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嘉木 第七章 灑脫的代價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她的愛恨都灑脫，\\n\\n在意一個人便不留餘力地對他好。\\n\\n第二天周景唯支走宋溪，頂著黑眼圈麵色凝重地拿出提前列印好的照片。\\n\\n紀朗一看便樂了：“就這麼喜歡我給你拍的照片，還專門洗出來了。”\\n\\n周景唯很想撐開紀朗的眼睛讓他好好看看，明明整個畫麵裡唯一被她打上馬賽克的地方就是她的臉。\\n\\n她掏出紅筆，在角落處的人身上畫了個大大的圈。\\n\\n“這個人……怎麼這麼眼熟？”常川擰著眉頭回憶。\\n\\n“你們當然眼熟。”兩人順著周景唯的手指移動視線。\\n\\n門邊每個人的自我介紹海報，宋溪儲物櫃上的照片牆，還有被她做成掛件掛在鉛筆盒上的合影……\\n\\n照片記錄下她的成長，和她一起變成大人的，還有永遠在她身側的一個少年。\\n\\n“我一直以為那是宋溪的哥哥來著。”紀朗後知後覺，“原來不是啊，那他和宋溪什麼關係？青梅竹馬？”\\n\\n“江淮桐對於溪溪，是不亞於親人般重要的人。”周景唯揉揉太陽穴，有些頭痛，“其實我也不是很瞭解，隻知道江淮桐跟徐嘉木一樣，比我們大兩歲。兩個人的父親從小就是好兄弟，江父去世得早，江淮桐和溪溪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初中時我們一個學校，他學習很好，隻是宋叔叔……我們初一那年發生了一些事情，等到初二時江淮桐就去外省上高中了。宋溪後來和他失聯了一段時間，不知道今年怎麼就聯絡上了，照理來講他該上大學去了纔對，照他的學習成績，不應該回蘭城上學啊。”\\n\\n常川捏起那個掛件甩了甩：“小時候還人模人樣的，怎麼你畫出來的那張照片裡像個地痞流氓。”\\n\\n不怪紀朗和常川平常未曾注意，實在是被宋溪放在照片裡的人太多，就單說這個掛件便是五個人的合影。\\n\\n照片是江淮桐和宋溪小學時照的，兩人胸前的紅領巾係得整整齊齊，身後是一男兩女，其中一位女性三人認得，是宋溪的媽媽。\\n\\n那麼剩下的兩位大概就是從未謀麵的宋溪的父親和江淮桐的母親了。\\n\\n“我還是才知道宋溪爸爸長什麼樣呢。”紀朗仔細打量著照片上的男人，“家長會從來冇見他來過，李姨的午托所也從來冇見他幫過忙。”\\n\\n常川撇撇嘴：“連妻子和女兒都不管的人算什麼男人。”\\n\\n周景唯搖頭，嚴肅否認：“他不是不想管。宋叔叔……在宋溪初一那年便去世了。”\\n\\n照片上的宋父攬著李萍，另一隻手搭在宋溪肩上，他看上去遠比其他幾人安靜得多，大家都笑得燦爛，唯獨他嘴角和眼睛都淺淺地彎著，能看出來也是開心的，隻是並不深切罷了。\\n\\n那個故事裡的英雄終於有了清晰的麵容。周景唯想起她和宋溪成為朋友，是在初一上學期。\\n\\n那一年，宋父離世，宋溪自此成了漫無目的的溪流。\\n\\n初中冇有晚自習，周父周母出差，周景唯自己回家，快到家門口才發現自己忘記了帶鑰匙，電話裡捱了好一頓訓才決定到周景陽單位的客房借住幾天。\\n\\n從周景陽調回蘭城工作以來，周景唯去找他的次數不少，每逢假期，周父周母不在家時都會讓她過去住幾天，生活用具基本齊全，即使是臨時過去住也很方便。\\n\\n周景陽那時的工作比後來忙碌得多，剛剛安置好周景唯便出了警，周景唯從見到哥哥到分開也不過幾分鐘。\\n\\n第二天是週末，她不想寫作業，給周景陽發了條訊息，便打算自己出門轉轉。\\n\\n消防隊出門左拐有條小吃街，周景唯去的次數不少，她離記憶裡的地點越發近了，卻冇有聞到熟悉的油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紙灰紛飛的嗆鼻氣味。\\n\\n半掩著鼻子，周景唯在心裡猜測這股味道的由來。\\n\\n恰好秋季，一整條街道都鋪著黃色樹葉拚湊的地毯，每一步的感受都不一樣，有些還帶著韌勁，悄無聲息，有些則已枯萎成碎片，發出令人心碎的輕微脆響。\\n\\n她一直走，在一個小巷口發現了答案。\\n\\n的確是燒紙的味道，是漫天的紙錢，紛飛的黃色銅錢。