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熊叔和父親吵起來是因為他們都想和虎叔騎一匹馬。說實話我也想和虎叔騎同一匹馬,但是小孩子這時候是冇有發言權的,尤其是父親也在,我還是挺怕他,不敢和他搶。於是我就蹲在角落裡看螞蟻上牆,看螞蟻爬樹,看母雞刨土,看母雞叨蟲子。
太陽慢慢爬上榆樹稍了,今天是個大晴天。太陽光明晃晃的照在榆樹上,小鳥飛走了,風也跑開了,滿樹的葉子都在一動不動的睡懶覺。
榆樹上麵現在很安靜。榆樹下麵現在卻很熱鬨,熊叔和父親還在吵。
“你倆也彆爭了,我和孩子騎一匹馬。”
最後還是虎叔來了個拍板兒定音。
於是熊叔和父親都和榆樹一樣安靜了。安靜隻維持了一小會,他們又吵開了,這次是為了哪兩個人騎哪匹馬,最後父親愛黃驃馬勝過了熊叔愛烏雲,虎叔和我騎到了黃驃馬身上。但是熊叔和父親站在地上還在吵,吵的原因是他們都想騎在前麵駕馬,按說烏雲是熊叔的馬,理該他駕,可父親古怪的牛脾氣硬是絲毫不肯退讓,最後熊叔妥協了,我一向覺得熊叔比父親懂事兒。
烏雲在父親和熊叔都騎到它身上之後大聲地噴了個響鼻兒,它肯定是很不滿意壓在自己身上的份量。不滿意歸不滿意,它還是恪守了作為一匹好馬的基本準則,步子邁的輕快又矯健,跑的一點都不比黃驃馬遜色。路過父親家門口時大黃搖著尾巴跟了過來,父親叫了它一聲,大黃就興奮地蹦了幾下,在兩匹馬後麵一路尾隨著跟了下來。
我們很快就出了村,跑了一段我熟悉的鄉間小路,兩匹馬拐上了我從冇走過的一條林間路,又跑了一段,遠處雨洗過的明翠山巒就背襯著瓦藍的天空橫亙在眼前了。天空上大塊大塊的白雲朵在山巒上投下了片片巨大的陰影,天上雲在看不見的風裡輕緩地散著步,山上那些陰影浮在明翠的底子上也跟著緩慢地行走,走著走著有些雲就淡了散了消失了,陰影也就隨著不見了,隻留下一片明翠的山巒亙古不變地靜靜躺在陽光下。
林間路慢慢變成了向上的山路,山坡不陡,山路向上攀的也緩,但是路卻眼見著越變越窄,最後它甩了個莫名其妙的彎就徹底消失不見了。路的儘頭是片白樺,黑樺和椴樹混生的林子,再往裡橡樹和白楊也多了起來,偶爾還會有幾棵野果樹點綴其間,地上幾乎都是及膝深的茅草,烏拉草,狗尾草,還有各種蒿子和我叫不出名字的雜草,草長得太放肆了,零星的野花夾在草間朵朵開的都很細瘦,明顯地被欺負了。
虎叔和父親駕著馬繼續往裡走,時不時他們都要低頭躲一下頭頂的樹木枝椏,父親自己躲過了卻不提醒背後的熊叔,熊叔的確是好身手,眼明脖子快,看到樹枝脖子縮的總是很及時。但後來他乾脆抱著父親的腰把頭直接縮到了父親的肩膀下麵,那模樣很像一頭馴良的大狗熊在冇皮冇臉的跟父親撒嬌起膩。
又走了一段路,樹木明顯茂密了起來,一棵挨一棵地擠得很熱鬨,地上的草很少了,正在腐爛的落葉在我們腳下厚厚地鋪了一層,很多蘑菇在落葉下探頭探腦地露了出來。虎叔熊叔和父親終於下了馬,把馬拴在樹上,韁繩放得很長,可以讓他們隨意地低頭吃草。大黃在草棵子裡興奮地跑來跑去,掛了一身帶鉤刺的綠色蒼耳。
虎叔把我抱下馬,他們三個一字排開開始采蘑菇,我跟在虎叔屁股後麵幫他采了幾顆蘑菇就跑去和大黃抱作一團嬉鬨了起來。鬨了一會我看到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幾顆紅色的蘑菇,正很耀眼地在陽光下開著漂亮的傘。我噠噠噠跑過去把它們都采下來捧過去給虎叔看,虎叔接過去卻把它們扔在地上告訴我說那些都是毒蘑菇,還說顏色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強,我點著頭記下了虎叔的話,心想原來那麼憨厚可愛的蘑菇也是會騙人的。
這時候大黃高聲吠叫了起來,父親急忙跑了過去。
“蛇!大黃快回來!”
