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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還掛在槐樹葉尖時，林薇已經蹲在老槐樹下了。指尖撫過樹乾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是小時候用美工刀劃的歪歪扭扭的“薇”字，旁邊緊挨著個更小的“念”，被歲月磨得淺了，卻還能看出當時刻意刻得很近。
“在看什麼？”沈亦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拎著的保溫桶冒著白汽，“阿姨讓我給你帶了甜粥，放了桂花的。”
林薇仰頭時，陽光正好穿過他的肩頭，在他髮梢鍍了層金邊。她指了指那個刻痕：“你看，還在呢。”
他彎腰細看，喉結動了動：“蘇念當年總說，這樹記事兒，刻在這兒的，老天爺都忘不掉。”
保溫桶的蓋子剛打開，甜香就漫了開來。林薇舀了一勺，忽然瞥見樹根處有塊土鬆動了，比周圍的顏色淺些，像是剛被人動過。她放下勺子，徒手扒開泥土，指腹觸到冰涼的金屬——是個帶鎖的鐵盒，盒麵鏽跡斑斑，卻在角落刻著個小小的“念”字。
“找到了！”她回頭時，眼裡閃著光，像小時候找到藏起來的糖。
沈亦臻的呼吸頓了頓。這個盒子，蘇念失蹤前三天，曾神神秘秘地跟他說過：“我藏了個寶貝，等我回來就分給你們。”那時她剛發了高燒，說話都帶顫，他隻當是胡話。
鐵盒的鎖早就鏽死了。林薇從口袋裡摸出支髮夾，是蘇念送她的生日禮物，掰直了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開了。
裡麵冇什麼寶貝，隻有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還有個透明的小袋子，裝著幾顆玻璃彈珠——紅的、藍的、透明的，每顆都磨得光滑，顯然被摸了無數次。
“是蘇唸的彈珠。”林薇拿起顆紅色的，對著光看，裡麵裹著片乾了的花瓣，“她總愛把花瓣塞進去，說這樣彈珠就有香味了。”
沈亦臻拿起最底下的信紙，泛黃的紙頁上，蘇唸的字跡稚氣未脫，卻寫得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
“9月3日，晴。今天林薇又被隔壁班男生欺負了，我把他的作業本扔進水溝了。林薇說我太凶，可她給我貼創可貼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10月15日，陰。沈亦臻今天把他的牛奶給我了，他說他不喜歡甜的。我偷偷嚐了一口，明明就很好喝。他是不是傻？”
“11月2日，雨。爸爸又喝醉了，摔了媽媽的花瓶。我把碎瓷片撿起來，藏在了槐樹下。林薇說，藏起來的壞東西，老天爺會收走的。可我藏了好多，老天爺是不是太忙了？”
“11月5日，霧。我要走了。爸爸說去很遠的地方，能賺很多錢。我把彈珠分了，紅色給林薇，藍色給沈亦臻，透明的留給我自己。等我賺了錢，就回來買個大房子，讓林薇住東邊，沈亦臻住西邊，我住中間，天天給你們煮甜粥。”
最後一頁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暈開了好幾處，像是寫的時候在哭：
“我好像找不到路了。槐樹葉落了，我記不清刻字的地方了。彈珠裡的花瓣枯了，是不是你們也把我忘了？”
林薇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舊的墨跡。她忽然想起蘇念走的那天，天也是起了霧的，她站在槐樹下，手裡攥著顆紅色彈珠，說要等蘇念回來換花瓣。一等就是十年。
“她冇忘。”沈亦臻的聲音發啞，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放在她手心——是顆藍色彈珠，裡麵塞著片乾枯的槐樹葉，“我每天都帶在身上。”
林薇抬頭時，看見他眼角的紅。陽光穿過樹葉，在鐵盒裡投下晃動的光斑，照在那些信紙上，像蘇念當年總愛畫的星星。
“你看，”林薇拿起那顆透明彈珠，裡麵什麼都冇塞，卻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把最乾淨的一顆留給了自己，肯定是想回來重新填東西的。”
沈亦臻冇說話，隻是從保溫桶裡舀了勺粥，遞到她嘴邊：“甜嗎？阿姨說，蘇念當年總偷喝她煮的桂花粥，說要學了給我們做。”
林薇含著粥，點了點頭。甜香漫在舌尖，混著眼淚的鹹味，倒像是蘇念在的時候，總愛搞的惡作劇——把糖放多了，卻睜著圓眼睛問：“不甜嗎？我覺得正好啊。”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舉著顆彈珠跟同伴炫耀：“看，我姐姐給我的，裡麵有花瓣呢！”
林薇忽然笑了，把彈珠和信紙小心地放回鐵盒，埋回原處，上麵蓋了塊平整的石頭。
“走吧，”她拉著沈亦臻的手站起來，槐樹葉在他們身後沙沙響，“阿姨肯定還煮了很多，給蘇念留一碗。”
沈亦臻回頭看了眼那棵樹，陽光正好落在“薇”和“念”的刻痕上，像是有人用金色的筆，把兩個字描了又描。他握緊了林薇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原來有些東西，根本不用藏，也從來冇被忘記過。就像這棵樹，就像這碗粥，就像刻在時光裡的，那些冇說出口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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