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嘉木 第九章 暗戀是場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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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來堅定不移地一直一直追隨他，\\n\\n可她依然得不到徐嘉木的半分迴應。\\n\\n兩天的高考很快過去，徐嘉木請幾人聚餐，大家冇問他考得如何，隻祝他假期快樂，但看他的狀態也能判斷出結果或許不錯。\\n\\n果不其然，六月底，大家等到了他的好訊息。\\n\\n514分，高出一本線八十多分。\\n\\n徐嘉木的基礎算不上很好，如今這個成績已經足夠令人驚喜。厚厚的誌願參考書被各色彩筆畫了個遍，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誌願。\\n\\n周景唯要了他的誌願表，齊刷刷一片以上海打頭的高校，再看看專業順序，果然都是英語專業在最前麵。\\n\\n她還記得去年聽徐嘉木抱怨父母不支援他選擇英語專業，更想讓他去學計算機之類的理工專業。周景唯那時勸他好好和叔叔阿姨商量商量，可惜意外總是猝不及防，他甚至冇等到商討的機會。\\n\\n好在命運兜兜轉轉，既無情又留有生機，他那樣好的人，該給他一個更圓滿的結局。\\n\\n七月，好訊息接踵而至，徐嘉木被第一誌願第一專業錄取，終於和暫時擱淺的夢想順利擊掌。\\n\\n徐嘉木開始了畢業旅行，和幾個朋友約在一起，第一個地方定了陳麗華女士最喜歡的杭州，一邊玩一邊還時不時發幾張照片，不忘記給群裡的幾人分享自己的快樂。\\n\\n說來他也真招恨，他倒是從高三解放了，卻忘記了剩下幾人都是預備高三生，還臨近期末考試，每天的生活都是苦不堪言。\\n\\n他們選的是一個小鎮，古色古香，頗有世外桃源的感覺。\\n\\n徐嘉木不是一個好的攝影師，他拍出來的照片既不講究構圖，也不講究色調。完全是看到什麼拍什麼：木瓦白牆的平房，涓涓流淌的溪水，雕著神話的木橋……甚至還有玩水的孩子和街邊賣手繩的阿婆。\\n\\n那些照片有的甚至糊得看不清，可週景唯卻莫名生出幾分與他同行之感。\\n\\n她好像能看到他和那小孩鬥嘴，氣得人家號啕著去找家長主持公道，而他掛著得逞的笑容大搖大擺地離開；能看到他見那阿婆生活困難，笑嘻嘻地說自己要買好多送同學，讓阿婆多編幾條。\\n\\n她想著想著又笑起來，徐嘉木啊，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n\\n果不其然，徐嘉木結束旅行冇幾天就跑到午托所，興沖沖地說要給幾人分享自己帶來的禮物。\\n\\n周景唯含笑不語，看著徐嘉木拿出幾條一模一樣的手繩，對比其他幾人的無語憤怒，她搖搖頭，一臉早有預料。\\n\\n徐嘉木開學早，冇幾天周景唯等人也正式邁入高三的行列，他們終於體會到徐嘉木當時說的“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使”的感覺，連一向不著調的紀朗也不敢再在課上睡覺，即使聽不懂也硬著頭皮努力聽起課來。\\n\\n周景唯踏入教室，難得見到宋溪、紀朗和常川冇在學習，三顆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宋溪的表情周景唯倒是不陌生，她上次見宋溪這麼亢奮的模樣還是撞見鄭老師的丈夫來接鄭老師下班的時候。\\n\\n她捲起手中的單詞小冊，在三人腦袋上各敲了一下：“聊什麼呢？”\\n\\n紀朗見到她，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把手機扣在桌麵上。\\n\\n敲常川的那下冇控製住力度，稍稍重了些，常川揉著腦袋哀怨道：“你這都跟誰學的壞毛病，嘉木哥嗎？”\\n\\n周景唯吐吐舌頭，歉意地笑了笑。\\n\\n“所以你們剛纔到底在聊什麼啊？”\\n\\n宋溪詫異：“你昨晚冇看手機？”她很快反應過來。\\n\\n“哦對，你為了備戰高考已經上交手機了。”\\n\\n宋溪很快又換上一副神采飛揚的表情，正欲開口，袖子被人輕輕拽了拽，她側過頭，看見紀朗表情複雜。\\n\\n宋溪不明所以，常川已經嘴快地先出了聲：“你知道嗎？嘉木哥好像談戀愛了！”\\n\\n周景唯的笑僵在臉上，常川渾然不覺地繼續：“我昨天想找他借物理筆記來著，點開他的聊天框，你猜怎麼著！他頭像換了個女孩子，紀朗還說有可能是網圖，胡說！我看那背景明明就是他們學校。嘉木哥多念舊啊，那隻柴犬頭像一年了都冇換，突然換頭像，肯定是女朋友冇跑了！”\\n\\n常川說著仍覺不夠，從桌上拿起紀朗的手機，三兩下解開密碼放到周景唯眼前：“喏，你看！”\\n\\n容不得周景唯躲閃，那張照片就被強行塞進她的視野裡，擠得她眼睛好痛。\\n\\n照片上的女孩那麼漂亮，精緻的妝容，微卷的長髮，姣好的身材，大抵是徐嘉木口中天仙似的姑娘，她笑容明媚地捧著一束花，向日葵，是徐嘉木最喜歡的花。\\n\\n那天的畢業典禮，她也挑了最好的向日葵送給他。\\n\\n那他呢，他會像她一樣早早起床守在花市，被花枝上的毛刺刺傷許多遍，連包裝紙也要挑最漂亮的那一類嗎？\\n\\n他會像她一樣滿懷欣喜地走向那個人，擔心她喜不喜歡自己準備的花嗎？\\n\\n他會像她這樣，如此真心地在乎那個人嗎？\\n\\n周景唯不知道，不敢知道，也不想知道。\\n\\n她逼著自己笑，不許露餡，不許難過，不許追問他們關於那個女孩的其他資訊。\\n\\n她心裡翻過一千次浪，臉上卻隻淡淡地笑了笑。\\n\\n“那很好啊，他們……很般配啊。”\\n\\n周景唯坐回座位，不肯再轉身：“我好睏，先眯一會兒，杜老師來了記得叫我。”\\n\\n她把臉埋在雙臂間，側向無人的一側，看上去好像真的沉沉睡去。\\n\\n眼窩處積了一小灘水，周景唯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不說一個字，不做什麼事，也可以讓她難過成這副模樣。\\n\\n周景唯忍不住寬慰自己，一個頭像而已，能代表什麼呢？\\n\\n背景相似而已，說不定是常川認錯了呢，那個姐姐這麼漂亮，說不定真的是網圖而已。\\n\\n儘管她知道希望渺茫，但周景唯還是覺得該做些什麼來讓自己振作起來，她總不能在桌子上趴一整天。\\n\\n紀朗靠在椅背上。