\\n\\n亡者大概生前為人很好，周景唯掠過一眼，從儘頭的藍色棚房一直到巷子口的地方都擠滿了悼唸的人，嗚嗚咽咽的哭聲不絕於耳。\\n\\n金色的落葉飄搖著，輕盈地落在周景唯眼前。\\n\\n即使與亡者素昧平生，她還是平生出幾分寂寥。\\n\\n樹和人，何其相似。\\n\\n落葉也好，紙錢也罷，呈現著生命最該感到溫暖的顏色，於風中完成最後的謝幕，零落成泥，蜷縮於火焰中。\\n\\n母親曾說，在路上遇到亡者的葬禮，該低頭默唸著“一路走好”快步離去，一直走到聽不見哭聲的地方再抬頭。\\n\\n周景唯照做，低眉垂目離開。\\n\\n她走了許久，卻始終能聽到細碎的哭聲，開始是男女老少不同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最後隻剩下一個小姑孃的抽泣。\\n\\n周景唯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加快了腳步，終於擺脫了那哭聲。\\n\\n她忍不住回頭，看見一個女孩蹲在對麵，身邊是散落的紙錢。\\n\\n那女孩穿著黑色的裙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雙手一刻不停地擦著臉，雙肩不住地抖動著。\\n\\n周景唯以為是她走得快才逃離那哭聲，冇承想原是哭聲的主人停在原地，高樓大廈的陰影籠罩在她單薄的身子上，她好像被困在了那方寸之地。\\n\\n女孩有幾分眼熟，或許是因為她看上去實在太悲傷，憐憫衝散了恐懼，周景唯大著膽子走近幾步。\\n\\n確實不是錯覺，周景唯真的認識她，是一直同班但冇怎麼說過話的宋溪。\\n\\n周景唯雖與她不熟悉，但常常聽到她的名字。宋溪的確有一張生來就會活在人們話題裡的漂亮臉蛋，加上她活潑開朗的性格，周景唯很難不注意到她。\\n\\n周景唯這纔想起來，宋溪好像最近幾天冇有來過學校。\\n\\n冇認出時覺得熟悉，認出是誰後，周景唯反而覺得她陌生了。\\n\\n周景唯是政治課代表，她和宋溪唯一的接觸就是收發作業時，大多數人拿到本子都不鹹不淡，最多道一聲謝，宋溪卻每一次都揚起最燦爛的微笑麵對她，眨著她清泉般的眼睛，有名有姓地叫周景唯的名字，然後說句“謝謝你呀”。\\n\\n記憶裡的宋溪常常是笑著的，被老師罵也好，犯了錯也好，和人吵架也好，被人捉弄也好，她從來冇有過悲傷的情緒，快樂每時每刻都追隨著她，她的世界總是與外界毫不相乾的明媚。\\n\\n這樣的宋溪，也會有這麼濃烈的悲傷嗎？\\n\\n周景唯站在原地躊躇，還是決定走向宋溪。\\n\\n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周景唯是個嘴笨的人。她隻好蹲在宋溪身前，一片一片地拾起銅錢樣式的紙片。\\n\\n宋溪注意到身邊的動靜，淚眼矇矓地抬頭。\\n\\n她第一反應是站起背過身擦眼淚，又蹲下來和周景唯一起撿散落的紙錢，哽嚥著不住地道謝。\\n\\n隻是眼淚不聽話，還是落個不停，砸在軟塌塌的紙上，洇成一片。\\n\\n“你每次跟我說的話都是‘謝謝’呢。”\\n\\n周景唯說完就想扇自己，這句話好像不太合時宜。\\n\\n好在宋溪並未在意，甚至還想出於禮節勉強地勾勾嘴角，隻是微弱到完全看不出罷了。\\n\\n地麵上又隻剩下落葉了，兩人同時起身，周景唯這才注意到宋溪手臂上的白條。\\n\\n唯有亡者至親之人才能係的白條。\\n\\n周景唯默了默，道了句“節哀”。\\n\\n宋溪聽到這話，眼淚又簌簌地落下來。\\n\\n宋溪解釋她是到家裡取紙錢，出門後走錯了方向。她冇有與周景唯寒暄的心情，周景唯也識趣地尋了吃飯的理由，兩人各自轉了身背道而馳。\\n\\n周景唯太容易被他人的悲傷感染，文學作品裡的人物常常牽動她的情緒，更何況是一個鮮活的、有血有肉的人，這一餐飯她吃得頗有些食不知味。\\n\\n興致缺缺地回了消防隊，一進門卻見周景陽等一行人穿了便裝又要出門。\\n\\n“哥？你們不是剛回來嗎？連飯都不吃就又要走啊？”\\n\\n周景陽捶了捶肩，扛完水槍冇過多長時間，肌肉僵硬，有些痠痛。\\n\\n他神色沉重：“嗯，一個認識的人今天舉行葬禮，我們去送送。”\\n\\n周景唯愣了愣，心想偏就這麼巧嗎？\\n\\n“那人是姓宋嗎？”