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第二天一早**點鐘的時候,村支部的高音大喇叭就忽然高亢激昂地響了起來。
“張老三,我問你,
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在山西,
過河還有三百裡。
…………”
一個叫張老三的老爺們和一個叫王老七的大叔在高音喇叭裡扯著嗓門一問一答唱的**迭起千折百回,完全不管大清早的一村子人是睡是醒,是死是活。
“吵死了!”
熊叔閉眼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摸索著隨便抓了兩樣東西一邊一個塞住了耳朵。虎叔聞聲扭頭看了看熊叔,忍不住撲哧笑了,因為熊叔的耳朵裡塞的是俺大舅那一雙踩得稀軟的破棉鞋墊子,虎叔給他在爐子上烤乾烤熱乎了才扔到炕上冇多大一會就被熊叔抓走塞耳朵了。
虎叔笑著把熊叔耳朵裡的一對棉鞋墊子掏出來,換了兩團兒乾淨的白棉花塞了進去。
熊叔被虎叔騷擾的半睜開了眼睛看了看,看完他閉上眼睛抓著虎叔的手用鬍子蹭著就想親上去,虎叔看了一眼已經睜開眼睛醒過來的俺大舅,猛地抽回了手。熊叔不滿地咕噥了一聲睜開眼睛看了看,等他看到已經坐起來的俺大舅,用更加不滿意的語氣和表情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明白的話,翻個身拱拱屁股繼續睡回籠覺去了。
窗外激昂的革命歌曲繼續不絕於耳的在村子裡繚繞迴盪著,毫不停歇地一直嗚啦啦的唱到半晌午,花鬍子村長的聲音才顫巍巍的從大喇叭裡冒了出來:
“各位父老鄉親主意了,各位父老鄉親主意了啊!本村最後一頓大鍋飯,也就是我說的全牛宴於中午十二點整在村禮堂正式開始!因為這回是全村參加的宴會,所以桌椅板凳有可能不夠,我報幾個人名,凡是我點到名的都搬桌子來,我冇點到名的都帶凳子來,用粉筆在你家的桌子和凳子下麵寫上名字,省得到時候弄混嘍。下麵我開始點名,徐金髮,鄧天福,柳來順……”
我支棱著耳朵坐在炕上滿懷期待地仔細聽著,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地聽到了虎叔的名字,我滿意地從炕上跳起來歡呼了一聲,覺得能讓村長在大喇叭裡喊上一聲名字也是一種屬於虎叔的榮耀。
村長在大喇叭裡點完名字又接著說:
“因為這次參加宴會不限大人小孩,村子裡所有人都能參加,所以我們隻管提供每人一碗牛肉燉土豆和兩個大白饅頭。彆忘了自己帶碗帶筷子。特彆提醒一聲,有那想紮堆兒湊熱鬨喝酒的,請自帶酒菜,再說一遍,請自帶酒菜……,吃晚飯咱們放電影。村裡特意從上麵調了兩部外國片,據說是法國的,老好看了……”
隨後大喇叭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噪音,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風在吼!
馬在叫!
黃河在咆哮!
黃河在咆哮!
…………”
驚天動地的《黃河大合唱》毫無預兆地以磅礴的氣勢從大喇叭裡噴薄而出,震耳欲聾!雞飛狗跳!
熊叔“嗷——”的一聲就從被窩裡蹦出來了,激憤地叉拉著兩腿站在炕上指著窗戶破口大罵。
熊叔在咆哮!
熊叔在咆哮!
扯起嗓門萬丈高!
熊叔和大喇叭杠上了!
虎叔笑著在熊叔屁股上扇了一巴掌,按著他把他又塞回被窩。
大喇叭的音量很快被調了下去。
虎叔開始往桌子上擺早飯。
父親這時候晃著膀子進屋了。
“中午馬上就會餐了,虎子你們咋還吃早飯呢?”
他納悶地問。
“不就一碗牛肉燉土豆和倆饅頭麼?”
虎叔不以為然地說。
父親立刻狐狸一樣的笑了起來。
“你冇聽大喇叭裡村長讓自己帶碗麼?他又冇說帶多大的。”
父親賊兮兮的笑著說。
“他冇說帶多大的你還能把洗臉盆子當飯碗帶去啊?”
俺大舅吃著饅頭鄙夷地斜睨著父親不屑地說。
父親連看都不看俺大舅,也不接他的話茬。
“熊小子你咋還在睡呢?”
父親飛快地脫了鞋跳上炕其在熊叔身上開始鬨他。
熊叔氣得抓起掃炕笤帚跳起來,追著滿炕四處亂竄的父親一通亂打。
快十二點的時候母親帶著俺的四個哥哥姐姐扛著凳子全家出動的來找父親了。
“你們先去搶地方吧,虎子要帶桌子去,我一會和虎子一起走和他坐一桌。”
父親擺擺手很隨意地就打發走了他們。
虎叔從廚房端了四盤菜出來,讓父親和俺大舅每人端上兩盤,讓熊叔扛起桌子,然後虎叔一手抱起一摞碗一手拉起我,俺們也去吃全牛宴大鍋飯了。
“我要見證這曆史性的一刻!”
這是俺大舅死活也要跟來的原因。
所以一路上他都在濤濤不絕地論述著為什麼說這是曆史性的一刻,他千方百計的想讓俺們明白,這是俺們這輩子吃的最重要的一頓飯,比死刑犯臨死前吃的全雞上路飯還重要。
“因為吃完這頓飯,屬於你們的曆史就要掀開嶄新的一頁了!這是一條區分過去和未來的看不見的分界線,你們明白不?”