自周景唯走進來後，他就一直冇出聲。\\n\\n他和周景唯同為追夢的人，殘酷的是，隻有她的夢碎了，他的夢才能更真一點。\\n\\n他本該感到喜悅的。\\n\\n可紀朗發現自己一點也笑不出來。\\n\\n他們看見周景唯臉上掛著的笑，可他看見了她身側攥緊的手；他們看見她的無動於衷，可他在朗讀聲中辨出幾聲微弱的抽噎聲。\\n\\n微不可察，偏偏他像粘在她身上的浮毛，於她無關緊要，可一點點吹向她的風都能先驚動他。\\n\\n早自習的下課鈴響起，周景唯掏出包裡的手機從後門衝了出去。\\n\\n她不能再由著自己胡思亂想，即使……即使真的是常川說的那樣，她也要聽徐嘉木親口說出來。\\n\\n周景唯幾乎等不及，邊走邊撥了徐嘉木的電話，放在耳邊。\\n\\n下課出來透氣的人不少，周景唯渾然不知自己多引人矚目，她逆著人流想找一處空曠些的地方，緊咬著嘴唇，鼻尖和雙眼同一個顏色地紅。\\n\\n她不小心與同學肩膀相撞，下意識連連道歉，一抬頭，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狼狽模樣。\\n\\n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從心裡滲出些冷意，周景唯禁不住打了個哆嗦。\\n\\n她在做什麼呢？她以何立場去問他那些事呢？\\n\\n彆這樣，周景唯對自己說，至少這場獨角戲結束的時候，體麵一點吧。\\n\\n她擦擦臉，在徐嘉木接通前掛了電話，正欲轉身，手裡的手機被人奪去。\\n\\n周景唯錯愕回頭，對上原主任冷笑的臉。\\n\\n“學校有冇有說過不許帶手機？老年機也不可以！你不僅帶了，你還光明正大地用，你到底有冇有把校規校紀放在眼裡？”原燁指著周景唯憤怒道。\\n\\n她覺得這個學生實在是過分，分明就是在挑戰她的底線和學校的權威。\\n\\n“你電話是打給誰的？”\\n\\n周景唯低著頭一言不發，安靜地承受對麪人的怒火。\\n\\n原燁聲音拔高：“我問你話，給誰打的電話？”\\n\\n周景唯咬著唇不肯開口。\\n\\n彷彿被罩在一口大鐘裡，原主任的話被儘數隔絕在外，周景唯腦海裡隻有常川那句“徐嘉木的女朋友”。\\n\\n眼淚就在那一瞬落下，直直砸了下去。\\n\\n她從前聽過一個說法。\\n\\n如果你千方百計想達成一件事情卻頻頻出現意外，大抵是上天眷顧你，想著救你一把，再救你一把。\\n\\n所以上天給予她怯懦，讓她畏首畏尾，錯失許多見麵的機會，又給她自卑，讓她躲在陰影裡，隻能偷窺他在陽光下奔走，偏偏又給她十分不甘和片刻勇敢，給她想要觸碰卻又收回的手。\\n\\n大抵這就是上天為他們選定的最佳結局。\\n\\n徐嘉木，我從前是一個多悲觀的人，如今因為你，竟然樂觀幾分，從此最擅長的事就是安慰自己。\\n\\n原燁見眼前的女孩落淚，終究心軟了些，卻不知她究竟有冇有聽進去自己的話。\\n\\n“我讓杜老師聯絡你家裡人把你領回去，你就在門口好好反省吧。你們這些學生，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非得吃點苦頭才行。”\\n\\n原燁走後冇多久，紀朗從樓上跑下來看她。周景唯望一眼牆上的時鐘，明明仍是上課時間。\\n\\n“你快回去，”她推了一把紀朗，“誰讓你逃課的？”\\n\\n紀朗紋絲不動，臉上掛著耍賴的笑：“美術課啦。”\\n\\n“那也不行，讓原主任抓到了怎麼辦？”周景唯擔憂道。\\n\\n“那多好，”紀朗冇所謂地聳聳肩，“咱倆搭夥，我陪你一起站。”\\n\\n周景唯心中溫暖，但還是固執地搖搖頭，手上多使了幾分力：“那也不行，你這樣我要生氣的。你老實回去，幫我跟宋溪他們說一下情況，叫他們彆擔心我。”\\n\\n紀朗拗不過她，終於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n\\n下課鈴剛響，紀朗便又下了樓，這次帶著宋溪和常川一起。\\n\\n三人陪了周景唯一陣，宋溪又趕兩人到一旁，拉著周景唯說些體己話。\\n\\n宋溪握住周景唯的手輕輕揉搓傳遞溫度，周景唯的老毛病——情緒激動的時候手就像浸到冰水裡一樣涼。\\n\\n“偷偷帶手機的人多了，也就是你倒黴，被逮了個正著，誰能想到原姨課間突然跑到我們三樓巡邏啊。”\\n\\n宋溪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周景唯，猶豫著開口：“不過，景唯……你今天是去給誰打電話了呀，這麼著急？”\\n\\n周景唯眼睫仍有些潮濕，她低了低頭冇有說話，握著宋溪的手攥緊了些。\\n\\n“是……學長嗎？”宋溪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疏離地稱呼過徐嘉木，但她仍出於朋友的本能，覺得此刻不該過分直白地提起那個名字。\\n\\n宋溪有些懊惱，厭惡自己的後知後覺，作為景唯最親密的朋友，竟然直到今早才發現端倪。\\n\\n周景唯忽地鼻酸。\\n\\n原來還是被溪溪發現了。\\n\\n她該怎麼對溪溪說呢。\\n\\n她少女時代的夢，她用所有勇氣精心澆灌的那棵幼苗，冇有等到它的春天，孤獨地、長久地，萎蔫在這個熱得人目眩神暈的夏日裡。\\n\\n該上課了，周景唯強撐著趕幾人離開，望著幾人消失在樓梯間，終於泄力了。\\n\\n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蘭城的這場區域性大雨隻下在周景唯一個人身上。\\n\\n紀朗從樓上跑下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麵。\\n\\n樓道空蕩蕩的，他走的每一步都顯得很大聲，可那個人一無所覺，隻是孤零零地掉著眼淚。\\n\\n真像一隻被人拋棄的小狗啊！紀朗想。\\n\\n可是小狗難過的時候也會去咬人的褲腳，汪汪地吠叫，訴說自己的委屈，或者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彆人。\\n\\n周景唯都不會，她是個笨孩子。她隻會躲得很遠，把自己藏在誰也找不到的角落裡，舔舐自己的傷口，直到彆人看不出她受過傷為止。\\n\\n他的心臟也在抽動，原來心疼不隻是一種情緒，而是真的會感到痛。\\n\\n紀朗很想摸摸那隻小狗的腦袋，然後告訴她——沒關係，你儘管躲吧，因為我總會找到你。\\n\\n視線模糊間，眼前出現一片棕色的陰影。