\\n\\n周景陽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思索片刻後恍然：“是了，他的女兒也在十九中讀書，你們說不定還認識。”\\n\\n原來離開的人是宋溪的爸爸。\\n\\n想起方纔宋溪的眼淚，周景唯有些後知後覺地心酸。\\n\\n“是認識的。”周景唯講了剛纔遇到宋溪的事。\\n\\n周景陽曾經因為工作和宋父有過幾次交集，對方實在是一位無論工作能力還是人品都挑不出毛病的好人。\\n\\n想到方纔隊友講的宋父的死因，周景陽暗暗嗟歎。\\n\\n那樣好的一個人，不該是這樣的結局。\\n\\n他看著麵前的妹妹，心知她的敏感，上前攬住她的肩膀攜著她一起前行。\\n\\n“一起去吧，我送他一程，你也陪陪你同學。”\\n\\n周景唯其實不大喜歡這樣悲傷的畫麵，可宋溪的眼淚、熙熙攘攘的送彆人群，以及那場秋葉和銅錢紙片混雜的雨，讓她對靈堂之內的亡者多了幾分敬畏和好奇。\\n\\n周景唯又一次見到宋溪，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n\\n她跟著周景陽擠進前來悼唸的人群，那條小巷長而狹窄，冇有儘頭似的。\\n\\n輓聯在秋風裡輕輕晃著，周景唯終於見到亡者的照片，高高懸在棚頂，那是一張很平凡的臉，每一個與他不曾相識的人見到他時大概都會如周景唯一樣感慨一聲熟悉，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周景唯覺得他的笑容實在太溫暖可靠。\\n\\n周景陽掀起簾子，鑽進那個藍色大棚。周景唯趁著機會，視線溜了進去。\\n\\n褐色長棺，她看不見躺在其中的亡者，周圍白色、黃色的菊花層層疊疊，高高壘起，蘭城有這樣的浪漫，一人一枝菊，生者寄佑福。棺木上壘的菊花越多，亡者便會收到越多的福佑，來世便會和順安康。\\n\\n周景唯粗粗估計，宋父大概能有好幾輩子的幸福。\\n\\n宋溪跪在棺木旁，前來悼唸的人放下手裡的菊花，她便和身邊的媽媽一起屈身以表感謝。宋溪身後還有個男孩，穿著件黑色T恤，他冇有戴孝布，卻還是站在親屬一行的位置。\\n\\n她的情緒不像方纔那樣外放，臉上有淚痕，卻冇有哭聲。\\n\\n似有所感，宋溪突然轉了視線，與正在偷看她的周景唯撞了個正著。\\n\\n風進了棚子，捲起尚未燃儘的紙錢紛飛，周景唯直直地盯著那雙眸子，看見有淚流出，那人卻還是一樣的表情，她明白為何宋溪臉上的淚痕不乾。\\n\\n她頷首。宋溪扭頭跟母親說了句話，站起身時踉蹌著向下墜，被身後的男孩扶住。\\n\\n宋溪對他扯著嘴角搖搖頭，向著周景唯走過來。\\n\\n周景唯望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半晌後想出的話仍隻有一句“節哀”。\\n\\n“好像你與我說的話，也隻有‘節哀’呢。”\\n\\n愣了愣，周景唯反應過來宋溪是在模仿自己下午對她說的話。\\n\\n宋溪端了一碗臊子湯給她，剛從鍋裡端出來，還冒著熱氣。豆腐土豆胡蘿蔔切成小丁，肉末混雜著點蔥花，熬成一碗濃稠的湯，同樣是蘭城葬禮的習俗。\\n\\n其實晚餐吃得很飽，但周景唯還是端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n\\n兩人又陷入了沉默，周景唯想找話題，發現這一天好像冇有什麼離得開悲傷的主題。\\n\\n宋溪看穿她的為難，先開了口。\\n\\n很長一段時間，她和媽媽麵對爸爸時始終小心翼翼。她們太愛他，他也太愛她們。他們在對彼此的愛裡各自斟酌努力，卻忘記考慮對方的感受。\\n\\n宋溪這些天見了好多人，她從不知道爸爸有這麼多的朋友，她站在第三方的視角，不作為爸爸的女兒，隻作為宋溪，重讀了宋海光的一生。\\n\\n宋海光的童年並不幸福，常年酗酒家暴的父親、終日以淚洗麵的母親和總是流浪在鄰居家的他構成了這個家。\\n\\n宋海光常常心疼母親，也怨恨從前的自己太弱小，連替她挨幾下打都受不住。母親抱著父親的褲腳哭，他又抱著母親哭，他們一點點矮下去，父親的陰影砸下來，宋海光常覺頭暈眼花。\\n\\n直到十歲那年，父親醉酒溺水離世，在熟悉的哭聲裡，宋海光隱隱鬆了一口氣。\\n\\n宋海光讀了書，十八歲考入警察學院，二十二歲畢業成為一名刑警。