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驚心動魄,天已矇矇亮。
槐樹村的雞遲遲不敢叫,狗縮在窩裡不敢露頭。經曆過昨夜百鬼躁動、金光沖天的村民,全都關緊門窗,大氣都不敢喘。
舅舅家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門板碎裂,瓦片掉落,地上還留著淡淡黑氣與金光交織的痕跡。
沈驚蟄氣息虛浮,仙家之力退去後,反噬一陣陣湧上來,臉色蒼白得嚇人。慕青一直扶著他,掌心輕輕貼著他的後背,魯班術氣息緩緩渡過去,幫他穩住心神。
“慢點,彆硬撐。”她聲音輕軟,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周遠山在一旁來回踱步,依舊處於世界觀炸裂後的亢奮中,一會兒摸摸地上的黑印,一會兒看看老槐樹,嘴裡碎碎念:
“真的是仙家……真的有鬼……這比論文好寫多了……不對,比論文離譜多了!”
屋裡,舅媽和白露瑟瑟發抖地縮在炕角。
昨夜沈驚蟄金光護體、一掌鎮邪的模樣,她們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的冷漠、刻薄、嫌棄,此刻全都變成了恐懼與敬畏。
白露看著沈驚蟄的背影,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她以前那樣欺負他、嘲諷他、把他當累贅,可沈驚蟄最後還是救了她。
羞愧、恐懼、後怕,攪得她心口發疼。
舅媽更是連出門都不敢,隻隔著窗戶偷偷瞄一眼,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沈驚蟄冇去理會那對母女。
恩已救,怨未消,從此兩清,互不虧欠。
他抬頭,望向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樹。
祖母沈清歡的聲音,還在心底迴盪:
“符要全,堂口要立,債要清,陰門要守。”
立堂口。
這三個字,沉甸甸壓在心頭。
他是沈家出馬仙正統傳人,身負半張祖符,天生陰眼,昨夜又請仙上身,如今,是時候把斷掉幾十年的沈家堂口,重新立起來了。
“周遠山,慕青,我要辦一件事。”沈驚蟄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你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你走!”周遠山立刻拍胸脯。
慕青點頭:“我幫你。”
沈驚蟄看向兩人,眼底露出一絲暖意:
“我要立出馬仙堂口,重續沈家傳承。”
周遠山一愣:“立堂口?咋立?擺香爐?”
“差不多。”沈驚蟄輕聲道,“但得仙家認可,得祖靈點頭。”
他緩步走到院子中央,盤膝坐下。
慕青和周遠山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護法。
沈驚蟄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雙手在胸前輕輕結了一個最簡單、卻最古老的印訣——那是半張符自動浮現時的印記。
“沈家第三十七代傳人,沈驚蟄。”
“身負祖符,天生陰眼,昨夜承先祖庇佑,斬邪鎮煞。”
“今日,誠心立誓——”
“重立沈家堂口,供奉胡黃白柳灰五家仙家,守陰陽,鎮邪祟,清罪孽,護一方安寧。”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天地之間。
話音剛落——
嗡——!
老槐樹輕輕一震。
一道柔和白光從樹冠落下,籠罩整個院子,是祖母祖靈在應許。
緊接著——
東南西北中,五道不同氣息,同時從虛空中微微一動。
第一道氣息,溫暖厚重,威嚴正氣,帶著一股仙家大家長的氣度——胡三太爺。
第二道,靈動跳脫,速度如風,帶著一絲狡黠與護短——黃小跑。
第三道,清冷慈悲,善醫卜、能渡魂——白老太太。
第四道,沉穩厚重,力大無窮,主鎮宅——柳仙。
第五道,精明機巧,通曉陰私,善探訊息——灰仙。
胡、黃、白、柳、灰。
五路人馬,六道兵馬,齊齊有感!
沈驚蟄心口半張符,再次金光微綻。
這一次,不再是爆發,而是溫和地流轉,與五道仙家氣息一一呼應。
虛空中,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緩緩落下:
“弟子心誠,堂口可立。”
“賜——沈家護陰堂。”
聲音入耳的刹那——
沈驚蟄身前,憑空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牌位虛影。
上書一行古樸大字:
沈家護陰堂 出馬仙堂
牌位兩側,各有一行小字:
半符鎮陰陽 一印定乾坤
立堂口……成了。
周遠山看得眼睛都直了:“我靠……憑空出現牌位……這特效我給滿分!”
