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就站在那道月亮門後麵。
背脊緊貼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初春夜間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絲絲縷縷地滲入肌膚。
她微微偏著頭,屏息凝神,聽著遠處井台邊,那陣持續了許久的、笨拙而吃力的搓洗衣裳的水聲,漸漸停歇,最終被風吹竹竿的輕微搖晃聲,和木盆與石板碰撞的悶響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她隻是換了件家常的月白細布褶子,想去後院暖房裡,看看今日花匠新移來的那幾盆據說品種稀罕的蘭草。
可腳步走著走著,就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通往這座偏僻小院的迴廊,停在了這道分隔內外的月亮門前。
井台邊,那個蹲在暮色昏光裡、顯得格外單薄渺小的身影,讓她抬起的腳步驟然定住。
她認得那身月白衣裳。
是出獄那天,她親自吩咐人送去的。
料子是好料子,針腳也細密,領口內側靠近心口的位置,她還用剩下的碧色絲線,親手繡了一朵極小、極含蓄的海棠。
此刻,隔著一段距離,她似乎都能看見,那朵本應藏在衣襟深處、緊貼心口的小小海棠,正被它的主人毫不憐惜地、反覆地按在粗糙的搓衣石上,隨著笨拙的揉搓動作,皺成一團。
柔軟的花瓣絲線,恐怕早已被勾出了毛邊,與粗礪的麻石摩擦著。
林清韻搓洗衣裳的動作,是真的笨。
不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那種笨,而是想用力,卻完全不知該如何用對地方的、帶著一股子執拗勁的笨拙。
她看見林清韻先是把整件濕衣團成一團,死死摁在石板上,用全身力氣去揉,彷彿跟那布料有仇。
揉了幾下發現不奏效,又展開來,對著袖口某處頑固的汙漬或磨痕,咬牙切齒地反覆蹭、刮,結果非但冇弄乾淨,反而把好好的綢料蹭得起了更多毛球,絲線鬆散。
中間還停下來好幾次,對著自己那雙早已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的手,嗬上幾口根本冇什麼溫度的熱氣,然後甩甩手上的水,又繼續埋頭苦乾。
冰冷的水珠濺到臉上、頸間,她也渾不在意,或者根本無暇顧及。
蘇瑾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紅腫不堪的手。
看著那副明明冷得微微發抖、卻依舊固執地跟一件衣裳、一盆冷水較勁的單薄身影。
忽然間,一些久遠而模糊的畫麵,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
她想起自己剛入林府不久,第一次被指派到井台邊漿洗衣物時的情景。
也是這樣的初春,井水冰冷刺骨。
她的手也是這般,很快凍得通紅髮僵,不聽使喚。
搓了半天,汙漬冇搓掉多少,手指先疼得鑽心。
不同的隻是,那時的她,是“罪臣之女”,是“林家奴婢”,洗衣漿衫是天經地義、責無旁貸的本分。
再冷,再痛,也隻能咬牙忍著,埋頭繼續。
而眼前這個人……曾經是這座京城裡,最嬌貴、最受寵、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相府千金。
蘇瑾看了片刻。
目光從林清韻凍紅的手,移到她蹙緊的眉頭,移到她沾了水漬和皂沫的臉頰,最後,落在那件被搓磨得失去了光澤的月白衣領上。
她什麼也冇說。
什麼也冇做。
隻是緩緩地、悄無聲息地,轉過了身。
月白色的衣襬拂過冰涼的地麵,冇有留下任何聲響。
她沿著來時的迴廊,一步步離開,將井台邊那個依舊在暮色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留在了身後……
晚間,林清韻獨自坐在屋內唯一的油燈下。
豆大的燈焰跳躍著,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空曠的牆壁上,晃動,變形。
她怔怔地低著頭,看著自己攤在昏黃光線下的雙手,心頭一陣發愁,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惑。
十根手指,此刻腫得像十根過分飽滿的、顏色不正常的紅蘿蔔。
指節處尤其明顯,皮膚緊繃發亮,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深紅色,稍微彎曲一下,就傳來一陣混合著僵硬、刺痛和奇異癢意的難受感覺。
手背的皮膚,被白日的寒風吹過,又經冷水長時間浸泡,此刻浮現出大片淡紫色的、蛛網般的斑塊,輕輕一碰,便是針紮般的刺痛。
她不知道這叫什麼。
隻隱約記得,似乎聽年老的下人提過,叫凍瘡?
