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俺大舅所說的全牛宴是未來和過去的一條看不見的分界線,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一點都冇體會到。
在我眼裡,太陽還是那個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有時明亮,有時晦暗。有時一絲不掛片雲不沾,有時疊障層層,躲在雲彩後麵不露一分臉兒。月亮也還是那個月亮,白白的懸在樹梢,頂在山尖兒,有時圓盈,有時瘦缺。有時大如輪,有時細如鉤。不管太陽還是月亮,一切都還都是我熟識的樣子,冇變分毫。
在我想來,分界線的一左一右就應該是差異分明的兩個領地,就好比我同桌的圓胖臉女娃娃矯情的用粉色粉筆畫在我們課桌正中間的那條線,每次我寫字胳膊肘不小心過了線她都會用凶狠的表情和姿勢把我的胳膊肘撞回來,這讓我明白那條分界線的兩端就該屬於不同的世界,就該像火與冰,太陽和月亮,有著明顯的差異。
不過要說起差異,還是有一些的,虎叔和父親已經開始整天外出開始打探和買賣年貨有關的事情了。
熊叔原本也想在這件事上插一腳,可是虎叔說剛開始的階段也冇啥事兒可乾,況且生意上的事兒冇有穩拿穩賺錢的,他希望熊叔能繼續打獵。
“萬一我生意賠錢砸鍋了,到時候還得指望你養我呢。”
虎叔當時滿眼依賴地望著熊叔說。
熊叔當時就顯得老激動了,把虎叔摟進懷裡拍著胸脯向虎叔保證他絕對是個值得依賴的老爺們。
熊叔進山的前一晚,他摟著虎叔靠牆坐在炕上不停起膩。
“虎子我這回進山要呆個把月呢,你會想我不?”
熊叔倆眼直勾勾地看著虎叔問。
“嗯,想,肯定會想。”
虎叔擺弄著熊叔搭在他胸前的大手掌,用哄小孩似的語氣說著。
熊叔就嘿嘿樂了。
“我不在家的時候豹子肯定天天來,你倆不會發生點啥吧?”
熊叔樂完又一本正經地瞪著倆眼看著虎叔問。
“你看你墨跡的,這種事兒都說過多少回了。我和豹子之間要能發生點啥早就發生了,還用等到這會兒?”
虎叔在熊叔的手背上擰了一下說。
熊叔就又嘿嘿樂了。
樂完吧唧在虎叔臉上親了一口。
倆人晚上又弄出了些稀奇古怪的動靜,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熊叔和烏雲已經都不見了。
俺們學校冇有煤撐不住終於放寒假了。
虎叔和父親還是繼續早出晚歸的騎著黃驃馬在行動,晚上回來吃過飯倆人就掏出小本子湊在燈下,父親舉著小本子一個字一個字念著,虎叔就往一個賬本上工工整整的寫著:
“塔埔鄉大潭村癩子李要凍梨一百斤,凍柿子一百斤,黑甜棗50斤,後堤鄉前廟村潘大鬍子要凍梨50斤,凍柿子五十斤,黑甜棗二十斤……,這小氣鬼,瞧他摳地,就要這麼點。”
父親撇撇嘴,牢騷了一句,虎叔抬頭看看父親笑了笑,示意父親繼續往下念。
然後父親繼續念,虎叔就繼續寫。唸完寫完,虎叔拿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起來,打完在賬本的最下方寫了個數。
“他們都說每斤要比城裡的便宜一分錢才行。”
父親脫了鞋,脫了濕乎乎的棉襪子用手撓著腳丫子說。
“哦,那個不成問題。”
虎叔說著在賬本上把頭歪過來看著撓腳丫子撓的正起勁的父親問:
“腳又凍了?”
“嗯呐,老出腳汗,出完了鞋裡就老冷了。”
父親把腳丫子上的老繭撓的哢嗤哢嗤響。
“我不是給你買了吸汗的鞋墊麼?你冇墊啊?”
虎叔瞄著父親扔在地上的鞋問。
“你那是去年給我買的,你嫂子春天收起來今年冬天就找不到了。”
“那你咋不早說呢?早說我就再給你買幾雙。”
“這不是冇在外麵長時間地呆過麼?腳一直也冇凍過,冇凍過也就冇操那心。”
父親繼續撓著腳丫子說。
“那我去煮點茄子秧給你泡泡腳,完後再給你塗點凍瘡膏。”
虎叔收起賬本說。
“不用,那麻煩乾啥。我用手撓撓解解癢就行了。”
“這玩意到了晚上越撓越癢,耽誤睡覺。”
虎叔說著拿起手電筒出門薅茄子秧去了。
父親目送戶數出去,伸直了腰直挺挺的仰麵朝天在炕上躺了下來,滿足地呻吟了一聲。
“啊——,還真是有點累了。”
我看了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很想像課本上寫的那樣對他說:
“爸,您辛苦了,我給您倒杯水吧。”
可是我說不出來,我覺著那樣太膩歪了。我和父親之間還冇膩歪到那個程度,如果是虎叔就會好點吧,對著虎叔,我啥都能說出來,做得到。
虎叔端著洗腳盆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閉著眼昏昏欲睡了。虎叔放下盆子推了推父親。
“起來泡腳吧。”
虎叔說著把手放到父親的腦袋下麵幫著他坐了起來。
父親打了個哈欠把兩隻腳泡進了盆裡。
泡完腳虎叔用擦腳巾幫父親把腳擦乾,拿出一罐凍瘡膏在父親的兩隻腳上塗抹了起來。
“哈——,涼絲絲的,挺舒服。”
父親精神了,笑嘻嘻地說。
虎叔也笑了笑,端著盆子把茄子秧水倒掉,又弄了盆熱水自己洗了洗腳,然後上炕陪著父親坐下來靜靜地吸菸。
父親一隻手拿著煙吸著,另一隻手就在炕上閒閒的劃來劃去,劃了半天碰到了虎叔的另一隻手,父親就順手把虎叔的手抓住了。因為他抓虎叔手的動作有點突然,反倒顯得他前麵手上那些劃來劃去的動作就是為了要找機會抓虎叔的手。
虎叔被父親抓住了手就疑惑地看了看父親。
“怎麼了?”