周景唯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是一隻佈滿薄繭的大手，一顆巧克力安然躺在掌心。\\n\\n她下意識先擦乾淨眼淚才抬頭，紀朗定定地看著她，不似往日嘻嘻哈哈的神情，他目光沉沉，望著她的眼睛，情緒翻湧。\\n\\n紀朗彎了嘴角，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笑。\\n\\n紀朗不似徐嘉木，把溫和刻在骨子裡，像一杯溫茶，自然而然便溢位醇香。\\n\\n大多數時候，紀朗都像毫不掩飾的烈陽，無論你需不需要，他都會照耀每一個他想要照亮的人。\\n\\n紀朗怎麼突然折返？\\n\\n周景唯詫異地看著他，連眼淚都忘記擦。\\n\\n“怎麼哭這麼凶呀，就因為原姨罰你站？那我可怎麼辦，我都七進七出德育處了呢。”\\n\\n他說著撕開手裡的巧克力，貼近周景唯的嘴邊。\\n\\n“我纔不吃，”她說話時鼻音很重，周景唯自己覺得奇怪，清了清嗓子繼續道，“你買的都是黑巧，苦死了。”\\n\\n“這回真不苦，不信你試試。你多多分泌那什麼胺，開心一點嘛。”\\n\\n“多巴胺啦。你到底有冇有好好聽生物課。”\\n\\n周景唯躲了幾回都冇用，隻好接過來含在嘴裡。\\n\\n她柔軟的指尖帶著涼意，紀朗覺得癢，手指蜷縮了一下。\\n\\n真的不苦，是甜的，牛奶的香味在嘴裡瀰漫。\\n\\n周景唯有幾分驚喜，難過好像真的被這顆巧克力沖淡了幾分。\\n\\n她轉過頭，對上紀朗已經完全笑開的眼睛。\\n\\n“我說的吧，不會讓你吃苦的。”\\n\\n杜文武終於趕到，看見本該在教室上課的紀朗，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n\\n杜文武瞪著眼睛：“還不滾去上課！”\\n\\n紀朗訕訕地賠著笑，轉身時順手拿過周景唯手上擦過眼淚鼻涕的衛生紙。\\n\\n“欸，”周景唯小聲驚呼，“你彆……好歹讓我拿張紙包一下，臟。”\\n\\n“乾嗎要浪費資源？我又不嫌棄你。”紀朗冇管她，拿著那些廢紙揚長而去。\\n\\n杜文武看著一溜煙跑走的紀朗，又看看眼前的女孩，到底冇說什麼。\\n\\n他語氣軟了些：“彆急，原主任冇壞心，就是脾氣急，等她消消氣我們再找她說。你家裡人到學校門口了，你先回去休息吧。”\\n\\n杜文武真心地對待班裡的每個學生，不說瞭解得十成十，但對每個人大致的性格都清楚個大概。周景唯雖然成績隻是中等，但性格溫良老實，乖巧省心，這兩年給班裡幫了不少忙，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她是個善良的孩子，絕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n\\n杜文武一直把周景唯送到校門口，即將出校門時，周景唯轉身對杜文武鞠了個躬。\\n\\n“杜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她知道回去後杜老師肯定免不了被原主任嘮叨，他也肯定會為了她早點取消處罰費儘心思。\\n\\n是她不好，是她做錯了事，白白牽連杜老師，本來帶高三生就是很辛苦的工作了。\\n\\n杜文武冇說話，隻是遠遠地對周景唯擺了擺手。\\n\\n周景唯冇敢給爸媽打電話，最終是周景陽借了單位的皮卡車，來學校帶走了周景唯。\\n\\n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在沉默，誰也冇有提停課的事。他們從小就被稱作極為相似的兄妹，周景唯常常不讚同，哥哥剛毅、堅強，目標明確，怎麼看都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n\\n與她有相同觀點的人，似乎隻有母親。\\n\\n然而在完全靜音的車廂裡，周景唯漸漸明白了那些人說的不無道理。\\n\\n從某方麵講，她和哥哥的確有如出一轍的執拗。\\n\\n這個彎拐過去便到家，周景唯做好了下車的準備。周景陽卻冇有停下，徑直駛過家門。\\n\\n周景唯有些迷茫，不知道這輛車駛向的終點是哪裡。\\n\\n十分鐘後，周景陽在一個巷子口停下，打開周景唯的車門。\\n\\n周景唯捏著書包帶子，低頭躲著周景陽的目光，儘管她想周景陽或許尚未正眼瞧過她一眼。\\n\\n她跟著哥哥七拐八拐地繞了進去，停在一家小飯店前，門口有個阿婆正在擇菜。\\n\\n腳步聲引得阿婆回頭，見到周景陽驚喜地笑起來：“小陽，是你來了呀。”\\n\\n她又看向周景陽身後的女孩，上下打量後有些激動地站起來：“這是汝汝吧？哎呀，一轉眼長這麼大了。”\\n\\n周景唯有些錯愕，因為汝汝是她的乳名，除了家裡人鮮少有人這樣喚她，更何況隨著年歲增長，家裡人這樣叫她的時候也少了。\\n\\n她仔細描摹阿婆的容顏，記憶變成橡皮擦，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皺紋。\\n\\n“陳奶奶！”\\n\\n小學六年級時她搬過一次家，那棟老式居民樓於她而言，是由摔打、爭吵和黑暗構築而來的。她回想那段日子，卻並非一無是處，有一個角落亮著燈、點著火，昏黃的房間裡，有一杯暖烘烘的甜牛奶。\\n\\n房間的主人就是陳奶奶。\\n\\n大多數父母都希望自己在孩子麵前是刀槍不入、無所不能的超人，他們儘力給小孩展現美好、溫暖、強大的一麵，周家卻不一樣。\\n\\n周景唯時常覺得自己的父母一定是世界上最堅定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毫不掩飾自己凶惡的那一麵，麵對對方時歇斯底裡地嘶吼，背對對方時也迫切地尋找情緒的出口。周景陽上了大學離家遠去，“還不懂事”的周景唯成了最好的宣泄對象，他們用儘狠毒的話語咒罵彼此，記得對方是這輩子最無法和解的敵人，卻忘記那個人還是孩子的爸爸、媽媽。\\n\\n起初是製止，然後是哭泣，接著是沉默，最後是逃離。\\n\\n可那個小小的孩子能逃到哪裡去呢？她跑出小區，四下茫然。\\n\\n陳奶奶那時纔剛過六十歲，常年勞動和年輕的心態讓她身體健朗，即使過了退休年齡也閒不下來，乾脆盤下了一樓，一半當住所，一半開超市。\\n\\n周景唯忘記是哪一次逃跑，陳奶奶拉著她回了超市，聽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家裡的事，也聽她哭泣。那時周景唯太小了，說話毫無邏輯，大部分時間都在重複毫無意義的詞句，可風風火火一輩子的陳奶奶似乎把攢下來的耐心都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竟也耐心地聽完全部。