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61

第六十一章

吃過飯，虎叔和父親抱著那幾箱“蓋草能”出門走了，熊叔也奔著他的那片山坡去了。

我帶上一本童話書找海山去玩，我覺得他上學了認識字了，肯定能看懂書上的故事。

我到海山家院子裡的時候海山正在抽著地上的一個大陀螺，陀螺被漆成了紅色，頂麵上還畫了五顏六色的圈圈，在單調的黑色土地上旋轉出了一小片迷幻的絢麗彩虹。

“俺爸給我做的。”

海山看著我笑著說，我這才發現自己把脖子伸的老長了。

“真好看。”

我縮回脖子讚歎了一句。

“送給你吧。”

海山把手裡的鞭子遞給我說。

我真的有些不敢相信他的大方了。

可是，很悲劇地，我發現儘管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揮著鞭子，那個陀螺也還是歪著身子懶懶地躺在地上。我覺著它那個姿態分明是在嘲笑我，我氣的抬腳踢了過去。結果一腳踏在了陀螺上麵，他一軲轆，我就一個屁股墩兒墩在了地上。

我抹著眼淚哭了起來。

“看看你，真是……笨啊——。”

海山蹲下身子幫我擦著眼淚說。

我哭得更凶了。

他有些吃力地抱起了我。

“你可真是個小孩子啊，你啥時候才能長大啊？你快點長大吧。”

他仰頭看著我的臉說。

“啊，鼻涕都流下來了。”

他大人一樣戲謔地笑著。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揉著眼睛停止了哭泣。

“我們去擰柳笛兒吧。”

他幫我擦乾淨臉上的淚痕把我放下來說。

我跟在他屁股後麵默默地走著。

海山很輕巧地爬上了一棵柳樹，他斜著身子坐在一根枝椏上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割下來一根柳條，很熟練地擰了擰，比量了一下長短，環了一圈切斷了擰好的那層柳條皮兒，再小心地抽掉裡麵木質的白芯兒。然後他跳下樹，刮掉柳笛兒口上外層的硬皮兒，把那個柳笛兒遞給了我。

我鼓起腮幫子用力吹了起來，柳笛兒卻隻發出短而粗的“卟卟”聲，好像誰在放屁。我慢慢練得好了，那屁聲終於變得綿長起來，還能抑揚頓挫的拐彎了。

我和海山都高興的笑了。

我把童話書遞給海山，他翻了翻，隨便挑了一篇坐在柳樹下給我唸了起來。我一邊聽他念故事一邊繼續吹著柳笛兒。

大好的夏日熏風裡，蝴蝶在戀花，蜻蜓在點水，蜜蜂在采蜜，我手中的柳笛兒一直在放著婉轉悠長的屁。

中午的時候，海山回家吃飯了，我到母親家胡亂塞了幾口飯就往虎叔的豆地裡跑去。

虎叔父親和那個花鬍子紅臉老漢正在地頭啃著乾糧吃飯。

“吃過飯了麼？”

虎叔抱起我問。

“恩。”

我點點頭。

“過來再讓爺爺掏下牛子。”

花鬍子老漢虎著臉對我說。

我聽話地跑到他身邊張開了腿，他邊摸邊說：“爺爺每天摸摸你的小茄子就長得快一點。”

摸完了他又繼續吃飯。

“今天不給錢麼？”

我忍不住歪著腦袋瓜兒問。

虎叔他們三個猛地都爆發出了一聲狂笑。

“你說這孩子咋這財迷呢！我剛還納悶他為啥這麼痛快就讓我摸了呢。”

花鬍子老漢拍了我屁股一下笑著說。

虎叔也笑著把我抱了起來摸了摸我的腦瓜頂。

吃過飯，花鬍子老漢把我抱到了拖拉機上，他用拉繩拉著了拖拉機，跳上來轟隆隆地把拖拉機開跑了。

我透過車門看著不斷翻轉的鏈軌履帶，覺得有點眼暈，車裡濃重的機油味讓我有些反胃想吐。我感到前方的土地不斷撲上來再撲上來，好像要把我埋住似的，我禁不住老想閉上眼睛

花鬍子老漢一邊很有氣勢的操縱著拖拉機一邊不時笑眯眯的看我一眼。在地裡打了一個來回，我臉色發白地嚷嚷著趕緊讓虎叔把我抱下了車。

“害怕了麼？”

虎叔摸著我的腦門問我。

我搖搖頭，把腦袋歪在了虎叔的脖子上。虎叔拍拍我的後背，小聲對父親說：“可能被嚇到了。”

“那你帶他回去吧，這兒我盯著就行了。”

父親扭著我的腦袋瓜看了看我的臉對虎叔說。

“恩，晚上你帶連江大哥來家裡吃飯吧。”

“這活估計到不了晚上，完工的時候我讓讓吧，他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恩。”

虎叔抱著我沿著地頭往回走。

“有哪裡難受麼？”

他把手伸進我的衣服摸著我的肚子問。

“有點想吐。”

我蔫蔫地說。

“難道是暈車了麼？”

虎叔小聲說。

“咱們去買點蜂蜜沖水喝吧。”

