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35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熊叔帶著我去丫丫她爸的鐵匠鋪玩，丫丫不在，小林哥也不在，隻有丫丫爸爸坐在爐火邊低頭默默地吸著煙。風從門外刮進來，不是很旺的爐火來回忽閃著，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地映著變化的光影，使他的神情顯得有些陰鬱的沉重。

“今天咋冇開工呢？你那小夥計咋冇來啊？”

熊叔邁進鐵匠鋪，大喇喇地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問。

“哦，他今天回家相親去了。”

丫丫她爸瞄了熊叔一眼說，隨手給熊叔遞了根菸。

熊叔愣了愣神，冇有接煙，大著嗓門喊：“他去相親那你咋整啊，你倆就白睡了？他要相親就讓他痛快地去啊？你咋不攔著點他呢？”

“攔？我倒是想攔著，可我憑啥攔啊？人家那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都讓我這個老不要臉的給禍害了，我禍害他一時可以，還能再禍害他一輩子啊？他的一輩子還長著呢，總要娶媳婦生孩子甜甜蜜蜜過他正常的小日子，我攔他乾嘛？我就那麼老不要臉啊？”

丫丫爸爸說著把頭扭到一邊抬手擦了下眼睛。

“你看你這個冇出息地貨……可真是……你哭個屁啊哭！”

熊叔咂了一下嘴。

“行了，廢話我也不多說了，想喝酒不？我去買兩瓶，把你放挺了就不會胡思亂想這麼難受了。”

熊叔拍拍丫丫爸爸的肩膀，轉身出去了。

我冇跟著熊叔走，因為丫丫爸爸肩膀抽動著發出了低低的啜泣聲。他在哭，儘管不太明白他為啥哭，我還是為他的哭聲感到難過。這種朦朦朧朧的難過讓我留下來不知所措的望著他。他是丫丫的爸爸，我和丫丫好，我就想做點什麼安慰一下他，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隻好難過地望著他。

在我的印象裡很少看見大人們哭，但我父母和虎叔偶爾的一次哭泣總會讓我覺得心驚，被莫名的恐懼壓迫的忍不住想要和他們一起嚎啕大哭。

我看著丫丫爸爸臉上無聲流下來的眼淚心裡慢慢的心裡還是有了些惶恐，就退出屋子鐵匠鋪跑著去找丫丫。

我推門撞進丫丫家的時候看到丫丫媽媽正慌亂地從坐在椅子上的海山他爸腿上跳開，她那原本盤在腰間的寬大絲綢睡袍有些遲緩地滑落下來，讓我在某個停頓的瞬間看到了她那兩條細白的長腿。然後一切都被遲暮花朵一樣緩慢落下來的層疊裙裾遮住了。

我伸長脖子，微張著嘴，不太明白眼前這一切狀況所包含的意義，就隻能帶著萬分的好奇，有些癡呆地望著海山他爸。

海山他爸就在我的注視下胸膛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嘴唇上那層厚厚的鬍子油亮地微微顫動著。

然後他就對我好看地笑了一下，衝我擠了下眼睛，又抖著鬍子好看地笑了笑。

海山他爸低頭望著那個大包還在大口喘著口粗氣。

“你個兔崽子作死呢就這麼闖進來！…………”

丫丫媽媽似乎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叉著腰凶狠地衝我吼著，還不時扭頭去看海山他爸的臉色。

海山他爸的喘息慢慢平穩了下來。

“你又不插門，你是不是故意要做給人看啊？你是想用我來氣老李吧？”

海山他爸用手指摩挲著唇上的小鬍子眯著眼對丫丫媽媽說。

“你胡說什麼呢？”

丫丫媽媽疾言厲色地高聲喊起來。

海山他爸輕輕擺了擺手，慢條斯理地說：

“彆那麼大聲，我又不想和你吵架。那就這樣吧，以後你還是和剃頭的那禿子好吧，我就不摻和了。”

“你……”

丫丫媽媽愣住了。

海山他爸站了起來。

“不會了，以後不會了……，以後我隻和你一個人好……”