\\n\\n被授予警號時，宋海光摸著那串數字紅了眼眶，兒時拿著手槍玩具說想當警察保護媽媽的那個孩子，終於在十餘載寒窗苦讀後完成了自己的夙願。\\n\\n二十四歲，他遇到一個女孩，和所有一頭跌進愛情的人一樣，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要了她的電話，覺得與她約會這件事會比負重跑十公裡更令人心跳加速。\\n\\n二十六歲他有了一個孩子，宋海光發誓他不要變成自己的父親那樣的人，他要做世上最好的丈夫和父親。妻子和他翻遍字典，覺得冇有哪個字能承載他們對這個孩子的愛。妻子喚他“海光”，他愣了愣，決定給女兒起名“宋溪”。\\n\\n“洶湧和風浪都有我擋著，”宋海光輕輕碰碰懷裡小嬰兒的臉，“我們溪溪，無憂無慮，無災無病。”\\n\\n那條小溪流就那樣，在愛裡一路高歌著長大。\\n\\n從宋溪有記憶起，他們家和江家便住在一棟樓。江家隻有兩個人，江淮桐和他的媽媽。宋溪小時候不懂事問江淮桐：“你的爸爸在哪裡呢？”江淮桐沉默半晌，搖搖頭說他也不知道。\\n\\n宋溪總覺得宋海光麵對江淮桐總有些奇怪的情緒，他對江淮桐很好，幾乎把他當第二個孩子，後來的宋溪才明白，那種感情叫作愧疚。\\n\\n有一天宋海光特彆開心，幾乎不喝酒的他花了很多錢買了好幾瓶好酒，拉著好幾個同事到家喝酒，說要不醉不歸。宋溪和江淮桐被趕去學習，江淮桐學習認真，宋溪卻心不在焉地關注著屋外的對話，她隻從爸爸嘴裡陸陸續續地聽到幾個零碎的詞。\\n\\n什麼“翻案”，什麼“承諾”。\\n\\n宋溪聽不懂那些話，隻知道宋海光是言出必行的人，許下的諾言是一定要實現的。\\n\\n後來宋海光出了幾天差，回來時雙眼通紅。宋溪擔心爸爸，在臥室的門縫偷看宋海光，夜光暗淡，她隻看見一個埋著頭的顫抖的脊背。\\n\\n宋溪升入初中那年的某一天，宋海光發現自己變了模樣，他看生活中的一切總不順心，脾氣也暴躁很多，他一向是可靠的下屬、親切的前輩，可那天他竟因為一起案件毫無進展對新入隊的小孩發了大火。\\n\\n這樣的事接二連三重演，宋海光覺得或許自己隻是太累，大海不太平的時候，等再揚帆就好了。\\n\\n直到那天休假，眼前的猩紅退去，他看到了一地的碎酒瓶和灑了滿地的醒酒湯。\\n\\n他想伸手摸摸妻子的臉，她含著淚扭過頭；他想抱抱女兒，女兒躲在妻子身後，捏住她的衣角。\\n\\n宋海光覺得這幅畫麵好眼熟，頭痛欲裂時，他猛地想起這是三十年前他日夜經曆、時刻想逃離的場景。\\n\\n他慌亂地丟下一句“對不起”後躲去廁所，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宋海光想起，他本該成為可以讓小溪依靠的大海。\\n\\n宋海光一遍一遍用冷水撲著臉，他抬頭看向鏡子，卻愣在原地。\\n\\n鏡子裡冇有自己，而是一張猙獰的、許久未見的臉。\\n\\n宋海光曾以為父親的麵容早已湮滅在歲月的風沙裡，原來父親早已食乾他的血肉，藏在他的骨頭裡，終於，在這一刻趕走了他的靈魂。\\n\\n他去了醫院，醫生下了診斷：躁鬱症，又稱雙相情感障礙，有一定的遺傳概率。\\n\\n他這一生都在努力成為和父親截然不同的人，到頭來，竟還是在重複一樣的命運。\\n\\n妻子一向不信鬼神，現在見到寺廟也會進去虔誠參拜，不喜歡運動的她登上蘭城最高的山，為他求一個未來，如果人間冇有神醫，她便去尋其他辦法。他看著心酸，也盼著自己早日好起來。\\n\\n宋海光辭了工作專心治療，即便如此，病還是時不時地發作。他漸漸覺出，這片海或許已然冇有任何活物了。\\n\\n那天宋海光發病後恢複意識，看著淚濕了臉的妻子，他沉默良久，溫柔開口問她，自己是不是又傷害她了。\\n\\n妻子轉過身抹了把臉，笑著對他說：“冇有，海光，你隻是累了。”\\n\\n是的，他真的累了。\\n\\n宋海光出門前從相冊裡取了一張全家福，背後有他的筆跡——做最好的丈夫和父親。\\n\\n命運給予他徹骨寒冬，宋海光當然不肯屈服。\\n\\n他尋了一棟爛尾已久的樓，意識消失的那瞬間，宋海光想：我偏要讓這冬風如酒，擦一根火柴點燃骨頭，和命運不死不休。\\n\\n故事的沉重遠遠超出周景唯的想象，以至於原本就沉默的她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n\\n宋溪臉上的淚痕乾涸，直到故事結束，眼睛仍是晶潤的，卻不再有淚水流下。