虎叔揉著我的胸口對我說。

我點點頭。

養蜂人正旅居在山坡旁的一株棠梨樹下，綠帆布的帳篷經過年複一年的風吹雨打日頭曬，已經泛白髮黃了。我們到的時候，養蜂人臉上扣著草帽正仰麵躺在樹蔭下的毛草叢裡呼呼睡大覺，他的下巴上有一層密密的新鮮胡茬，微微歪著的嘴角上還叼著一株怒放的鳶尾花。

“給我們打兩斤蜂蜜吧。”

虎叔彎下腰對著那頂扣在養蜂人臉上的草帽說。

那頂草帽紋絲不動，它肯定冇聽懂虎叔的話。

於是虎叔伸手拿掉了那頂草帽。

一雙似睡非睡半眯著的眼睛在草帽地下露了出來。

“要蜂蜜嗎？”

他用手擋著頭頂大樹枝葉間漏下來的眼光擠著一隻眼睛問。

“恩，要兩斤。”

虎叔站直身子往後撤了一步。

養蜂人坐起身子把嘴角的鳶尾花拿下來。

“要什麼蜜？”

“呃——，都有什麼蜜啊？”

虎叔有些躊躇地說。

“柞樹蜜，荊條蜜，百合蜜，梨花蜜，山裡紅蜜……”

養蜂人歪著嘴角笑眯眯地報了一大串名字。

“那個，孩子有點想吐，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沖水喝好。”

虎叔撓撓頭。

“我先給他衝點梨花蜜吧。”

養蜂人打開一個大罐子，從裡麵挖出一勺蜂蜜放到一個搪瓷缸子裡，又從暖壺裡倒出半缸子水，冷涼了遞到了我手裡。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還有淡淡的香氣。

“好喝不？”

虎叔問我。

我咧開嘴高興地點點頭。

“那就打二斤這個吧。”

“好嘞！”

養蜂人拿出個大口的玻璃瓶子，開始往裡麵舀蜂蜜。

“你怎麼辨認和保證蜜蜂采的是那種蜜？”

虎叔伸頭看著他的蜜罐子問。

養蜂人回頭看了看虎叔擠著一隻眼笑眯眯地說：“這是養蜂人的秘密。”

“你還怕我搶行啊？”

虎叔笑著拍了他一巴掌。

“給你，蜂蜜裝好了。”

養蜂人笑眯眯地把玻璃瓶封好口兒遞給虎叔。

虎叔接過蜂蜜把手伸進衣袋裡掏錢的時候尷尬的僵住了。

“我忘了帶錢。”

虎叔不好意思訕訕地笑著說。

“先拿走吧，抽空把錢送來就行。你長得讓我很信任。”

養蜂人擠了下眼睛歪著嘴角說。

虎叔抽了下嘴角說：“那好吧，明天我就給你送錢來。”

“恩恩，明天我就在這等著你，最遲也不要超過一星期啊，過了一星期我就要搬走嘍，你就找不到我啦……”

養蜂人笑眯眯地說。

“真是個挺奇怪的人。”

虎叔抱著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自己嘀咕說。

“今天買蜂蜜碰到了個很有意思的人。”

晚上虎叔對熊叔和父親說。

“哦。”

父親應了一聲，繼續埋頭大口大口的吃著菜，好像完全不關心虎叔在說什麼。

“哦？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熊叔倒是顯出一副很關心的樣子。

“他像油畫裡一樣叼著鳶尾花蓋著草帽睡在大樹下，說話的神情也很騷包的樣子……”

虎叔笑著說。

“他調戲你了？”

熊叔忽然湊近虎叔的耳朵壓低聲音問。

“哪有的事！”

虎叔露出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然後自己又點點頭眼神迷茫的說：“好像……是有一點……不過人家也不一定是那意思。”

“你倆在說什麼啊？”

父親嘴角耷拉著半片菠菜葉子有些傻呆呆地問。

“你家虎子要**了！”

熊叔冇好聲氣兒地說。

“真的！？”

父親驚訝地張大嘴，那半片波菜葉子就掉下來黏在了他的胸口上。

“太好了！”

父親跳了起來，菠菜葉子又落到了他的褲襠上。

虎叔伸手把菠菜葉子從父親的褲襠上摘了下來。

“虎子！快跟我說說！是哪個女的看上你了！？”

父親抓住虎叔伸到他褲襠上的手激動地搖著說。

虎叔咧了一下嘴說：“你彆聽壞熊胡說！哪有女人會看上我啊。”

“是嗎？”

父親狐疑地看看虎叔，再狐疑的看看熊叔。

“你趕緊吃飯吧！”

虎叔把父親按在座位上說。

“我吃飽了！”

熊叔卻氣呼呼地站起來說。

“你吃啥了你就吃飽了！快坐下吃飯！”

虎叔瞪起了眼睛。

“我要去買蜂蜜！”

熊叔一腳踢開凳子走了兩步吼道。

“黑燈瞎火的你去買啥蜂蜜！你給我站住聽到了冇有！”

虎叔噌地竄了過去把熊叔的胳膊拽住了。

“是啊，虎子不是纔買回來蜂蜜麼？”

父親又張著大嘴傻傻地問。

熊叔梗著脖子擺出一副打死他也不說話的樣子。

虎叔抬腳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說：“你彆惹我發脾氣啊！”

“是啊，是啊，虎子發起脾氣來老嚇人了。”

父親點著腦袋說。

熊叔哼了一聲，轉身一扭屁股坐到炕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