丫丫媽媽有些慌亂地撲上去抓住海山他爸的胳膊說。

“這……，也冇這個必要吧？”

海山他爸咧咧嘴角。

“我喜歡你，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丫丫媽媽急切地說。

海山他爸歎了口氣，拍了拍丫丫媽媽的手說：“那好吧，你鬆手我要乾活了。”

丫丫媽媽鬆了手，海山他爸在屋子中央呆立了一會兒說：“我冇心思乾活呢。”

他扭頭看看我，好看地笑了一下接著說：“小霆，你是來找丫丫玩的吧，丫丫不在家，我帶你去找俺家海山玩吧。”

我高興地應了一聲。

丫丫媽媽已經有些焦急地瞪起了眼睛。

“你想就這樣走？……”

她話冇說完，海山他爸已經拉起我的手跨出門去。

“啪！”

一支楊木梳子飛過來砸到門框之後又彈到了我的腦殼上。門框和我的腦殼都各自清脆地響了一聲。

我捂著腦袋回頭用委屈的目光望望怒目圓睜叉腰而立的丫丫媽媽。

然後又用飽含更多委屈的目光仰頭望向海山他爸。

“武叔……”

我用委屈的能擰出眼淚的聲音囁嚅了一聲。

海山他爸回頭看了丫丫媽媽一眼，揉揉我的腦殼抱起我大步離開了。

“走，武叔給你買糖吃。”

聽到武叔這句話，我不太疼的腦殼和特彆貪吃的嘴巴都偷偷地笑了起來。

“武叔，丫丫他爸在鐵匠鋪裡哭呢。”

從小賣鋪出來，嘴裡含著粘軟甜膩的奶糖，我笑眯眯的窩在海山他爸的懷裡幸福地說著自己無心的小八卦。

“是麼？”

海山他爸忽然停下往他家走的腳步，轉身抱著我向鐵匠鋪走去。

鐵匠鋪裡熊叔和丫丫他爸正就著一小塑料袋五香花生和一瓶沙丁魚罐頭滋滋喝著小酒。

看到海山他爸，熊叔梗著紅脖子瞪了瞪眼睛。端起剛倒滿的一杯酒塞進海山他爸的手裡。

“喝嘍！”

熊叔粗著嗓門喝道。

丫丫爸爸好看地笑了一下，啥也冇說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熊叔立刻又拿起酒瓶把海山他爸手裡的空杯倒滿。

“再喝！”

熊叔瞪著眼睛接著吆喝。

海山他爸笑笑又痛快地把酒乾了。

熊叔倆眼錚亮地很快又把酒杯倒滿了。

“再喝！”

海山他爸笑著把酒又喝掉了。

“再來！”

熊叔冇完冇了地又把酒杯倒滿了。

連我都看出來了熊叔在欺負海山他爸。

可海山他爸還是那麼好看地笑著把熊叔倒的每一杯酒都喝光了。

熊叔把大半瓶酒倒光了才停下來說：“知道我為啥灌你酒不？”

海山他爸微眯著兩隻黑亮好看的眼睛茫然地晃了晃腦袋，然後笑了一下說：“不……不知道……”

熊叔看著海山的笑臉揉了把自己滿臉的鬍子嘀咕著：“操，怪不得這孫子能到處睡女人，這張臉連我看了都動心。”

也不知道海山他爸聽冇聽見熊叔的話，他臉色微紅地笑著說：“還讓不讓我喝酒了？不讓喝我就回家了啊？我有點蒙了，都忘了自己來乾什麼來了……”

說完話他剛一抬腿邁步就一個搖晃栽了下去，正好栽進了丫丫爸爸的懷裡。丫丫爸爸一邊伸手接住他一邊在嘴裡連連喊著：“小心小心……”

“你還接他乾啥！要是我就直接讓這孫子掉地下摔死！”

熊叔氣哼哼地說。

“俺倆……俺倆……關係還是不錯的……”

丫丫爸爸有些磕巴地說。

“恩，是啊……關係不錯所以你倆睡一個女人……”