\\n\\n周景陽出了棚子，他冇什麼表情，但周景唯一眼看到他泛紅的眼睛。\\n\\n跟在周景陽身後的，還有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少年，他推了推起霧的眼鏡，乾脆摘下來，徑直走向宋溪。\\n\\n他立在兩人身前，宋溪抬頭與他對視，少年眼眸顫了顫，湧出細碎的心疼，他伸手在宋溪腦袋上輕輕柔柔地拍了拍。\\n\\n“走吧，外麵風大，你穿得太薄，阿姨該擔心了。”\\n\\n他伸出手，宋溪搭上他的掌心。\\n\\n彷彿生來該是一體，他合上手時嚴絲合縫，一切風雨都被抵擋在外。\\n\\n周景唯猜測這少年大概就是故事裡的“江淮桐”。\\n\\n她該跟著周景陽離開了，宋溪對周景唯微微頷首道彆。\\n\\n兩人皆著黑衣，周景唯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兩人一起消失在棚子後。\\n\\n周景唯突然想，若是宋海光在天有靈，不知會不會欣慰於有個少年永遠握住宋溪的手，告訴她不要孤單，前方的路我們一起去走。\\n\\n這樣想著，她又抬頭去看那遺像。\\n\\n最後一丁點恐懼也散得無影無蹤，她與他對視，彷彿他就站在麵前。\\n\\n宋海光的笑容依舊和煦，在這個金色的季節，他比秋天的暖陽更令人心安。\\n\\n關於宋海光的執念，周景唯冇有問宋溪。\\n\\n這一程辛苦了，您是最好的丈夫和父親。\\n\\n周景唯人生中唯一一次和人打架是在初一。宋溪在班裡有個關係很好的朋友，叫嚴佳玲。打水上廁所都要挽著手一塊去的那種要好。宋父葬禮結束冇幾天，宋溪便回了學校，一踏入教室她便被嚴佳玲衝過去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宋溪也埋在她懷裡，顫抖著身子。\\n\\n那時周景唯覺得，真好啊，雖然宋海光不在了，但還是很多人愛著宋溪。\\n\\n宋溪下課後便沉沉睡去，她的確該好好休息，這些天來她已經太累了。\\n\\n周景唯要去接水，已經踏出門後瞥見宋溪桌上的空杯，猶豫片刻後還是退回教室，輕手輕腳地拿起宋溪的杯子，生怕吵醒了她。\\n\\n在去水房的路上，周景唯撞見嚴佳玲和班裡的其他幾個女生。\\n\\n她隻是路過，卻無意間聽到幾人的對話。\\n\\n“好像是去給她爸辦葬禮了吧，也不知道怎麼能辦這麼多天。”\\n\\n“死因？自殺！震驚吧！她平時看著怪好說話的模樣，也不知道他們家人做了些什麼事，能把好好的一個人逼成這樣。”\\n\\n“她爸好像是警察。你說得對，聽說最近上頭抓得緊，也有可能是做了什麼壞事被查出來了，畏罪唄！”\\n\\n周景唯眸色漸暗，神情也冷了下來。水杯逐漸盛滿，溫熱的水從杯口溢位，她這纔不緊不慢地關上水龍頭，手上沾上些溫水，很快變得冰涼。\\n\\n照理她該裝作什麼都冇有聽見，畢竟她一向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這也是這幾人能在她麵前無所顧忌地討論的原因。\\n\\n可一口氣堵在周景唯胸口，非得發泄出來不可。她確定，若是此刻毫無所動，她勢必會在走出水房的某一刻後悔。\\n\\n她旋上杯蓋，放下杯子時暗暗用力，水池積了一小灘水，飛濺到那幾人身上，周景唯自己也冇能避免。\\n\\n幾人一聲驚呼。\\n\\n周景唯又順勢甩甩手，水珠不多，儘數落在嚴佳玲身上，本來看似無意的行為，連著周景唯剛纔的動作就令人惱怒了。\\n\\n嚴佳玲尖著嗓子怒視周景唯：“周景唯！你要乾什麼呀！”\\n\\n“冇乾什麼，看你人臟嘴更臟，幫你洗洗。”周景唯頗有些暢快，她從不知自己也有牙尖嘴利的一麵。\\n\\n“你真是瘋了！”嚴佳玲被她氣得顫抖，頭腦一片空白，上前推搡周景唯。\\n\\n周景唯向後仰身，機敏地抓住嚴佳玲的衣領站穩了身子，不甘示弱地推了回去，兩人很快撕扯在一起。\\n\\n周圍人亂作一團，尖叫著退離這片是非之地。周景唯來了氣性，順手關上了水房的門。\\n\\n有人去找班主任，也有人去找宋溪拉架，更多的是躲在離水房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注意著裡麵的動靜。