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58

第五十八章

馬車在泥土的鄉間小路上不停地軲轆軲轆吱吱呀呀晃悠前進著。我坐在車上百無聊賴，於是我就仰著腦袋瓜兒看天，天上有個白白的大太陽，太陽照在雲彩上，太陽照在大地上，太陽照在花朵上，太陽照在虎叔身上，太陽照在熊叔身上，太陽照在父親身上，太陽照在我身上。我又趴在車沿上向下看，大地無限的傾斜延伸著，車軲轆菜舉著個小棒槌生的滿地都是，被車軲轆碾過去，再碾過去，它們還是活的好好兒的，依然堅挺地舉著它們招搖的小棒槌。

“當心彆掉下車子。”

虎叔抓著我的腳不停的叮嚀。

我爬起來坐好，看到熊叔平躺著身子在摸虎叔的腰，虎叔卻若無其事的假裝冇看見。

我爬過去騎到了熊叔的肚子上，熊叔的呼吸很粗重，隨著呼吸他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我坐在上麵也跟著一起一伏。

“臭小子。”

熊叔在陽光裡眯著眼捏了捏我的臉。

我乾脆把身子趴在他的胸膛上，陽光很暖，微風很輕，熊叔的肚皮像個舒服的搖籃，我又想睡覺了。

我醒來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那個眼神淩厲的媒婆老太太。

“我先說明，這次的人家要的彩禮很多，如果相不中人的話趁早說。”

老太太站在我不知道名字的小村的村口柳樹下把菸袋鍋吸得吧嗒吧嗒響。

“冇事兒，冇事兒，隻要人好就行，彩禮多少都不是個事兒。”

父親陪著笑臉說。

“她一個離過婚的二手媳婦，憑啥要那麼多彩禮啊。豹子你是家裡有多少錢啊，你能幫虎子扛多少彩禮錢啊？裝的跟什麼似的。”

熊叔撇著嘴角直拿眼睛翻父親。

“這個過路討水喝的咋還在啊？不管人家是幾手媳婦，人家要彩禮是人家的自由，你們不娶她也是你們的自由，冇啥憑啥不憑啥的。”

老太太慢條斯理地說。

“你給我滾蛋！彆惹我真跟你急眼！”

父親結結實實踹了熊叔一腳。

“老嫂子你彆理他，他算哪根蔥啊，就一過路討水喝的，虎子的事兒還輪不到他插嘴。”

“壞熊，你到車上等我們吧。”

虎叔站出來對揉著被父親踢過的地方正對父親怒目相向的熊叔說。

然後虎叔就抱著我跟著媒婆老太太往村子裡走，老太太裹了小腳，走得又慢又晃。

我們跟在後麵父親腦門上急的直冒汗。

“老嫂子我揹著你走吧。”

“揹著我走太紮眼，女方不希望相親的事被人知道，要不我也不會讓你們把馬車停到村口了。”

老太太依舊說得慢條斯理，就像是她有了一副經過千錘百鍊之後落下的淡定肉脾氣。可她那讓我小一陣陣發涼的淩厲目光卻告訴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三拐兩拐的，我們終於在一個破落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媒婆老太太先進去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屋裡出來擺著手叫我們進去。

屋子裡有些暗，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兒。傢俱都很破爛陳舊，在這些陰暗的破爛陳舊中，一張白亮的女人臉很端莊地出現了。

她穿得很樸素，但我覺著她很漂亮。

“上次出嫁我什麼都冇要，結果什麼都冇落下，所以這次我想多要點。”

她的聲音很好聽，但樣子卻有些愁苦。

虎叔點點頭表示明白。

她經媒婆的手遞過來一個單子，虎叔接過去看看笑了笑遞給了父親。父親看完瞪得眼珠子都快掉紙上了。

“這也太多了吧。”

父親把媒婆拉到一邊小聲說。

“你總跟我嘮叨想要最好的，想要好的總得付出些代價吧，看人家那模樣，看人家那身段……”

媒婆老太太依舊說得慢條斯理。

“得得，我明白了。”

父親擺著手說。然後他又湊到虎叔跟前。

“虎子你看——”

“咱們走吧。”

虎叔笑著說。

“恩，走吧——，唉——”

父親歎了口氣，和老太太說了些告辭的場麵話，跟著虎叔蔫蔫的來到村口。

熊叔見了我們有些緊張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咋樣？”

他問虎叔。

虎叔笑著搖搖頭。

“彆急，慢慢找吧——”

熊叔擺出一副很正經的樣子說，說完我看見他縮著脖子自己偷偷樂了。

相親的事顯然對父親的影響比較大，趕著車他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虎叔就並排和父親坐在前麵。

“彆擔心，我會找到個好媳婦的。”

虎叔拍著父親的肩膀說。

“我知道。虎子你人這麼好，不找個好媳婦真是老天瞎眼了。”

父親聲音悶悶地說。

“豹子，這回進城咱還去聚仙樓喝兩杯吧。”

虎叔忽然說了句不相乾的話。

“好啊好啊，他們那的燒驢鞭吃完可頂用了。”

父親立刻興沖沖地提起了勁頭。

“家裡還有個老鱉給你預備著呢。”

虎叔笑著說。

“對啊對啊。啊——不知道今晚你嫂子會不會再把我攆出來，補完了冇地方交貨可就慘了。”

父親忽然又苦著臉抓耳撓腮地說。

“最好補完了憋死你。”

熊叔撇著嘴角說。

“壞熊，好了。彆鬨了。”

虎叔笑著推了下熊叔。

熊叔不理虎叔繼續和父親較勁兒。

“壞熊你咋回事兒？”

虎叔沉下了臉。

“我就是想逗他玩玩，你看虎子你著啥急啊。”

熊叔縮起脖子嬉皮笑臉地說。

虎子你看今兒個天兒多好啊，雲彩多白啊，太陽多亮啊，那隻家雀兒飛得多高啊，不對，是老鷹吧？啊，虎子快看——飛機！”

然後大家就都抬頭仰起脖子看天，我把脖子仰酸了還是啥也冇看見。

黃驃馬慢慢地拉著車子軲轆軲轆繼續前進，進城的路我從冇走過，我向後望望，看見的還是滿地舉著小棒槌的車軲轆菜，可是我們應該已經離家老遠了吧。

“虎叔我餓了。”

我蹭進虎叔懷裡打了個哈欠說。

“等進城吧，小蹦豆，城裡好吃的東西可多了，留著肚子進城吧。”

熊叔拍拍我的腦袋瓜兒說。

我點點頭。

對我來說城裡是個遙遠的地方，陌生又神秘。

不過不管怎樣有好吃東西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這絕對錯不了。

城裡應該是個好地方。

我相信熊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