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蘇府的頭幾日,林清韻最怕的,是那方井台。
倒不全然是因為井水刺骨的冷,雖然那冷,確實能瞬間凍麻手指,鑽心透骨。
她更怕的,是自己那雙手,那副身子,竟連從井裡壓上來一桶水。
這般在她看來天經地義、粗使仆役每日不知要做多少遍的簡單事,都顯得如此笨拙、艱難,乃至……可笑。
從前在攏翠居,她是真不知道水井究竟在府邸的哪個方向。
晨起洗漱,有丫鬟端著盛滿溫熱清水的銅盆,捧著熏了香的柔軟麵巾,伺候得妥妥帖帖。
沐浴更衣,自有粗使婆子提前燒好熱水,一桶桶抬進淨房,注入冒著氤氳熱氣的柏木浴桶,水中甚至還會撒上時令的花瓣或香露。
她唯一需要與水“打交道”的時刻,大概便是蘇瑾將溫度剛好的茶盞,穩穩遞到她手邊時。
她隻需伸手接過,或抿一口,或挑剔一句“太燙”、“太涼”、“太濃”、“太淡”。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要親自蹲在這方冰涼的青石井台邊,用這雙從未乾過粗活的手,死死抱住那根沉甸甸、冷冰冰的鐵製壓水杆,使出吃奶的力氣。
整個人幾乎吊在上麵往下摁,累得臉頰泛紅、額角見汗,卻往往隻能聽到井下空洞的迴響,或是勉強壓出小半桶渾濁帶沙的井水。
頭一回嘗試壓水,記憶堪稱慘烈。
水冇壓出多少,倒是一個不慎,手裡提著的空木桶脫手,“哐當”一聲重重磕在堅硬的井沿上,生生碰掉了一大塊漆皮,露出底下原木粗糙的肌理。
桶身也歪倒在井台邊,滾了一身灰土。
管事聞聲匆匆趕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位新來的、身份特殊的“林姑娘”,正手忙腳亂、滿臉通紅地試圖將那隻不聽話的木桶從井口裡拽上來。
動作生疏得讓人心驚,半個袖子都已在掙紮中被井沿殘留的冰水浸得透濕,緊緊貼在纖細的小臂上。
管事的眼神在她濕透的袖口、磕壞的木桶、以及她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手指上快速掃過,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默不作聲地上前,接過了她手中那根完全不聽話的壓水杆。
“林姑娘,使力不是這樣使的。”
管事的聲音平板,帶著一種屬於底層仆役的、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務實與麻木。
他示範著,如何將身體的重心前傾,用腰腹和手臂協同發力,而不是光靠手臂死拽。
如何將桶把巧妙地卡在井沿一處不起眼的凹槽裡,才能確保提起時不會脫手滑落。
然後,他叁下五除二,動作嫻熟流暢,幾乎冇有發出什麼多餘的聲音,便將剩下的半桶水壓得滿滿噹噹,清澈的井水在桶中微微盪漾。
林清韻站在一旁,看著管事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輕鬆地完成著她方纔拚儘全力也做不到的事,隻覺得臉頰一陣陣發燙,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濕漉漉的袖口和沾了泥灰的鞋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多……多謝。”
伸手去接那桶水時,因為心神不寧,手心又因之前的摩擦和冰冷而有些麻木,桶把在掌心打了個滑,水桶猛地一沉,險些又脫手摔在地上。
她驚得低呼一聲,連忙用另一隻手也死死抱住桶身,才勉強穩住。
管事看著她狼狽的模樣,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無奈。
他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她在冰涼的井台邊又站了好一陣,初春帶著寒意的風吹過,濕透的袖口貼著手臂,帶來一陣更深的冷意。
她打了個寒顫,才如夢初醒般,彎腰從腳邊的木盆裡,撈出一件換下來的臟衣裳。
入府那日,蘇瑾讓人送來的兩套換洗衣裳,都是素淨的月白色。
她挑了那件袖口處已有細微磨損痕跡的先穿,潛意識裡,或許覺得舊些的衣裳,糟蹋起來不那麼心疼。
昨夜在昏黃的油燈下,她曾就著那點微弱的光,試圖縫補袖口一處脫了線的地方。
針是管事隨手給的一枚舊銅針,線是半團顏色暗淡的素線。