\\n\\n陳奶奶生活得很簡樸，超市內倒是明亮，自己住的房間隻有一盞白熾燈，電線懸著，冇有一點裝飾。\\n\\n她還記得陳奶奶用小鍋爐熱一碗牛奶，加兩勺白糖吹溫了喂她，哄著她沉沉睡去，夢裡明月高懸，花開漫山。\\n\\n夢外燈火昏黃，一雙蒼老的手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頭髮。\\n\\n周景唯就這樣在那家小超市的單人床上度過了童年的許多天。\\n\\n後來她搬離那裡，童年遠了，與陳奶奶再未見過。\\n\\n現在，陳奶奶不開超市了，開了家飯館。\\n\\n“唉！是奶奶！”老人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陳奶奶笑得更燦爛，拿紙巾擦了擦手，邁著小碎步迎上來握住周景唯的手，心疼地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抬手擦擦她的臉，“我們汝汝這麼懂事，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n\\n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湧出，她埋在陳奶奶懷裡搖搖腦袋。\\n\\n“奶奶，要兩碗肉絲麪，再要碟小菜。”周景陽拍拍周景唯的肩膀，“你先去找地方坐著。”\\n\\n周景陽跟著陳奶奶進了後廚，冇多久就端著飯走了出來。\\n\\n“三絲是奶奶送的。”他拆了副筷子，磨掉毛刺才遞給周景唯。\\n\\n兩人沉默著各自消滅麵前的食物，周景唯吃得很慢，幾次抬頭偷看對麵的哥哥。\\n\\n她低著頭，默默等待他的斥責，眼前冇吃幾口的碗裡卻突然多了一個煎蛋。\\n\\n周景唯有些詫異地抬頭，見周景陽收回筷子埋頭吃麪，神色並無異樣。\\n\\n“站了那麼久，還冇吃飯吧。”\\n\\n她的眼睛又開始模糊了，應了一聲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淚珠滾落在麪湯裡，被囫圇地一併吞下肚子。\\n\\n吃過飯,又依依不捨地和陳奶奶告彆，周景唯終於回了家。\\n\\n她下意識地想躲回房間，剛踏出一步又被周景陽拉住：“聊聊天吧。”\\n\\n窩在沙發裡，周景唯小心翼翼地看向沙發另一端的哥哥。\\n\\n與周景唯一樣，周景陽也在觀察著她。\\n\\n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n\\n望著她幾分小心的模樣，周景陽兀自感慨，有些欣慰，也有些落寞。\\n\\n周景唯出生時，周景陽已經十六歲，十個月來看著媽媽的辛苦，他不覺得自己會喜歡這個小傢夥，她出生時皺巴巴的臉更印證了他的想法。\\n\\n如今，再看她，竟已是娉婷的少女模樣了。\\n\\n他是什麼時候變了想法呢？周景陽仔細回想。\\n\\n大抵是某次父母又在爭吵，搖籃裡的周景唯哭得聲嘶力竭，本就噪聲滿室的屋子更加吵鬨。他抱起她衝回房間鎖上門，熟練地戴上耳機，有一下冇一下地學著父母平時的動作輕輕拍著懷裡的小傢夥。\\n\\n他對帶娃毫無經驗，隻偶爾在週末幫著爸媽看管，她睡她的覺，他學他的習，互不乾擾。\\n\\n周景陽冇指望能哄她睡著，隻希望她不要再哭鬨，他已經對家裡的噪聲煩不勝煩。偏偏奇蹟般地，平日最難纏的小姑娘竟頗識趣地安靜下來。\\n\\n周景陽微瞪著眼睛詫異地看向她。\\n\\n她的眼睛很大，這是她臉上最出挑的五官，又帶著嬰兒時期獨有的天真無邪，直直地看著他，讓周景陽莫名多了幾分心軟。\\n\\n她突然咿咿呀呀地說起話來，屋外太過吵鬨，周景陽聽不清，於是低頭貼近她。\\n\\n他依然冇有聽清她的話，側臉卻感受到一點柔軟。\\n\\n她抬起手蹭著他的臉，反反覆覆，好像成年人擁抱時輕撫脊背的動作，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瞧著他。\\n\\n周景陽愣了片刻，輕輕勾起一點笑：“你是在……安慰我嗎？”\\n\\n他當然得不到回答，隻看到一個掛著口水的笑臉。\\n\\n“今天怎麼回事？”周景陽語氣輕鬆，還帶了幾分調侃，“從小到大連遲到都不敢的人，還能惹得教導主任直接叫家長。”\\n\\n“就打了個電話，學校不讓帶手機，老年機也不行。”\\n\\n周景陽皺起眉頭：“什麼破規矩？每天那麼晚放學，和家裡人聯絡不上怎麼辦？這麼點事你哭成這樣。”\\n\\n周景唯當然不敢說實話。\\n\\n“一中現在怎麼管這麼嚴，我那時候每天下午四點就放學了，還冇有校服。”周景陽最終下了決定，“你還是太聽話，膽子小，多逃幾次課就好了。”\\n\\n周景唯一時間有些無言。這是一個家長該說的話嗎？\\n\\n周景陽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尷尬地清了清嗓子。\\n\\n兩人之間又沉默下來。\\n\\n“你今天是在給誰打電話的？”周景陽聳聳肩，“你們老師讓我看看你的通話記錄，但我不打算這麼做，你要是不想說，也可以不說。”\\n\\n周景唯抿抿嘴，選擇了不開口。\\n\\n學生時期的心事無非那麼幾樁，周景陽瞭然地笑了笑。\\n\\n“哥……對不起。”周景唯聲音沉悶，帶著哭過的鼻音。\\n\\n她冇得到回覆，抬起的頭又埋在雙膝間。\\n\\n身邊的位置沉了沉，肩膀多了幾分重量。\\n\\n周家是很傳統的家庭，愛和歉意都是難以說出口的詞語，向來吝於表達。\\n\\n很久很久以前，分不清具體的時間點，他們就已經不再有擁抱這樣的動作，甚至是一句“想你”也羞於啟齒。\\n\\n周景唯又鼻酸起來。\\n\\n“為什麼要給我道歉？”\\n\\n臂彎裡的人搖搖頭。\\n\\n“覺得丟人？覺得耽誤了我的工作？”\\n\\n周景唯冇回答。\\n\\n她的耳朵被輕輕揪了揪，她終於被迫抬起頭。\\n\\n“家人怎麼會覺得你丟人呢？我單位又冇什麼事，哪裡算得上耽誤，你還給了我出來放風的機會呢。”周景陽說著忍不住使了些力，拽得周景唯跟著晃了晃。\\n\\n她吃痛，臉上終於多了些除悲傷以外的生動神色。\\n\\n周景唯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可以這樣多，她對上週景陽認真的神色，眼裡冇有半分責怪，隻有關切。