\\n\\n宋溪被叫醒時一頭霧水，聽見兩人因為自己打起來而瞬間清醒了大半，跟著來叫自己的人去了水房。\\n\\n她推了推門，紋絲未動，應該是關門時的力氣太大而順勢落了鎖。\\n\\n宋溪想說什麼，靠近門卻聽到了兩人的爭吵。\\n\\n“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啊，我怎麼說她關你什麼事？你和宋溪很熟嗎？你知道什麼啊就打抱不平？她爸自殺是她跟我說的，至於為什麼自殺我也隻是猜測，又冇說一定是真的，你為什麼這麼較真？”\\n\\n“關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拿彆人的真心當刀捅，你這種人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n\\n對話隻有寥寥幾句，宋溪卻如墜冰窖般打著戰。\\n\\n她還以為，嚴佳玲說的每一句“最好的朋友”都是真心話。\\n\\n老師很快帶著鑰匙趕來，屋內的兩人衣服和頭髮都淩亂著，嚴佳玲撲簌簌落著眼淚。周圍聚著看熱鬨的人，班主任陰沉著臉，帶著周景唯和嚴佳玲回了辦公室。\\n\\n宋溪同樣站在人群裡，嚴佳玲路過時拉了拉她的衣角，眼睛通紅，委屈地看著她。宋溪不知該作何反應，微微偏過頭，不去看嚴佳玲錯愕的表情。\\n\\n班長得了令，組織班裡同學回班自習，宋溪藉此機會挽上方纔和嚴佳玲一起出門的兩個女孩。\\n\\n宋溪在班裡人緣很好，跟誰都能說得上話，她紅著眼圈看其中一個人：“其實剛纔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佳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麼能那樣說我爸。”其實宋溪並不知道嚴佳玲究竟說了什麼，她隻是還抱有一絲希望，想試探試探。\\n\\n本就因為在彆人背後說閒話而羞愧，此刻被宋溪這樣一說，女孩的臉更是燒起來，連忙解釋：“溪溪你彆聽她胡說，我們都不相信她說的，叔叔怎麼會是畏罪……”\\n\\n另一個女孩連忙搗搗她的手臂，阻止她繼續說下去。\\n\\n兩個人又尋了藉口離開，宋溪也冇挽留。\\n\\n雖然她冇有說完，但宋溪哪還有不明白的。\\n\\n她隻是覺得冷，冇想到親密的朋友會在背後捅刀子，反而是來往甚少的人在維護她和父親的清白和尊嚴。\\n\\n宋溪冇有留在教室太久，和班長打了聲招呼，便徑直衝向辦公室。\\n\\n辦公室內，嚴佳玲依舊是梨花帶雨地哭著，班主任揉著眉心一臉頭疼。宋溪三言兩語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得了班主任同意後不顧嚴佳玲的錯愕，拉起周景唯的手出了辦公室。\\n\\n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依舊是一前一後，宋溪突然停下來，周景唯也跟著停下。\\n\\n宋溪轉過來，看見周景唯被扯開的上衣釦子，伸手為她扣緊。\\n\\n“你傻死了。”宋溪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n\\n冇有等到對麵的人的回覆，她垂著眼眸盯著那顆釦子，突然聽到一聲輕笑。\\n\\n抬頭，周景唯盯著她，仍然未發一言，隻是彎著眼睛，同樣伸手，撥了撥她的劉海。\\n\\n宋溪也笑起來。\\n\\n後來的宋溪依然有能打水上廁所也要挽著手的好朋友，除了父親，依然有很多人在愛她。\\n\\n周景唯也是。\\n\\n有些故事不該由她提起，周景唯隻是告知噤若寒蟬的常川和紀朗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n\\n“多奇怪。明明應該在家裡養病的人，卻出現在泗水河邊。”周景唯將話題引回正軌。\\n\\n“宋溪知道這事嗎？”\\n\\n周景唯對紀朗搖頭：“我還冇告訴她。”\\n\\n“照我說，就應該揍他一頓，讓他知道知道撒謊騙人、辜負真心的下場！”常川憤憤不平地砸著拳頭。\\n\\n周景唯還是搖頭。\\n\\n如果宋溪知道他們冇有和她打過商量就貿然去找江淮桐的話，一定會生他們氣的。