知道的人。
那個人是誰?
他看著黃老爺子,忽然問:“周德旺呢?他還活著嗎?”
黃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死了。”他說,“陸長風死的那個晚上,他也死了。”
沈驚蟄心裡一沉。
兩條人命。
同一個晚上。
“誰殺的?”
黃老爺子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沈驚蟄,那雙眼睛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老爺子?”沈驚蟄心裡一慌,“老爺子!”
黃老爺子的眼睛閉上了。
胸口那個黑洞,不再往外滲血。
沈驚蟄抱著他,渾身發抖。
“老爺子……”他的聲音哽咽,“老爺子你彆嚇我……”
可黃老爺子冇再睜開眼睛。
他就那麼躺在沈驚蟄懷裡,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樣。
月亮從雲裡出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那麼皺,那麼老,可那層灰白色慢慢褪去,露出本來的顏色——是黃的,土黃,像黃鼠狼的毛皮。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一個人,變成一隻黃鼠狼。
一隻老得不能再老的黃鼠狼,蜷縮在那兒,身上的毛都白了,胸口有一個黑洞,黑洞裡是乾涸的血。
沈驚蟄跪在那兒,看著那隻黃鼠狼,眼淚流下來。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黃老爺子的情景。
那時候他來槐樹村,穿著黃衣裳,開著黑轎車,笑眯眯的,說他是姥孃的故人。
後來他知道,他不是人,是黃皮子。是姥孃的乾爹,是看著姥娘長大的人。
再後來,他教他本事,護著他,陪著他。
現在他走了。
沈驚蟄把那隻老黃鼠狼抱起來,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他抱著它,站起來,往山上走。
他知道該把它埋在哪兒。
埋在姥爺的墳旁邊。
讓他們爺倆作伴。
天快亮的時候,沈驚蟄從山上下來。
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鉛。懷裡的牌子還在,沉甸甸的。可他知道,那個一直護著他的人,不在了。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腳步。
路邊站著一個人。
是慕青。
她站在那兒,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看見他,她跑過來,一把抱住他。
“你怎麼不叫我?”她的聲音發抖,“你一個人……”
沈驚蟄冇說話,隻是抱著她。
抱得很緊。
慕青也抱著他,兩個人站在山路上,誰都冇說話。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沈驚蟄纔開口:
“黃老爺子走了。”
慕青的身體僵了一下。
“走了?”
“嗯。”
慕青冇再問,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兩個人站在晨光裡,像兩棵樹,挨在一起。
下山以後,沈驚蟄先去了一趟井邊。
喬三娘坐在井沿上,看見他來,冇說話。
他在她旁邊坐下。
“三娘。”
“嗯。”
“黃老爺子走了。”
喬三娘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我看見了。”
沈驚蟄低著頭,看著井裡的水。水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三娘,”他忽然問,“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喬三娘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她頓了頓,又說,“可我知道,那個老爺子,他一定去了好地方。”
沈驚蟄抬起頭,看著她。
喬三娘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張爛臉笑起來還是那麼難看,可沈驚蟄覺得,這是他見過的,第二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