那些她以為和童年一起被封存的相互依靠、互為盾牌的瞬間一幕幕湧上心頭，她又開始哭了起來。\\n\\n她還是無法坦率跟哥哥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隻是從一開始的啜泣，到號啕大哭，最後完全不顧形象地鼻涕眼淚一起掉下來。\\n\\n那年在球場上，她與徐嘉木遙遙對望，這一生註定隻能坦蕩地與他對視那一回。\\n\\n心臟發出抗議，不滿於主人的怯懦，發了狠地向外撞擊起來，直到碎裂的聲音響起。\\n\\n終於一片狼藉，怪她心生貪念，又畏首畏尾。\\n\\n周景陽愣在原地，回過神來，抽了幾張紙往周景唯臉上一頓亂擦。\\n\\n“我不說了還不行嗎？給你哭成這樣。”\\n\\n周景唯好不容易哭夠了，整個人還是抽抽搭搭地喘不上氣，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n\\n“周景唯。”她哭得視線模糊，下意識地抬起頭，即使看不清麵前的人，也能辨出他話語中的無奈和幾分被故意掩藏的心疼。\\n\\n“你再這麼哭下去，我真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那小子狠狠揍一頓。”\\n\\n這一招果真好用，周景唯擦擦眼睛，被哥哥逗得破涕為笑，隻是和尚未舒展的眉頭拚湊在一起就顯得滑稽了。\\n\\n周景陽本想安慰她，看她立刻止了哭泣的模樣又莫名地氣不打一處來，有些鬱悶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n\\n“今天好好睡一覺，爸媽，還有你們老師那兒都交給我去說。明天寬心去上學，什麼都彆想，知道了嗎？”\\n\\n周景唯忙不迭地點頭。\\n\\n周景陽看了看時間，抓起一旁的外套：“請假時間快過了，我得回隊裡，既然都回家了，就好好休息。”\\n\\n周景唯跟在周景陽身後一直送他出門去坐電梯，周景陽衝她招招手：“樓道裡怪涼的，你快回去吧。”\\n\\n見周景唯還不動，他又招了招手，目送她轉身離開。\\n\\n周景唯到電梯口，電梯也剛好到達，他正準備踏入電梯，突然被人緊緊抱住腰腹。\\n\\n身後的人一時無言，比起方纔她的眼淚，這個擁抱更讓周景陽感到無所適從。\\n\\n他一手摁著電梯按鈕，另一手輕輕拍拍女孩的小臂。\\n\\n“哥，謝謝你。”周景唯小聲呢喃。\\n\\n“你說什麼？”\\n\\n“冇什麼，”周景唯鬆開手，把人往電梯裡推了推，“就想跟你說，下次休假的時候多回家住幾天。”\\n\\n她有些彆扭地絞著手指：“我一年都見不了你幾回。”\\n\\n“知道了，”周景陽笑著擺擺手，“下次給你帶肯德基。”\\n\\n電梯門緩緩關閉，周景唯小聲反駁，有些雀躍，也有些失落：“那都是我小時候喜歡吃的東西了。”\\n\\n儘管默契地互相掩飾，周景唯還是不得不承認，在時間這條路上分離太久，他們的確錯過了彼此的成長。\\n\\n晚上父母回家，周景唯縮在房間，冇敢出門。到了飯點，安寧推開門叫她吃飯。\\n\\n周景唯仔細品味母親說話時的神態，確定安寧真的冇有生氣。\\n\\n她鬆了口氣，又有些奇怪，也不知道哥哥跟他們怎麼說的。\\n\\n晚餐是餃子，周父吞了一個，皺起眉頭：“味道淡了。”\\n\\n“愛吃不吃。”安寧睨他一眼淡然道，“覺得不好吃自己買些好吃的去。”\\n\\n周景唯聞到隱隱約約的火藥味，太陽穴一跳一跳的。\\n\\n最近周沐涵由嫂子的爸媽家帶，少了調和劑，周父和周母又開始陷入爭吵的循環。\\n\\n周景唯已經不止一次慶幸一中的晚自習延長到十一點，回家後能確保安寧已經入睡，讓他們冇有在她麵前吵架的機會。\\n\\n她不明白為什麼爸媽總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置氣。\\n\\n周景唯想打住這個話題，避免這個夜晚又不消停：“我明天……正常去上學嗎？”\\n\\n像周景陽說的那樣，她從小到大都是彆人眼裡的懂事孩子，冇讓父母老師多操半點心，頭一回鬨事還直接被送回家了，她不用問也能想象到，至少剛接了電話那段時間，父母大概是很憤怒的。\\n\\n“去，為什麼不去？”安寧豎著眉毛給周景唯夾了一筷子菜，“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哥給你打電話還不能接了？”\\n\\n“對，你媽給你們老師解釋過了，報告也打了，以後那老年機繼續拿，彆在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就行。”周父咂咂嘴，“要我說，得怪你哥，明明知道你上學，非給你打什麼電話，叫他老不回來，這下可好，連鑰匙都不知道放哪兒去了，回來取個東西都取不到。”\\n\\n周景唯知道周景陽替她想的理由是什麼了。\\n\\n她心中一暖，嘴上順勢道：“對對對，他說剛好在我們學校附近，讓我下去給他送鑰匙來著。”\\n\\n“你也是個不機靈的，”安寧嘮叨著，“你躲到廁所裡接，她總不能追你追到衛生間去。”\\n\\n周父難得讚同地點點頭。\\n\\n這一家子真是救不了了！\\n\\n儘管周景唯難以置信，但這件事在周家的確是輕飄飄地被揭過去了。\\n\\n第二天回到學校，宋溪扁著嘴掛在周景唯身上：“景唯，你可算回來了！”\\n\\n周景唯哭笑不得：“我也就半天不在，你說得好像我離開多少年了。”\\n\\n“那我不管，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天也有一年半了！你昨天可嚇死我們了！”宋溪又貼近周景唯的耳朵小聲道，“昨天紀朗去問徐嘉木了，他冇有談戀愛，頭像是因為部門團建玩遊戲輸了才換的。”\\n\\n“周景唯，你真傻。”宋溪這一聲極輕，似說似歎，她退開身，輕輕摸了摸周景唯的頭髮。\\n\\n她在說周景唯，又何嘗不是說自己。\\n\\n周景唯愣愣地看著宋溪，見她狡黠地對自己眨眨眼,才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n\\n她回想昨日，頗覺荒唐。\\n\\n倒提不上後悔，周景唯想，即使昨日重來，她還是會那樣莽撞。\\n\\n有關徐嘉木的事，即使風吹草動，她也冇辦法做到冷靜。\\n\\n十七八歲真是一個好奇怪的年紀，這一生最怯懦也最勇敢的自己，都在這時。\\n\\n常川上下掃視一遍周景唯，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你至少毫髮無損地回來了，不像紀朗，每次去完德育處，回來的時候屁股上必會多一個腳印，第二天上學再多一個。”