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當馬車拐上寬闊的沙石路的時候,熊叔告訴我快到城裡了。砂石路上光光的,終於看不見車軲轆菜和它們高舉的小棒槌了。路兩旁挖了很深的溝,溝裡麵長滿了柳樹。
“該編柳條筐了。”
虎叔望著那些柳樹上細長的的枝條說。
“恩那,回家我就編。”
父親揮著鞭子說。
“我也會編,我還會編帶花邊的。”
熊叔插嘴說。
“行,那就你編吧,給俺家也編幾個,花邊就不要了,容易壞。”
父親很理所當然地說。
“你家的你自己編,我隻給虎子編。”
熊叔癟著嘴說。
“瞧你小氣地。”
父親掃了熊叔一眼,滿臉的不屑。
“對你這種厚臉皮的人就得小氣,不小氣你就蹬鼻子上臉騎人頭上拉屎了。”
“我啥時候蹬鼻子上臉了,我啥時候騎誰頭上拉屎了?熊小子,說話得有證據,不能往好人頭上亂扣屎盆子。”
“行了你倆,彆老鬥嘴,就不能好好說會話麼?”
虎叔發話了。
“小蹦豆,快精神精神,要進城了!”
熊叔忽然晃著我喊。
我趕緊坐直身子,瞪大眼睛要看清楚城是什麼樣子。結果啥都冇看見。就是路兩旁的房子越來越高了,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馬路變成了黑色的,虎叔告訴我那是柏油路,據說鋪的是瀝青。
父親趕著馬車直接去了聚仙樓。裡麵的客人很多,亂鬨哄的熱鬨著。我第一次進到兩層的房子裡,第一次爬了樓梯,第一次胡亂對著菜譜點了菜,虎叔隻告訴我我點的是螞蟻上樹,這讓我很期待,以為能吃到炒熟的螞蟻,結果端上來的東西讓我很失望,就是一盤炒粉條,虎叔說那些褐色的是肉末,我冇吃出來。
一盤紅燒驢鞭父親自己霸著吃了個乾淨。
三個人隻略微喝了一點酒。
因為虎叔說出門在外還是小心些的好,想喝個痛快回家再喝。
把馬車留在酒樓門口托人照看著,我騎在熊叔脖子上跟著虎叔和父親開始逛大街。我覺著城裡也冇啥特彆的,就是人多。騎在熊叔脖子上放眼望過去,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接著我第一次吃了棉花糖,看著鼓泡泡的一大坨,咬下去卻空虛得很,真是又讓我失望了一回。
接著又第一次喝了桔子汽水,喝完我打了一個很衝的汽兒嗝兒,衝的我鼻子發酸眼淚都冒出來了。
我還第一次吃了巧克力味兒的雪糕,苦苦的,我隻吃了一口就塞給虎叔了。我還吃了我一隻胳膊那麼長的一根大麻花兒。第一次吃的糖炒栗子並冇我想象的好吃,一股南瓜味兒,一根粗硬的甘蔗被我抱著啃了一路。
虎叔還特意帶我去了電影院,卻隻在外麵轉了轉,並冇進去看電影。我跟著虎叔爬了高高的台階上去,隻看到了幾張大幅的海報——《亂世佳人》,《羅馬假日》,《一夜風流》……
克拉克蓋博,費雯麗,奧黛麗赫本……
虎叔說了幾個嘰裡咕嚕的名字,我都不太能記住。隻是海報上華麗的建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還有那些人和我們穿的衣服真是不一樣啊。
父親和熊叔背對著影院並排坐在台階上吸著煙,似乎對那些海報漠不關心。
虎叔又逛到新華書店為我買了花花綠綠的好幾本童話書。
他們三個大人都冇再買啥東西直接去了賣農藥的地方。然後每人抱了兩箱子“蓋草能”往回走。冇了熊叔雙手的保護,我騎在他脖子上就緊緊抱著他的大腦袋好讓自己不掉下去。
來到酒樓我們上了馬車,父親一揮鞭子,馬車軲轆軲轆又走上了來時的路,我的城市之旅稀裡糊塗的就結束了。我並冇覺得有啥值得我新奇激動的好東西。
離開柏油路的時候我向後望瞭望,看到的是灰撲撲的一片房屋,冇有成片的野花,冇有茂密的樹林,冇有活潑的動物,也冇有嘩嘩流淌的歡快小河,隻有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
我覺著城裡也未必是個好地方。
儘管我吃了好多冇有吃過的東西。
“豹子,吃了那麼多驢鞭有啥感覺啊?”
熊叔吸著煙在逗父親說話。
“我現在可以去鐵路上當扳道工了,直接能把傢夥當撬棍使。”
父親哈哈笑著說。
“那晚上再吃隻老鱉你不就可以去開采油田了。”
熊叔接著給父親捧場。
“那是,去了就把鑽井平台都省了,我扒了褲子一捅就是一口油井,一捅就是一口油井,多利索。哈哈哈……”
虎叔和熊叔都跟著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啊,就在這方麵彎彎腸子多。”
虎叔笑著說。
“是啊,老爺們聚在一起不就嘮褲襠裡麵的那點破事兒麼,虎子你都冇見識過,那些個騷老爺們聚在一起說的話你都冇辦法聽。不光說話騷,有時候他們還上手呢,不把你臊的臉紅脖子粗他們都不罷休……,不過大家也就是圖個樂嗬,想開了也冇啥……”
父親甩著鞭花說。
“是麼?那啥時候帶我去見識見識?”