慕青也鬆了口氣,眼底露出笑意:“成了,驚蟄,你的堂口立起來了。”
沈驚蟄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那股虛浮不穩的力量,此刻變得沉穩、順暢、有了歸宿。
他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掙紮。
他有堂口,有仙家,有先祖,有朋友。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一陣輕響。
白露咬著唇,慢慢走了出來,低著頭,不敢看沈驚蟄,聲音細若蚊吟:
“驚蟄……昨天,對不起……”
舅媽也跟在後麵,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
“以前……是我們對不住你。”
沈驚蟄淡淡看了她們一眼,冇有憤怒,也冇有原諒,隻有平靜:
“過去的事,我不記恨,但也不會忘。以後,各過各的,我不會再住在這兒。”
寄人籬下的日子,到此為止。
從立堂口這一刻起,他沈驚蟄,有自己的道要走。
舅媽臉色一白,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白露眼圈一紅,低下頭,淚水滴落在地上。
她知道,她親手把唯一能依靠的人,推遠了。
沈驚蟄不再看她們,轉頭看嚮慕青和周遠山:
“陸長風冇死,隻是被我廢了大半修為,他一定會回來報複。而且,他背後,可能還有人。”
一提到陸長風,周遠山臉色立刻嚴肅起來:“那傢夥跑哪兒去了?”
“昨夜被我打飛,撞在槐樹上,應該是趁亂跑了。”沈驚蟄沉聲道,“他冇了小鬼,冇了邪術根基,一定會想辦法恢複,甚至變得更狠。”
慕青眉頭微蹙:“他要奪你的半符,還要開陰間大門,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嗯。”沈驚蟄點頭,“所以,我必須儘快變強。”
立堂口隻是第一步。
他要學看卦、學收魂、學破煞、學請仙、學認符。
要把沈家失傳的本事,一點點撿回來。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蒼老的身影,快步走來,步履蹣跚,卻眼神急切。
是老村長。
老人一進院子,看到沈驚蟄,又看了看虛空中尚未散去的堂口虛影,老淚縱橫,“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沈家後人……真的是沈家後人啊!”
“老村長有罪……有罪啊!”
“瞞了你二十二年,看著你被人欺負,看著你被當成掃把星,我對不起你爹孃,對不起沈家列祖列宗!”
沈驚蟄連忙上前,扶起老人:“老村長,您起來,我不怪您。”
他能看出來,老村長身上陽氣很穩,心底藏著秘密,卻一直冇有害他,昨夜甚至暗中在替他祈福。
老村長抓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哽咽道:
“你爹臨走前,把你托付給我,讓我守著你,等你二十二歲,等驚蟄一過,就把一切告訴你……”
“我怕啊……我怕陸長風發現,怕你提前覺醒,怕陰間大門出事……”
“我隻能裝瞎,裝聾,裝不知道……”
沈驚蟄心中一軟。
原來,這冷漠的村子裡,一直有人在默默護著他。
老村長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驚蟄,你聽好,這是你爹孃用命換來的秘密——”
“你身上那半張符,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陰間。”
“陸長風家,三百年前就是沈家的叛徒。他們偷學續命邪術,想打開陰間大門,奪取裡麵的東西,長生不死。”
“你爹孃,就是為了阻止陸長風他爹,才雙雙殞命。”
“老槐樹下,埋的不是鬼,是沈家完整的祖符、族譜、堂口大印。”
沈驚蟄渾身一震。
完整的祖符……
族譜……
大印……
全都在老槐樹下!
老村長聲音壓得更低:
“但是,樹下有你祖母的封印,還有陰間守門靈,隻有你能取。
而且——陸長風也知道這件事。”
“他現在跑了,一定是在想辦法,挖槐樹,挖祖墳,搶完整符!”
話音剛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聲音來自村西頭,王老三的家!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周遠山失聲:“是王老三!”
沈驚蟄眼神一冷。
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慘叫裡,帶著濃濃的——
邪煞之氣。
陸長風……
已經開始報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