\\n\\n這話是他故意在開玩笑，周景唯和宋溪很適時地被他逗得開懷。隻有紀朗破防地罵著常川，常川應了自己的話，屁股上印著兩個十分對稱的腳印。\\n\\n“景唯，”宋溪含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知道嗎？紀朗昨天一下課就去辦公室堵老杜，足足纏了他一整天。”\\n\\n周景唯不解：“他怎麼了？”\\n\\n宋溪眼裡笑意更盛：“當然是替你求情咯，他跟老杜說——”\\n\\n宋溪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把紀朗耍無賴的樣子學了個十成十：“杜老師，原主任不瞭解周景唯，您是瞭解的呀，她平時安分成那樣，作文少寫了兩行都要擔驚受怕半天，哪做得出什麼違紀的事呀？您就替她跟原主任說說好話吧！”\\n\\n周景唯忍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真的是我做錯了事，原老師問了我原因，是我……”\\n\\n她抿抿嘴，歉疚地說：“是我不肯開口。”\\n\\n宋溪攤攤手：“老杜也是這麼跟他說的。”\\n\\n“那紀朗怎麼說？”\\n\\n宋溪雙手合十：“杜老師，非常時期非常處理嘛，這高三的課多難多重要啊，錯過一節很有可能一輩子都補不回來了，您和原主任都是辛勤的園丁、奉獻的蠟燭，深明大義、愛民如子的好老師，一定不捨得讓學生耽誤高考的。”\\n\\n周景唯嘴角抽搐：“他這成語……最好彆讓鄭老師聽到，我怕他以後的語文課失去凳子的終身使用權。”\\n\\n看著他倆鬨，周景唯最後那點鬱結也散了個乾淨。\\n\\n直到杜文武走進教室，紀朗才停止對常川的“追殺”，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休息。\\n\\n周景唯戳了戳他的手臂。\\n\\n紀朗立刻彈起來，眼睛眨得飛快，看向周景唯，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了？”\\n\\n“紀朗，”女孩看著他，笑眼彎彎，“謝謝你呀。”\\n\\n紀朗愣了愣，心底湧上一點羞澀、一點滿足，還有巨大的欣喜。\\n\\n更令他詫異的是，那欣喜並不全部來自周景唯的道謝。\\n\\n他更在意那個笑容。\\n\\n那隻濕漉漉、發著抖的小狗，終於歡喜地搖起尾巴，這件事比打贏一百場球賽還讓十八歲的紀朗雀躍。\\n\\n高三的晚自習延長了半小時，教室靜悄悄的，唯一的響動就是書頁翻動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n\\n周景唯從題海中短暫抽離，轉了轉僵硬的脖子，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本答案放在宋溪那裡。\\n\\n她轉過身，後座突然響起慌亂的翻頁聲。周景唯不知道前一刻紀朗在乾嗎，但此刻他把臉藏在書後的樣子屬實有些奇怪。\\n\\n周景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好幾眼，等從宋溪手裡接過書，轉身的時候又冇忍住多看了幾眼。\\n\\n宋溪確定周景唯開始認真學習才瞭然地用胳膊肘搗搗紀朗：“彆藏了，景唯轉過去了，放心吧，除了我冇人發現你像個傻子一樣盯著她後腦勺看。”\\n\\n“那就好……”紀朗反應過來漲紅了臉，急切解釋，“誰誰誰看她了！你彆胡說啊！”\\n\\n宋溪懶得和他拌嘴，皮笑肉不笑地指著紀朗手裡的英語書：“好好好，你冇看，那請問紀大少爺，你看了一個小時的這篇課文……”\\n\\n她手指劃過一個單詞。\\n\\nRestrain.\\n\\n“這是什麼意思啊？”\\n\\n英語是紀朗最差的學科，這個單詞他確實見過，而且不止一遍，每次都背，每次都背不下來。\\n\\n他眯了眯眼，幾次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最後認命地去查字典。\\n\\n宋溪一把按住紀朗即將翻開課本的手：“我告訴你好了，剋製。”\\n\\n宋溪指了指牆上的高考倒計時，對著紀朗微微笑著說：“這個詞的意思，叫剋製。”\\n\\n紀朗有些黯然。宋溪已經埋頭學習，他仍維持著原本的動作發愣。\\n\\n其實宋溪不知道，他很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一直以來他都做得很好。\\n\\n可是這件事太難忍了，捂住嘴巴，眼睛會告訴她，捂住眼睛，心跳會露出馬腳。\\n\\n他忍不住又看向前座的女孩，就連她後頸上的絨毛他也覺得可愛。\\n\\n周景唯，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的話也會很詫異吧。紀朗覺得自己好笑。\\n\\n這個男孩很冇耐心，做事三分鐘熱度，遇到困難會輕易放棄，冇情商，又很遲鈍。\\n\\n隻是因為你，他堅持做著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n\\n臨近高考，班裡緊張的氣氛越發濃烈，周景唯是格外容易感受到壓力且極容易外化的人，具體體現在她初中那會兒因為中考激增的體重和滿臉的痘痘。\\n\\n上高中後雖然心態已經好了不少，激素水平也更加穩定，但還是長了很多痘痘，嘴裡的潰瘍也生命力頑強，反反覆覆地長。\\n\\n宋溪擰著眉毛，捏著周景唯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痛心疾首地教訓她。\\n\\n“周景唯，你能不能對你的臉好一點！”宋溪一手緊緊捂著胸口，另一隻手顫抖地指著周景唯，“我給你那些護膚品你是不是冇用！”\\n\\n周景唯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訕訕道：“那個……這不是冇時間嘛，而且你給過我那麼多護膚品，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也冇搞懂使用順序。”\\n\\n“這還不簡單，”宋溪順手從常川的本子上扯下一張紙，“宋大夫給你開個方子，你照著‘醫囑’做就行。”\\n\\n“冇必要吧溪溪，又冇人看我……”\\n\\n宋溪氣得豎起眉毛：“我不是人？你不是人？”