俺大舅伸著脖子興奮地喊。
“哦。”
虎叔很客氣地應了一聲,禮節性地捧了下場。
父親熊叔還有我都在研究著父親手裡端著的那兩盤菜涼了到底還好不好吃。
我們幾個跨進禮堂的時候,裡麵亂得像鬧鬨哄的馬蜂窩,所有人都在扯著嗓門噓寒問暖的套近乎打招呼。所有的聲音亂鬨哄的重疊交彙在一起,隻剩下了鋪天蓋地的一片巨大的嗡嗡聲,震得人腦殼疼。
虎叔把桌子安放在了禮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可惜桌上那四盤菜太過搶眼,很快就被人瞄上了。好些人搬著凳子爭先恐後的往這張桌子上擠,結果都被父親一腳一個踹了回去。
最後留在俺們桌子上的依然還是幾張熟麵孔。
老黑,更夫,海山他爸,老連江和他徒弟。
幾個人都和俺大舅客客氣氣的打了聲招呼,然後就開始和父親冇羞冇臊的開黃腔胡鬨。
海山他爸帶來了海山和丫丫,我注意到丫丫媽媽冇來。
桌子上已經冇有我們的位置了,虎叔他們又搬了張公家的桌子過來,讓我們三個連同老連江帶來的孩子一起坐了。
不大一會,村子食堂裡的那兩個胖廚子和一群幫忙的人就抬著十幾個熱氣騰騰的大水桶進了禮堂,村長又講了幾句感慨的話,最後敲了一次村裡的那口古老的上工鐵鐘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這是我最後一次敲這一口鐘了,以後再也不用敲他來提醒你們該上工了。”
然後他敲了鐘,敲了好幾下,我看著有點手癢癢,也想上去敲。
以前我們偷敲過,敲一下就得趕緊跑,不趕緊跑被村長抓住了就往死裡削,那玩意在村長眼裡老神聖了。
以後村長不敲他了,他就是一塊廢鐵了,不知道我們再去敲他的時候村長還不會攆出二裡地的追著削我們。
村長敲完鐘就開始放飯了。
連著吃了幾天的肉,我對牛肉燉土豆已經冇什麼期待了,我更想看的是整年都難得一見的電影。我上一次看電影還是在夏初的時候,熊叔騎著馬帶著我和虎叔一起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到另一個村子裡看的。
電影的內容我忘得已經差不多了,隻記得半夜回來的路上我睡著了,半路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幾隻螢火蟲正繞著噠噠慢行的馬匹緩緩地飛,而熊叔和虎叔騎在馬背上正擁抱著親嘴。我之所以知道他們在親嘴是因為一隻螢火蟲落在了虎叔的衣領上,照亮了他們的臉。
海山吃他那碗牛肉燉土豆狼吞虎嚥吃得很香,我就又把自己的那份給他撥了半碗,海山抬頭開著我呲牙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和他爸一樣好看。
全牛宴終於在我的期待中結束了。
四麵的窗戶都被紫絨布遮了起來,屋裡神秘地暗了下來。放映機吱吱呀呀轉動了起來。
隨著節奏明快的音樂一個外國人在熒幕上騎著白馬在無邊的沙丘上跑跑停停四處張望著。
“啊,是《佐羅》”
有人驚歎著說。
我猜大概《佐羅》就是這部電影的名字。
我對外國片不是太感興趣,覺得那些人長得都很奇怪,看上去太不真實了,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
但是當那個穿著黑衣,披著黑鬥篷,戴著黑禮帽,蒙著黑眼罩,騎著和烏雲一樣的一匹黑馬的傢夥,揮著手裡的黑皮鞭子從天而降時,我還是被他徹底的吸引了。
他的身形矯健而優雅,出劍如風如電揮灑無痕。
看完電影,那個大大的“Z”字就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於是在看同樣是他主演的第二部電影《黑鬱金香》時,我在大人們的一片驚呼聲中記住了這個男人的名字,阿蘭德龍。
看完電影回去的路上父親又和熊叔吵了起來,因為熊叔認為自己騎馬比電影裡的那個阿蘭德龍騎得好,他說電影裡的都是花架子。父親就說熊叔不知天高地厚,說熊叔沉得像豬,如果像電影裡那樣從房頂跳到馬背上肯定得把烏雲給壓死。
倆人吵個冇完冇了,從禮堂一直吵到虎叔家的炕上,最後倆人吵著架一起睡著了。
俺大舅和虎叔道了個彆,坐著送電影片子的汽車離開了。
俺大舅走後第三天,老黑也來道彆了。這三天裡虎叔熊叔和父親幫著老黑做了個新爬犁,把更夫的一些被褥和衣物裝了上去。
老黑走的那天,他的棗紅馬上了套拉著爬犁慢慢的出了村,路上冇有人看見也冇有人來道彆。虎叔和熊叔騎著烏雲帶著我,父親騎著黃驃馬,他們跟在爬犁後麵出了村子一直把老黑他們送出很遠很遠。
最後分彆的時候,烏雲和黃驃馬都停住了腳,我們下了馬,站在陽光下向老黑他們揮手道彆。更夫坐在爬犁上的被窩裡也不停地向我們揮著手。
最後他們慢慢地消失在了陽光下,消失在了雪地裡,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虎叔和熊叔長時間地向老黑消失的地方張望著,他們的手慢慢的勾在了一起。
父親很快就看到了這一點。他盯著虎叔和熊叔勾在一起的手指一臉的沉思,就像在絞儘腦汁的猜著人生中最難解開的謎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