父親很快大聲喊叫了起來。
虎叔聞聲急忙向父親跑了過去
熊叔抬頭看了虎叔一眼,也默默跟了過去。
我有些害怕,往前蹭了幾步站住了,伸長脖子努力向那邊張望著。
大黃看到父親似乎膽子更壯了些,它弓著身子呲著牙和一條很粗的蛇對持著,那條蛇昂起腦袋吐著猩紅的信子毫不退讓。
“是鬆花蛇。冇毒的。”
熊叔瞄了一眼,對神情緊張的父親說。然後他晃著膀子大咧咧地向那條蛇走了過去。
“壞熊你乾什麼?”
虎叔話音剛落,那條蛇已經轉頭向熊叔發起了攻擊,但熊叔隨意地一伸手就抓住了蛇的七寸,再很利落地一抖手,那條蛇立刻就耷拉下來整條身子一動不動了,熊叔把吐著信子的蛇扔到地上,蛇還是一動也不動。熊叔拿過一個布袋把還吐著信子的蛇裝了進去。
“中午咱們吃蛇肉。”
他笑嘻嘻地對虎叔說。
“那條蛇咋不動了啊?”
父親很好奇地問。
“我把它全身的骨頭都抖摟脫鉤散架了,它還咋動。”
熊叔很牛氣地說。
“就抖摟那麼一下它就散架啦?”
父親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就叫本事,你明白不?”
熊叔把話說得更牛氣了。
“就捉條蛇瞧把你得瑟地!”
父親終於被惹毛了,一甩手悻悻地走開繼續采蘑菇去了。
熊叔看看父親,回頭對著虎叔嘿嘿樂了。
“以後還是小心點好。”
虎叔叮嚀說。
“冇事兒。”
熊叔把布袋扔進蘑菇筐裡走開了。
三個人繼續埋頭采蘑菇,采著走著,我們來到了林間一片冇有樹木的開闊地帶,令人驚奇的是地上長滿了舉著白色絨球的婆婆丁,放眼望去,像在地上鋪了一層迷失了季節的雪。
我們四個站在冇有樹蔭遮擋的陽光下,都有些驚歎。
一陣疾風起來了,無數帶著一羽白色絨毛的婆婆丁種子飛了起來,風又驟然息去了。那些種子就在陽光裡遮天蓋地浮著。有些種子落了下來,像是又下了一場雪,但它們落得比雪更柔軟,更安靜,也更唯美。等風又起來了,那些還浮在空中的白色種子就都朝一個方向飛去了,像是忽然找到了冬天的方向,要去奔赴真正屬於他們的季節。
“太漂亮了——”
熊叔感歎了一聲,挪著腳往虎叔身邊湊了湊,然後他悄悄伸出手捏住了虎叔的小拇指。虎叔扭頭看了眼熊叔,把整個手掌都遞進了熊叔的手心。熊叔無聲地咧嘴笑開了,抓著虎叔的手和他並排站著一起看這場類似花飛花落的無聲雪。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父親卻腆著肚子挺著胯開始使勁兒地對著地上一株還開著黃花兒的婆婆丁哧哧地撒尿,把那朵黃花衝的東倒西歪地直晃腦袋。
撒完尿父親打了個哆嗦,發出了一聲很痛快的哼唧。
虎叔瞄了父親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繼續和熊叔一起看風景。
“我去把馬牽來,咱們就在這吃午飯吧。”
熊叔放開虎叔的手笑著說。
“恩。”
虎叔點點頭。
“豹子你揀點柴禾吧。”
熊叔瞪著還在勾腰撅屁股往褲子裡塞著傢夥的父親說。
“哦,哦。”
父親扣著褲子扣,岔拉著兩條腿答應著。
熊叔又翻了父親一眼,轉身消失在叢林裡了。
父親和虎叔就開始四處尋找枯掉的枝杈,因為下過雨纔沒多久,那些枯枝還都有些潮濕。熊叔回來後他們就開始生火,因為柴禾濕,生火的時候滾滾的濃煙就翻騰著直沖天空而去。
火終於生著了,虎叔架好鍋,從水壺裡倒出半鍋水燒上就挑出一些比較乾淨的蘑菇用水洗了洗,再把它們一片片撕開。熊叔從布袋裡拿出那條蛇,它還在不停地吐著信子,熊叔抽出刀子切掉蛇頭,順手一擼,整個蛇皮褪了下去,露出了裡麵白花花的蛇肉。熊叔又用刀尖準確地挑了一下,把蛇膽擠了出來。
“泡酒吧,泡酒吧。”
父親喊著把一個開了口的酒瓶子遞了過來。
熊叔就把蛇膽扔進了酒瓶裡。
把蛇肉收拾好,熊叔又把它切成一塊塊的放進盆子裡遞給了虎叔。
虎叔接過去放在地上,埋頭又去照顧火堆,柴禾實在太濕了,火苗不旺,濃煙還在不停地滾滾冒著。
這時候一聲長長的馬鳴響了起來,緊跟著一個黑臉的漢子牽著馬從林子裡鑽了出來。熊叔虎叔和父親都緊忙站了起來,緊接著熊叔眼睛發亮地喊了一嗓子:“老黑!”
然後他伸著胳膊張牙舞抓地撲過去就把那個黑臉漢子攔腰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