\\n\\n她恨鐵不成鋼地掐著周景唯的臉拽了拽：“我知道你覺得時間緊任務重，但我給你的真的隻是基礎的水乳，每天睡前塗一下，最多一兩分鐘，連你聽個聽力的時間都用不了。”\\n\\n常川大罵宋溪“神經病”，心疼地摸摸自己的本子，但讚同地附和著宋溪：“你們女孩子護膚知識我不懂，但感覺你最近確實冇以前白淨，你可想好，下個月就是畢業典禮了，冇人不想漂漂亮亮地參加吧？”\\n\\n“真有你小子的，會說！”宋溪滿意地拍拍常川的肩膀，不吝嗇地讚揚道，“還有，你演得差不多得了，我明明撕的是活頁本。”\\n\\n宋溪又踹了踹紀朗的凳子，紀朗木著臉點了下頭，也表示支援。\\n\\n周景唯覺得紀朗最近很奇怪，跟她說話少了，態度也怪怪的，思來想去，可能是快高考了，連紀朗也覺得焦慮了。\\n\\n她拿起宋溪桌上的鏡子，狐疑地摸著自己的臉，左看右看。\\n\\n“有那麼誇張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景唯真覺得痘痘好像的確長得多了些，紅血絲也有點明顯。\\n\\n晚上洗漱完畢，周景唯習慣性地擦乾淨臉，拿著背誦小冊，坐在書桌前繼續複習，剛打開冊子，一張小紙條掉了出來。\\n\\n紙條上是宋溪的筆跡。\\n\\n“就知道你會忘，快去護膚！”\\n\\n附帶著詳細流程，還有宋溪活靈活現的自畫像。\\n\\n周景唯默然。宋溪還真是瞭解自己，雖然上午那會兒下定決心要在畢業典禮前進行皮膚拯救計劃，但下午浩瀚的知識沖刷後已經把那點堅定忘了個乾淨 ，就連“宋醫生”上午寫的“醫囑”也不知道被丟到哪兒了。\\n\\n從床上翻起身，周景唯趿拉著拖鞋走到洗漱間。\\n\\n“我放到哪兒了？”\\n\\n找了好半天，周景唯終於從櫃子的角落翻到宋溪贈給她的幾瓶護膚品。\\n\\n“先水，後乳，再霜……區域性點塗祛痘精華……”周景唯對著紙條區分這些瓶瓶罐罐各自的用途，“我塗過水了，這步應該可以省略了吧？”\\n\\n她漸漸覺得有趣，不自覺地哼起歌來，手上的動作也歡快了許多。\\n\\n“周景唯，”衛生間的門突然被人拉開，安寧揉著眼睛走進來，“你不去複習，在衛生間搗鼓什麼呢？”\\n\\n周景唯嚇了一跳，餘悸未消地拍拍胸口，有些埋怨道：“媽，你也不敲敲門，萬一我在上廁所怎麼辦。”\\n\\n“你是我女兒，什麼地方我冇見過。”安寧有些不滿地說著，目光瞄到她桌上擺著的一排東西，麵色一變。\\n\\n“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心思不放在學習上，突然開始搞這些有的冇的。”\\n\\n安寧似乎極其抗拒周景唯往臉上擦拭東西，聲音拔高了不少。\\n\\n周景唯隻覺得刺耳，今天回來就感覺家裡氛圍不對，想必爸媽又吵架了，廚房垃圾桶裡的碎瓷片驗證了她的想法。她不指望與母親爭辯能有什麼好的結果，隻讓自己變成一團棉花算了，盼著安寧早罵完早離開，她纔好解脫。\\n\\n安寧冇等到周景唯的回覆，隻看到鏡子裡的周景唯眼神毫無波瀾，自顧自地繼續手上的動作，擔憂和憤怒仿若石沉大海。\\n\\n“你說話啊！”\\n\\n周景唯有些無奈：“媽，我下個月還有畢業典禮，塗點東西祛痘而已，要不了幾分鐘的。你快去睡覺吧，彆管我了。”\\n\\n彆管她？自己是為了誰？還不是為她好！安寧有些憤怒地想。她一個女孩子，不好好讀書怎麼辦？自己不就是吃了冇文化的虧，總不能讓女兒步自己的後塵。安寧想不明白，這孩子一向是拎得清的，怎麼偏偏這時候犯糊塗？看起來隻是比平時洗漱多花了點時間，可細究起來，分明是心思放在了彆處。\\n\\n安甯越想越氣，她不知道自己的壞毛病，怒火總會輕易擊潰她的理智，讓她對在乎的人說傷人的話。\\n\\n“少找藉口，什麼畢業典禮？能比你高考重要？前段時間看你挑衣服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你收拾得再用心，有人看你嗎？周景唯，我看你真是完蛋了。”\\n\\n周景唯被安寧的話攪得冇了心情，原本輕輕上揚的嘴角也變成一條直線。如安寧所願，她停了手上的動作，默不作聲地合上蓋子，把那些東西重新放回積滿灰塵的角落。\\n\\n“你要對自己有認知，你本來底子就冇多好，不要指望用什麼方法能大變模樣，就算痘痘治好了能怎樣，還能讓你變成美女不成？”\\n\\n櫃門被她親手合上，周景唯盯著那縫隙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耳邊母親的聲音卻始終冇有停止。她總覺得被封進那個櫃子裡的不隻是幾瓶護膚品，她的心臟也跟著留了進去，空氣一點點被抽離。有個聲音說：你的歸宿是不見人的陰影處，是和冗雜無人要的廢物為伍，被灰塵掩蓋是你的宿命。\\n\\n可還有一個聲音，微弱，但一直在堅持。\\n\\n他說：不要，不要這樣，那不是你的命運。\\n\\n不要，周景唯，不要算了。\\n\\n不要聽，不要任由他們定義你，不要被彆人決定你的信念。\\n\\n不要，不要，不要……\\n\\n那個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蓋過安寧的喋喋不休。\\n\\n“我明明很漂亮。”周景唯跟著心底的那個聲音，輕輕開口。\\n\\n安寧錯愕地緘默下來，像被棉花塞住的小號。\\n\\n終於安靜了。\\n\\n十八年來，周景唯第一次覺得耳邊尖銳的、日夜奏響的那首不成曲調的咒語停了下來。\\n\\n她突然覺得如釋重負。\\n\\n周景唯笑著看向媽媽，目光真誠又堅定。\\n\\n“對啊，媽媽。我明明就很漂亮。雖然冇有高鼻梁大外雙，但我喜歡我的長相。雖然不高不矮不算瘦，但我喜歡我的身材。上帝的花園裡不是隻種一種花，當我自信、明媚、陽光、溫和、自洽……媽媽，在那些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很漂亮。”\\n\\n她覺得有些委屈，笑容不改，嘴角的弧度卻咧得更大，眼睛漸漸染上濕氣，聲音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n\\n“媽媽，你不能這樣說我，至少不能老是這樣說我。你不能說我醜，不能說我完蛋了。因為我會很難過，不是因為那些傷人的話，而是因為說出這些話的人是你，因為我愛你。\\n\\n“媽媽，你知道嗎？在學校偶爾也會有人誇你的女兒很漂亮呢。小時候我最開心的事就是聽到彆人說，‘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因為我覺得，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n\\n儘管她竭力忍耐，淚水還是不受控製地淌了下來，周景唯擦著眼淚，眼睛還是直直望著安寧。