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假的。
是眼前這個真正的翠兒,讓她說的。
他看著那個女人,問:“是你讓她來的?”
女人終於動了。
她點了點頭。
“為什麼?”
女人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淚來。
“因為我想讓你看見我。”她說,聲音很輕,像風,“我想讓你知道,我也在這兒。”
沈驚蟄心裡一酸。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來?”
女人低下頭。
“我怕。”她說,“我怕你看見我的樣子,會害怕。所以我找了她,讓她替我來說。”
沈驚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想走嗎?”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想。”她說,“想了三十一年了。”
沈驚蟄舉起牌子。
“你叫什麼?”
女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叫翠兒。”她說,“李翠兒。”
沈驚蟄深吸一口氣。
“李翠兒。”
牌子亮了。
她往前飄,飄進圈裡,飄到牌子前麵。她伸出那雙蒼白的手,碰了碰牌子。
她的影子開始變淡。
可她冇有馬上消失,而是看著沈驚蟄。
“謝謝你。”她說。
然後她消失了。
牌子上的光暗下去,多了最後一個印記。
九個。
全了。
沈驚蟄站在圈裡,握著那塊牌子,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
月亮已經偏西,天快亮了。
黃老爺子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成了。”他說,“你是真正的弟馬了。”
沈驚蟄看著他,忽然問:“那個假的翠兒呢?”
黃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還在柴房裡。”他說,“等著你回去。”
沈驚蟄從槐樹嶺下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隱去,月亮還掛在西邊山頭,淡淡的,像一張剪下來的紙片。山路上鋪滿了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腦子裡亂。
那塊木頭牌子還揣在懷裡,貼著心口,沉甸甸的。九個印記,九條命。他們走了,可他忘不了他們說的話,忘不了那些臉——狗蛋、王大壯、劉小妹、李福貴……還有那個自稱陸長風父親的鬼,還有真正的翠兒。
“你會來找我的。”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想起那個鬼看他的眼神,血淚從眼眶裡流下來,那種恨,那種怨,隔著陰陽都能感覺到。它說要報仇,找殺陸長風的人。可它為什麼說他知道是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涼意。沈驚蟄停下腳步,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槐樹村靜靜地躺在那兒,幾十戶人家,幾十間土房,炊煙還冇起來,雞也冇叫,安靜得像一幅畫。
可他知道,那安靜底下,藏著多少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
柴房的門虛掩著。
沈驚蟄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人。
假翠兒——不,應該叫她真正的翠兒,那個李家坳來的女人——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嚇人。被子蓋到下巴,隻露出一張臉,像紙糊的。
慕青坐在床邊,靠著牆,睡著了。她的頭歪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夢也在擔心什麼。周遠山趴在桌上,也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手電筒。
沈驚蟄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兩個人,跟他非親非故,卻守了一夜。
他輕輕走進去,想找點東西蓋上。剛邁出一步,慕青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可那雙眼睛亮得很,盯著他上下打量,像是要確認他有冇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