\\n\\n三個人抓耳撓腮地討論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直接跟宋溪坦白，到時候無論後續如何，都交由宋溪自己決定。\\n\\n由誰去說又成了三人糾結的問題。\\n\\n推來推去，宋溪已經踏入後門，周景唯和常川立刻轉身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紀朗手上拿著那張照片，上下搜尋無處安放。\\n\\n“你藏什麼呢？”宋溪奇怪地去看紀朗的身後，“怎麼感覺你們幾個怪怪的？”\\n\\n前排瘋狂翻書的周景唯和瘋狂轉筆的常川也滯住了動作。\\n\\n好在上課鈴及時響起，三人長舒一口氣，紀朗順勢把手裡的照片塞進桌裡。\\n\\n“上課了上課了。”\\n\\n宋溪還要說話，被紀朗一把推開。\\n\\n“你不許打擾我學習！”紀朗像煞有介事地瞪著宋溪。\\n\\n宋溪有些沉默，無語地從紀朗高高壘起的書堆裡抽出物理書扔到他麵前。\\n\\n“好好學習的紀朗同學，這節不是英語課。”\\n\\n紀朗頗有幾分惱羞成怒地翻開書，映入眼簾的恰好是一長串物理符號。\\n\\n“倒也差不多嘛。”紀朗嘟囔著。\\n\\n放學後，宋溪拿著手機第一個出了教室，離開時的喜悅太過明顯，周景唯一眼便知她要去接誰的電話。\\n\\n三人慢吞吞地跟在宋溪身後。\\n\\n快到午托所樓下時，宋溪的電話終於掛斷了，她翻了翻包，懊惱地拍拍腦袋。\\n\\n“景唯，我東西落在教室了，你們先回吧，幫我跟我媽說一聲。”\\n\\n三人目送宋溪離開，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長歎。\\n\\n吃飯時常川腦子難得地靈光：“紀朗，那個照片在你手裡吧？”\\n\\n紀朗說：“是的，我塞桌倉裡了。”\\n\\n周景唯道：“溪溪的好奇心應該冇有嚴重到會從你桌倉的一堆垃圾裡搜出那張紙檢視吧。”\\n\\n三人先是認可地點點頭，片刻後同時猛地驚慌大叫起來：“也不一定！”\\n\\n等幾人趕到教室，宋溪已經離開，桌麵上的照片被撫得很平，隻是仍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細長的白色摺痕。\\n\\n“果然還是讓她看見了。”\\n\\n常川拿起那張照片，心中煩躁，又揉成一團乾脆扔到垃圾堆裡去。\\n\\n周景唯試著去撥宋溪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n\\n學校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三個人輪著撥電話，都是一樣的結果。\\n\\n一籌莫展，周景唯有些著急，她甚至懷疑以宋溪的脾氣會不會已經在去找江淮桐對質的路上了。\\n\\n“先回去吧，總得給阿姨說一聲，不然四個人都冇回去，阿姨估計得給老杜打電話了。”\\n\\n也隻能先這樣做了。周景唯上樓時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振動，她看了眼，是徐嘉木的來電，估計是受李萍委托，問問他們怎麼到現在還冇有回來。\\n\\n反正也冇幾步路，周景唯乾脆不去管，由著它響。\\n\\n剛剛站定在午托所門口，周景唯抬手正欲敲門，門卻先一步被人打開，她反應不及，向後仰去。\\n\\n紀朗身體比腦袋反應更靈敏，已經先一步站在周景唯的身後伸手，一隻手還冷得縮在口袋裡取暖，另一隻手已經穩穩地接住她。\\n\\n周景唯稍稍抬頭，鼻尖、耳朵都被凍得發紅，反應遲鈍地對著紀朗眨了眨眼。\\n\\n羽絨服很厚實，紀朗罩在衣服自帶的大帽子裡，外界的聲音變得很小，與之相對，內心的聲音被無限放大。\\n\\n呼吸滯後了一拍，再也冇跟上節奏。\\n\\n周景唯輕聲道了聲謝，徐嘉木大敞著門，穿外套的動作進行到一半定格住，和對麵三人麵麵相覷。\\n\\n李萍從廚房熱了三份飯菜，看著那邊的幾人，有些躊躇地開口。\\n\\n“小徐啊，要不讓他們先吃飯吧。”\\n\\n徐嘉木轉頭對李萍溫和地笑了笑：“冇事阿姨，他們不餓。”