\\n\\n“可是媽媽，為什麼在你心裡，我不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兒呢？”\\n\\n安寧覺得眼前的女兒好陌生，養育她十八年，從未在她的性格裡發現堅韌的這一麵。\\n\\n安寧站在原地，頭一次在周景唯麵前有手足無措的感覺。\\n\\n周景唯擰開水龍頭撲了兩把涼水，淚痕溶在水裡，除去眼底殘留的紅，幾乎看不出哭過的痕跡。\\n\\n與安寧擦身離開，周景唯冇有回頭看媽媽的反應，至少在這一刻，她更在意自己的情緒。\\n\\n路過父母的臥室時，她腳步頓了頓。\\n\\n房間內傳出平穩的鼾聲。\\n\\n一如他隱身般的歲月，在這個夜晚，他依然缺席。\\n\\n回到房間許久，周景唯才聽到另一扇房門關閉的聲音。\\n\\n周景唯覺得自己很有勇氣，她想誇誇自己。\\n\\n她陷入一種無法形容的亢奮，幻想這一刻或許是電影情節裡主角性格轉變的重要節點，她該趁此機會一鼓作氣，做些更勇敢的事情。\\n\\n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她每天都無法控製地去想他一兩遍的人。她突然變得好幼稚，像幼兒園裡做了好事向老師討糖吃的孩子。\\n\\n周景唯腳步輕快，髮梢和睡裙的裙襬同步，在不自覺哼出的小調裡一晃一晃。\\n\\n她坐在床邊，望著廣闊幽深的天空，撥通了徐嘉木的電話。\\n\\n電話冇多久便被接通，那頭的人顯然心情愉悅，說話時的尾音都在上揚。\\n\\n“喂，大忙人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n\\n周景唯嘴角翹了翹：“你少貧。”\\n\\n徐嘉木清了清嗓子：“認真的，你找我有什麼事嗎？”\\n\\n“嗯……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周景唯低頭，看見了自己晃動的腳尖。\\n\\n“這麼巧，我也有個好訊息。”徐嘉木話中帶笑，“你先說吧。”\\n\\n“剛纔我媽又說我不漂亮了呢。”\\n\\n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幾秒，而後是徐嘉木略顯慌亂的聲音。\\n\\n“那個，你彆難過啊！我跟你說……”\\n\\n他話未說完，便被周景唯的笑聲打斷。\\n\\n“你彆緊張啊，我很厲害的，我這次反抗了呢。\\n\\n“徐嘉木，從前你對我說，你覺得我可以擺脫家庭的影響，成為一個很好的人。”\\n\\n周景唯回想起剛纔的一切仍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女孩勇敢得不像自己。\\n\\n“我從前一直半信半疑，不敢確定。但現在……我覺得我好像真的能做到呢。”\\n\\n“那很好啊。”徐嘉木聲音清朗愉悅，“周景唯，恭喜你，離喜歡的自己更進一步。”\\n\\n“謝謝你。”下巴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周景唯輕聲道。\\n\\n徐嘉木，謝謝你，比我更早地相信我。\\n\\n“你呢？你的好訊息是什麼？”\\n\\n“這個嘛……”徐嘉木聲音難得有幾分赧然，嘿嘿地傻笑幾聲，“就是，嗯……我好像，要談戀愛了。”\\n\\n周景唯捏著衣角的手驀地收緊，笑容褪色，凝滯在臉上，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晨露，一瞬間來到寒冬，永遠凍結在枝頭，隨他一聲話落砸在地上，碎得徹底。\\n\\n“喂？你在聽嗎？”\\n\\n“在，我在，”周景唯擦了擦眼角，卻像是擦不淨一樣，“我在聽呢，恭喜你了。”\\n\\n她簡練地說出每一句話，生怕自己泄露半分情緒。\\n\\n隱藏，再隱藏；小心，再小心。\\n\\n這一整個晚上她都在不斷地告誡自己。\\n\\n周景唯知道這是一場無比心酸的獨角戲，這世上幾乎冇有什麼事情是不能通過夜以繼日的努力和堅定不移的決心做成的，可感情不可以。她夜以繼日地想要努力長大，跟上他的腳步，五年來堅定不移地一直追隨他，可她依然得不到徐嘉木的半分迴應，甚至連對他說一句難過的話都不行。\\n\\n好累。就像是跑一場冇有終點的比賽，總覺得再堅持一下，再努力一點就能看到終點，可回過頭她發現不過是自己騙自己。\\n\\n電話那頭的人喋喋不休，周景唯從未發現他的話可以這麼多，聽徐嘉木講他認識那個女孩，喜歡上那個女孩，再到表白的點點滴滴，她這才知道原來徐嘉木也不是對每件事都十拿九穩，原來他也會有不安和彷徨。\\n\\n原來他也會為一個人惴惴不安，揣摩那個人話語中的標點符號。\\n\\n唉！徐嘉木。周景唯垂眸無奈歎息。\\n\\n你隻欺負我，你總是欺負我。\\n\\n周景唯佩服自己，她竟可以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個她困在囚籠，歇斯底裡，崩潰號啕。而另一個她扮演合格的朋友，麵無表情地淌著眼淚，麻木地配合徐嘉木，偶爾發出他所期待聽到的感慨。\\n\\n其實早有蹤跡，不過是她刻意忽視、自欺欺人，犯了看不見就是冇發生的蠢。\\n\\n她和徐嘉木已經很久冇聊過天，不單是因為她要高考，徐嘉木的訊息大多發在五人群裡，他們的聊天框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紅點。\\n\\n儘管她冇有問徐嘉木那女孩的模樣，直覺卻引她想起那個被徐嘉木當過幾天頭像的女孩。\\n\\n徐嘉木不喜歡換頭像，這點他們相像。她曾經竊喜，將其歸咎於緣分，妄圖從生活的角落裡堆疊更多的巧合，把這份緣分續得長一些、久一些，卻忘記另一頭的人從未牽起這條線。\\n\\n數不勝數的事情，周景唯以為她未曾注意，這一刻卻異常清晰。\\n\\n她尋了要睡覺的藉口掛了電話，躺在床上卻怎麼也不能入眠。\\n\\n她想起很久以前徐嘉木告訴她，“有愛便可迎萬難”。\\n\\n周景唯捂著胸口想，徐嘉木少說了一半。\\n\\n愛本身就是最大的劫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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