她捏著針,對著細小的針眼穿了半天才成功,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
縫到一半,冇來由地想起從前在攏翠居,春蘭替她縫補衣裳時,總是坐在離她不遠處的腳踏邊,身旁放著一個小小的藤編針線籃,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銅頂針、各色絲線、大小剪刀……
那時候,她覺得這一切都理所應當,從未多看過一眼。
此刻,她將那件月白衣裳泡進盛滿冰冷井水的木盆裡。
學著記憶中,偶爾瞥見的、蘇瑾在院中洗衣時的模糊樣子,先找了塊小石頭,將一塊褐黃色的皂角放在井台邊緣,用力搗碎,看著它慢慢在水中化開,泛起細密卻無甚清潔力的泡沫。
然後,她將濕透的衣裳撈出來,攤在井台邊一塊表麵粗糙的麻石上,據管事說,這原是給府中雜役漿洗衣物用的搓衣石,她搬來後,便也將就著用了。
她用力搓了幾下袖口那處磨痕。
粗糙的麻石顆粒摩擦著柔軟的布料,非但冇將汙漬搓掉,反而將那處原本隻是細微起毛的布料,蹭得更毛糙了,經緯線都有些鬆散開來。
她皺了皺眉,不信邪似的,更用力地搓洗。
等到她將整件衣裳翻過來,準備搓洗後背部分時,才駭然發現,由於她一直無意識地將衣裳的領口後頸處死死按在粗糙的麻石上反覆摩擦,那裡已經被磨出了一小片刺眼的灰白色。
不是臟汙,是布料本身的顏色被硬生生磨掉了。
原本細膩的月白綢料,此刻看起來粗糙黯淡,與周圍完好的部分格格不入。
她捧著那件衣裳,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徒勞地在那片灰白上搓揉,冰冷的井水混合著皂角殘液,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
可那片磨痕,像一道傷疤,牢牢印在衣領上,怎麼也去不掉了。
手指早已被冰涼的井水凍得通紅腫脹,失去了知覺,隻是機械地動作著。
手背上濺滿了皂角水乾涸後留下的白色沫痕,指尖則因為浸泡太久,起了層層迭迭、細密褶皺,皮膚看起來蒼白脆弱,彷彿一碰就會破。
她把手舉到嘴邊,嗬了幾口微弱的熱氣。
白霧瞬間在冰冷的手指上凝結成更細小的水珠,帶來一絲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暖意。
然後,她咬咬牙,繼續將手伸進刺骨的水中,用力搓洗衣裳。
一遍,用皂角水。
一遍,用清水漂。
又一遍,再用清水漂。
直到盆中的水終於不再渾濁,直到衣裳上再也揉搓不出泡沫。
管事再次經過井台,見她還在埋頭苦搓,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
“林姑娘,時辰不早了,該用晚膳了。”
林清韻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天色已暗,四肢早已凍得僵硬麻木。
她慌忙應了一聲,用力擰乾手中沉甸甸的濕衣。
冰水從指縫間嘩嘩流下,帶走了最後一點體溫。
她踉蹌著站起身,將擰得半乾的衣裳,搭在井台邊早已架好的一根低矮竹竿上。
竹竿對她來說有些高了,她不得不踮起腳尖,努力伸展手臂,才勉強將濕漉漉、沉甸甸的衣領掛上去。
就在她剛鬆一口氣,準備收回手臂時。
一陣早春傍晚料峭的寒風,毫無預兆地捲過庭院。
“呼。”
搭在竹竿上半濕的衣襬,被風猛地掀起,獵獵作響。
冰涼的水珠從濕透的布料中甩脫出來,劈頭蓋臉,有幾滴不偏不倚,正正甩在她右邊眼角。
冰涼,刺痛。
林清韻下意識地側過臉,閉緊被水珠濺到的右眼,同時抬起同樣濕冷的手背,慌亂地去擦拭。
就在她用手背揉掉眼角那滴冰冷水珠的、極其短暫的間隙裡。
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對麵那道月亮門後,有一抹月白色的衣角,被同一陣風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那顏色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心臟驟然一縮。
然而,還冇等她看清,甚至冇等她完全睜開被水漬模糊的右眼,那抹月白,就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在她視線重新聚焦之前,已悄無聲息地、迅速地……退進了月亮門後的陰影裡。
快得像一個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