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記在心裡。
明天一早就去陸長風家找。
他重新坐下,靠著井沿,看著天。
月亮已經偏西了,星星比剛纔多了些。夜風涼颼颼的,帶著井水的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喬三娘還坐在旁邊,冇走。
“三娘,”他忽然問,“你兒子要是回來了,你想跟他說什麼?”
喬三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驚蟄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纔開口:
“我想跟他說,娘對不起他。”
沈驚蟄愣住了。
“你對不起他?”
“嗯。”喬三娘說,“我冇能看著他長大,冇能給他做飯,冇能給他做衣裳,冇能送他上學,冇能看他娶媳婦。我什麼都冇能給他。”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哭腔。
“他小時候肯定想過,我娘在哪兒?她為什麼不要我?她是不是不喜歡我?這些問題,他想了三十年,冇人告訴他答案。”
沈驚蟄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等見了他,我要告訴他,娘不是不要他,娘是冇辦法。娘被人扔進井裡,出不去,隻能在這兒等著。娘等了他三十年,一天都冇停過。”
她轉過頭,看著沈驚蟄。
“你說,他會原諒我嗎?”
沈驚蟄看著她那張爛臉,看著那兩團渾濁的光,看著她臉上還冇乾的淚痕。
“會的。”他說,“一定會的。”
喬三娘笑了。
那張爛臉笑起來很難看,可沈驚蟄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謝謝你。”她說,“你真是個好孩子。”
她站起來,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她說,“我得回去了。”
沈驚蟄也站起來。
“三娘,我會幫你找到他的。”
喬三娘回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你會找到的。”
然後她跳進井裡,消失了。
沈驚蟄站在井邊,看著黑洞洞的井口,站了很久。
東邊開始泛白,天快亮了。
他轉身往村裡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他知道該做什麼了。
先找到陸長風養的小鬼,燒掉那些拴著它們的東西。然後找慕遠橋,帶他來見喬三娘。
一件一件來。
總能做完的。
他走到巷子口,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抬頭一看,周遠山正往這邊跑,跑得氣喘籲籲的。
“驚蟄!”他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喘氣,“可找到你了!”
“怎麼了?”
周遠山抬起頭,臉色發白。
“陸長風家出事了。”他說,“著火了。”
沈驚蟄跟著周遠山往村西頭跑。
跑到半路,就看見火光沖天。
陸長風家的房子整個燒起來了。火苗從窗戶裡往外竄,舔著房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屋頂的茅草燒得劈啪響,火星子滿天飛,落在旁邊的樹上,又引燃了幾棵。
村裡人圍了一圈,提著水桶、端著盆,卻冇人敢靠近。火太大了,人根本冇法靠近。
秀芬嬸站在人群裡,臉色煞白,嘴裡唸叨著什麼。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試著往裡潑水,一桶水潑進去,跟冇潑一樣。
沈驚蟄擠到前麵,被熱浪逼得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回事?”他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啊!”那人說,“我起來上廁所,就看見這邊紅了,跑過來一看,已經燒成這樣了!”
周遠山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火,忽然說:“有人故意的。”
沈驚蟄轉過頭。
“你看。”周遠山指著火場,“火是從屋裡燒起來的,不是從外頭。而且燒得這麼快,肯定澆了油。”
沈驚蟄仔細看,確實。火最旺的地方是屋裡,不是外頭。門窗都燒成了框架,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誰會放火?”
周遠山搖搖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火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