父親抓著虎叔的手被虎叔問的愣了愣。
“冇怎麼,想看看你手上有幾個鬥,幾個簸萁。”
父親抓著虎叔的手把臉湊了過去。
“兩個鬥啊,一個大拇指頭上一個。以前你不是看過麼?”
虎叔納悶地說。
“是麼?我忘了。”
父親繼續抓著虎叔的手說。
又抓了好一會,父親才把虎叔的手放開說:
“也冇啥特彆的感覺啊,有啥好抓的啊?”
父親撓了撓頭小聲嘀咕著。
“你又在那瞎琢磨啥呢?”
虎叔敲了敲父親的腦袋問。
“老黑走的那天,我看見熊小子你倆偷偷拉手了。我看他抓著你的手就跟抓著金條似的那麼高興樂嗬。我就想了想,好像咱倆以前都冇怎麼拉手呢,我挺好奇的,就想著也抓抓你的手看看是啥感覺。可是剛纔抓了抓,也就那麼回事兒啊。和我當年拉你嫂子的手那感覺那心情差老遠了。”
父親又撓了撓頭說。
“哦。”
虎叔聽完父親的話也冇啥特彆的表示,隻是淡淡地瞄了父親一眼,把手從父親手裡抽了回去。
“興許做兩口子和做兄弟感覺真的不一樣吧。”
父親總結似地說。
虎叔扔掉手裡的菸屁股,看都冇再看父親一眼,脫掉衣服鑽進被窩摟著我睡覺了。
父親脫了衣服也往虎叔的被窩裡鑽,卻被虎叔一腳踹了出去。
“去那個被窩睡。”
虎叔冷著臉說。
“不地,我想跟虎子你睡一個被窩。”
父親笑嘻嘻地厚著臉皮繼續往虎叔的被窩裡爬。
虎叔咬了咬牙,冇再踹父親,把我放在他和父親中間,扭臉屁股對著我睡了。
父親笑嘻嘻地把手伸到外麵隔著被子拍了拍虎叔說:
“咱們還和以前一樣了,多好啊!”
虎叔不理他。
父親就伸手捏了捏我的臉,拉滅燈也躺下睡了。
“虎子我說我抓你手冇感覺你是不是生氣了?”
父親在黑暗裡忽然悠悠地問。
“冇有,我哪有那麼多氣可生啊?我就是覺著你累了一天了還琢磨這些冇用的事兒純屬有病,懶得搭理你。”
虎叔聲音淡淡地說。
“我就是好奇啊,倆大老爺們那樣膩膩歪歪的手拉手,我就是好奇那是啥感覺。”
父親肯定是等泡腳水的時候迷瞪睡了那麼一小會兒管用了,他那聲音聽上去顯得可精神了。
“也冇啥,就是我和壞熊看見老黑和打更的離開進山了,以後就可以在山裡逍遙自在明目張膽的在一起想怎麼好就怎麼好了,再也不怕被人發現,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了,心裡頭都有點羨慕,有點惺惺相惜的感慨。這種感慨我和壞熊都能體會到,所以就拉拉手錶示一下。希望我們有一天也能像老黑他們那樣的自由自在,那樣的幸福。”
虎叔用輕輕的聲音低低絮語著。
“虎子你不是打算要和熊小子一起跑了吧?虎子我話先說在頭裡啊,我不準你跑,你要是跑了,我上哪再去找個對我這麼好的人啊?虎子就算你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你追回來。你這輩子都彆想撇下我。”
父親在黑暗裡悻悻地說。
“憑啥啊?我和你是啥關係啊?憑啥我就不能撇下你去過好日子啊?”
虎叔聲音裡帶著笑說。
“咱們是好兄弟啊,是世界上最好最好,最鐵最鐵的兄弟。要是虎子你還嫌不夠,咱做兩口子也行啊,熊小子身上有的物件我也有,熊小子會做的事兒我也會。要不虎子咱也做兩口子?哈哈哈!”
父親哈哈大笑著把手越過我去摸虎叔。
“滾一邊去!”
虎叔把父親的手推了回去。
“哈哈!虎子啊,咱倆現在整這景,咋忽然讓我有種調戲良家婦女的感覺啊!哈哈哈!”
我感覺到父親笑的太猛了,渾身的肉直顫乎。
“你給我滾犢子!該死哪死哪去!”
虎叔在被窩裡掄起拳頭隔著我砰砰的揍父親。
他越揍父親笑的越得瑟。
後來我就睡著了。
睡著了我就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父親穿著員外服正在往家裡搶一身紅衣披著紅蓋頭的虎叔。
我被自己的夢嚇醒了,一睜眼我就罵自己,真是看戲看傻了。
父親和虎叔一邊一個都在我身邊沉睡著。
父親的一條胳膊橫在我身上,越過我伸到了虎叔那邊。
我覺著有點壓得慌,就試著推了推那條胳膊。結果推了半天冇推動。
我伸手摸了摸,原來父親的手正緊緊地抓著虎叔的手。
於是我隻好放棄了,翻了個身子,往虎叔身上靠了靠,我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