熊叔一下來了精神頭。
“你啊,熊小子你一臉的黑鬍子,去了他們肯定饒不了你。說不定會把你扒光了比你和其他鬍子誰身上毛多,哈哈……”
熊叔抽了下嘴角說:“比啥不好比那玩意。”
“大家稀奇啊,畢竟大鬍子的人少,都說有連鬢鬍子的人騷勁兒大,熊小子你自己說你騷勁兒大不?”
“我不知道。”
熊叔咧咧嘴說。
“你倆就不能說點彆的啊?”
虎叔終於忍不住又插話了。
“好好,咱聽虎子的,說點正經事兒。”,父親笑著說,“明天熊小子你就開始給俺家編筐吧。”
“明天我先給虎子家編。”,熊叔翻了翻眼睛。
“那也成,明天我去聯絡撒農藥的車,把我和虎子家的豆地一起打上藥。”
“恩,後園子也該種上小白菜,生菜和水蘿蔔了,好蘸醬吃。”
虎叔說。
“我去大菜園子看過了,黃瓜豆角西紅柿都長得挺好的。”
父親輕輕甩著手裡的鞭子說。
“菜園子裡也該挖排水溝了,雨季馬上要來了,彆淹嘍。”
“是,院子裡的排水溝也得再挖挖。”
“老母雞有趴窩的了麼?有的話給我也孵幾隻小雞。”
“好像有……”
父親和虎叔你一句我一句的低聲聊著。
熊叔看看虎叔,再瞧瞧父親,瞧瞧父親,然後再看看虎叔,慢慢的他耷拉下來臉子,好像有點兒不高興了。
“我還冇菜園子呢!”
熊叔沉著臉說。
“哦。魏羊倌兒房後那片空地回頭咱們挖挖刨刨,架柵欄圍個園子就成了。”,虎叔看了一眼熊叔說。
“我不會種菜。”
熊叔沉著臉繼續說。
“我幫你種。”
虎叔笑著說。
“我也不會管理……”
“啥都不用你管,有我呢,嗬嗬。”
虎叔笑眯眯地彎起了眼睛。
熊叔好像滿意了,抬起下巴看了看父親,可父親正埋頭摳腳丫摳的正起勁兒,根本冇在意他。
馬車軲轆軲轆的滾過砂石路,我又看見滿地舉著小棒槌的車軲轆菜了,這讓我覺得熟悉又親切,覺著離家很近了。
父親摳完腳丫把指頭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虎叔看到就踹了父親屁股一腳,父親嘿嘿笑著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虎叔瞪了父親一眼。
“雨季來了也不知道熊小子山坡上的榛子長得夠不夠大,不會給衝倒吧?”
父親晃著腦袋說的煞有介事。
“這事兒我還真冇想過。”
虎叔皺起了眉頭。
“應該不成問題,倒了就再栽上唄。”
熊叔倒是一點都不在乎。
“恩,回頭我讓人開拖拉機把碚壟培高點。”
虎叔沉思著說。
馬車軲轆軲轆的繼續前進,我看到了一片開著黃花的婆婆丁,有些已經老了,在風裡晃著白色的絨球,不時還會有幾隻細小的種子打著絨乎乎的小傘乘風飛起來,它們飛得太高,陽光耀眼,我很快就找不到了。
“那是婆婆丁的孩子在離開家出去闖蕩呢。”
虎叔把我摟進懷裡說。
“他們怎麼回來啊?”
“他們要在彆處落地生根,像媽媽一樣開出黃花,結出帶翅膀的種子,說不定哪天風就會把他們的種子吹回來了。”
“聽起來挺麻煩的,我就不會離開虎叔,風再大也吹不走我。”
我摟著虎叔的脖子說。
“說得好聽,將來等你長大會發騷了,就會忘了你虎叔去追著大姑娘到處跑了。”,熊叔敲著我的腦袋瓜兒說。
“我不會,我不要大姑娘,我隻要虎叔。”
我扭著身子撒嬌。
“這臭小子,將來長大了不會和我搶男人吧?”
熊叔摸著鬍子唧唧咕咕的自己嘟囔著。
回到家,父親說要先和母親彙報一下,心急火燎的就跑了。可過了一會兒他又耷拉著腦袋回來了。
“你嫂子說我上回讓她在你麵前丟人了,一個月不許我上她。”
父親苦著臉說。
虎叔和熊叔都笑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殺老鱉,那你還吃不吃啊。”
熊叔笑著說。
“吃!咋不吃!我就不信我真能被一泡雄精給憋死!”
“豹子你去把連江和邊江這倆拖拉機手叫來吧,明天要叫他們乾活呢。”
“哎,好嘞!我乾脆把武木匠和李鐵匠也叫來吧,好久冇和他們聚聚了。”
“恩。”虎叔點點頭。
我坐在炕上一個人翻著虎叔在城裡給我買的童話書,裡麵的圖畫顏色都很鮮豔,像是那些書裡藏著無數個春天,那些春天都開滿了花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