熊叔哧著鼻子說。

丫丫爸爸的臉白了一下然後他冷著臉對熊叔說：“你滾吧，趕緊滾！”

熊叔抬手給了自己挺響的一個大嘴巴，然後點著腦袋滿臉討好地說：“喝多了，喝多了……你看我這臭嘴一喝多就開始不把門了，你可彆生氣啊……”

這時海山他爸從丫丫爸爸懷裡掙紮著爬了起來對丫丫爸爸說：“對了，我來好像是因為聽說你哭了。你為啥哭啊？”

“我操！可真他媽有臉，睡完人家的女人還來問人家為啥哭。”

熊叔悻悻地小聲嘟囔著。

丫丫爸爸把海山他爸扶起來說：“冇啥事，喝多了你就趕緊回家吧。”

海山他爸點點頭。

“我說你就該趁他醉酒把他睡嘍，誰讓他睡了你……”

熊叔捏了一把海山他爸已經變得紅撲撲的臉，很眼饞似地咂了咂嘴，然後嬉皮笑臉地對丫丫爸爸說。話還冇說完就被丫丫爸爸用筷子敲得“嗷唔——”地長嚎了一嗓子。

我不懂他們大人之間玩的這都是什麼把戲，我隻惦記著要去找海山玩。

“武叔——”，我拽了拽海山他爸的衣袖，“咱們還去不去找海山了？”

海山他爸低頭看了看我，搖晃了一下身子說：“走……”

“我去送送你吧。”

丫丫爸爸站起來說。

很快他又被熊叔按坐下了。

“你還管他乾啥？讓他自己爬回去！”

熊叔瞪了一眼還要說些什麼的丫丫爸爸有些蠻橫地吆喝。

丫丫爸爸癟了一下嘴，低頭去自己兜裡摸香菸了。

海山他爸搖搖晃晃出了鐵匠鋪，我走走停停地跟在他屁股後麵。

這個冬天裡最後的冷風還在嗖嗖地颳著，我在風裡聞到了海山他爸身上散發出紅鬆木料的刨花清香，還有清漆混合著墨鬥的屬於木匠的特有氣息，而他身上最濃厚的是高粱酒和菸草的味道，那是我所熟悉的這片土地上的大人們身上氤氳的普遍味道，是屬於我所依賴和敬畏的成熟男人的味道。

跟著跌跌撞撞的海山他爸來到海山家，西屋的門打開探出了一個嘴唇四周已經長出一圈黑色口子須的壯實青年臉膛，我認識那是老欺負我的海山的哥哥——海青。

可這回他冇跑過來欺負我，而是掃了一眼他爸，然後迅速的把腦袋縮回去，“啪！”地關上了門。

海山他爸循聲看了看那道緊閉的房門，冇做停留繼續踉蹌著走到另一扇緊閉的房門前。隨著他用力推開門，側跪在蒲團上的海山媽媽的身影顯露了出來。她雙手合什，低眉垂目地在嘴裡念著什麼，驟然打開的房門好像也冇驚擾到她。過了好一會，她才扭臉淡淡地看了一眼海山他爸。

“你又喝醉了……”

她口氣很冷地說。

“依朵……”

海山他爸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

“你去臥室睡一覺吧……”

海山媽媽說完又低眉垂目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念些什麼去了。

海山他爸倚著門滑落下來坐在了門檻上，他目光茫然地望向天空……

“依朵……，那一年的天空也是這麼藍，蒼鷹在上麵高高的飛著……依朵……那年當兵回去我在草原上遇見了你……”

海山爸爸的身子慢慢委頓了下來，嘴裡的話語已經變得含混不清了。

可以笑得那麼好看的人這麼虛弱而難看地癱在那裡讓我覺得有些難過，因為難過我覺得今天真的不是個好日子。

海青的房門再次打開了，他躡手躡腳跑過來，偷偷瞄了一眼他媽媽，然後迅速架起他爸拖走了。就這電光火石的功夫他還不忘在我的屁股蛋兒上輕輕來一腳，我恨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