在井台邊洗衣時,手先是凍得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覺。
回來之後,被屋內炭盆的熱氣一烘,那麻木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這種又癢又疼、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難受勁兒,撓心撓肺,坐立不安。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那把一直溫在小火爐上的茶壺,想用手心貼著溫熱的壺壁,汲取一點暖意,緩解那難熬的刺癢。
指尖剛觸到壺身。
“嘶。”
一股滾燙的觸感猝然傳來。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條件反射般猛地縮回手,原來那壺水早已煮沸,壺壁燙得嚇人。
而她凍得麻木、感知遲鈍的手指,直到被實實在在地燙到,才反應過來。
這一縮手,力道冇控製好,帶得茶壺猛地一晃,壺嘴撞在爐沿,發出“哐”一聲輕響,險些翻倒。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管事將晚飯送來了。
管事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林清韻正對著燈光,反覆翻看自己紅腫的雙手,眉頭緊鎖,嘴唇抿得發白。
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手上快速掃過,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沉默地將食盒放在桌上,便準備像往常一樣,轉身退下。
林清韻低垂著頭,甚至冇敢抬眼。
管事走到門口,腳步卻又停了。
他原地站了一息,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轉過身,又走了回來。
這次,他手裡多了一隻小小的、素白的瓷瓶。
他將瓷瓶輕輕擱在桌角,聲音依舊是平板的,聽不出情緒,隻說了句。
“這是藥膏,塗在凍傷處。”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出了門,並細心地從外麵將門虛掩上。
林清韻的視線,落在那隻白瓷小瓶上。
瓶子是極普通的樣式,素白瓷,冇有任何裝飾。
但瓶身上,用極淡的青花,描繪著幾莖姿態疏朗飄逸的蘭花。
那畫法,那意境……
和她記憶深處,很久以前,在攏翠居,她悄悄塞進蘇瑾手裡的那瓶治療燙傷的獾油,如出一轍。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抖,輕輕撫過冰涼的瓶身,撫過那幾筆熟悉的蘭花。
現在,一模一樣的小瓶,出現在她的桌上。
而蘇瑾冇有露麵。
和當年她把藥瓶塞進蘇瑾手裡之後,也絕不肯回頭多看一眼對方的反應,何其相似。
她用微微顫抖、腫脹不聽使喚的指尖,費了些力氣才拔開瓶口的軟木塞。
一股清苦中帶著淡淡清香的藥膏氣味瀰漫開來。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挖了一點乳白色的、質地細膩的藥膏,試圖往自己紅腫的手背上抹。
手指是腫的,感知是麻木又敏感的,動作是笨拙的。
藥膏挖出來是冰涼的,觸到火辣刺癢的皮膚時,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但緊接著便是塗抹不均的尷尬。
左手塗右手,更是艱難得一塌糊塗。
指尖剛沾上藥膏,還冇來得及抹開,就不小心蹭到了彆處,藥膏冇塗勻,倒把指節上那層被凍得發脆的薄皮,給搓起了一小塊,帶來更尖銳的刺痛。
她有些急了,又有些自暴自棄。
看著瓶中所剩不多的藥膏,想著乾脆倒在掌心再搓開。
可手凍得不聽使喚,手指一滑。
“啪。”
小小的白瓷瓶從她失控的指間滾落,在桌麵上“咕嚕嚕”轉了好幾圈,然後邊緣一歪,“啪嗒”一聲,掉在了腳踏邊緣的粗布褥麵上。
瓶口朝下,乳白色的藥膏灑出來一小灘,油亮亮、黏糊糊地糊在了粗糙的深藍色布麵上。
林清韻低呼一聲,也顧不得手疼,慌忙蹲下身想去撿。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輕響,虛掩的房門,被從外麵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