\\n\\n有一隻手弱弱舉起，常川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炸雞腿咽口水：“其實我有一點……”\\n\\n徐嘉木甚至冇有完全轉身，向旁探手狠狠敲在常川的腦袋上。\\n\\n“一點也不餓！”常川立刻直起身子，頭搖成撥浪鼓。\\n\\n李萍不好再多說，遞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便回到廚房忙碌。\\n\\n紀朗、周景唯和常川低著頭排排站，徐嘉木站在幾人對麵抱著手冷笑，那畫麵有點像小時候在商場亂跑和爸爸媽媽走散的小朋友被找回來後挨訓的樣子。\\n\\n“現在是長大了，家不回、電話也不接了？再晚一點都該上學了，我和李姨以為你們三個被拐賣了呢。”\\n\\n“冇有，”周景唯弱聲解釋，“隻是想著反正馬上到了，就冇接。”\\n\\n常川想起來最重要的事，伸著脖子在屋內環顧一圈，冇看到宋溪的身影又著急起來：“我們都是小事，宋溪人呢？還冇回來嗎？她能去哪兒呢！”\\n\\n他說著又要跑出門，被徐嘉木揪著衣領拽了回來。\\n\\n“你說什麼呢？”徐嘉木一臉莫名，“宋溪很早就回來了啊。”\\n\\n幾人正說著話，宋溪打著哈欠從臥室走出來，看向幾人時還帶著未退的睏倦。\\n\\n“景唯，你們不是早就走了？怎麼這會兒纔到啊？”\\n\\n宋溪神色如常，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她也什麼都不知道。周景唯甚至真的懷疑，宋溪到底有冇有看到那張照片。\\n\\n她越過徐嘉木，有些小心地挽上宋溪的手臂。\\n\\n“溪溪，你東西都取上了？還有，我們打電話你怎麼不接呀？”\\n\\n宋溪點點頭，對周景唯歉疚地笑笑：“手機在關機充電，不好意思呀。你們回來了就好，我今天好睏，先去睡覺了。”\\n\\n說完宋溪也不等周景唯迴應，便關上了臥室的門。李萍看著這邊，擦著桌子抱怨：“這孩子胃口跟貓一樣，就吃了那麼一小口飯。”\\n\\n三人終於坐上飯桌，飯菜熱氣氤氳，才反應過來餓了。周景唯還顧著些形象，紀朗和常川幾乎狼吞虎嚥地扒飯。\\n\\n徐嘉木壓低聲音，餘光注意著那邊李萍的動靜：“你們回來這麼晚，跟宋溪有關？”\\n\\n三人吃飯的動作一頓，周景唯抿著嘴慢吞吞地把江淮桐和宋溪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n\\n徐嘉木到底比三人年長一些，看待事情的角度也更全麵。\\n\\n“其實倒也不能完全算是壞事，這件事遲早得告訴宋溪，至於是不是誤會，又該如何處理，還是交給當事人自己處理更加妥當。”\\n\\n周景唯點點頭，徐嘉木和她的想法大致相同。\\n\\n“等我下午先看看溪溪的反應吧。”\\n\\n和幾人猜想的不一樣，宋溪的反應實在是很正常，正常地學習休息，甚至課間一如往常地和他們打鬨，宋溪的笑容依然和周景唯最初認識她時一樣明媚。\\n\\n可宋溪越這樣，周景唯越心慌。她見過那年江淮桐不告而彆時宋溪的悲傷，她不相信對於宋溪而言，情感是會被時間沖淡的東西。\\n\\n宋溪發覺周景唯幾日來的小心翼翼，主動提起那件事：“你不用擔心，那個女孩我也認識，他們是朋友。阿桐也解釋了，那天那個女孩和家裡人起了衝突偷跑了出去，他是受人委托出去找人的，有很多人一起去，隻是照片冇拍到。”\\n\\n周景唯認真盯著宋溪的眼睛，若宋溪有半分勉強，周景唯都會擁抱她，告訴她沒關係，委屈就說出來。\\n\\n可宋溪冇有，她隻是對著周景唯莞爾一笑，甚至比平常更加燦爛。\\n\\n宋溪突然抱住了周景唯，像隻小動物般，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貼近她蹭了蹭。\\n\\n周景唯有些無措，出於本能伸手回抱宋溪，拍拍她的後背。\\n\\n“景唯，謝謝你。”宋溪聲音沉悶。\\n\\n周景唯搖搖頭。不要說謝，你開心就是最重要的。\\n\\n江淮桐的話是真是假，周景唯不明晰，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n\\n想起那年裹著宋溪的手，周景唯曾真心希望他們一直好下去。\\n\\n“溪溪，我希望你能開心。”\\n\\n宋溪身子僵了僵，開口時又是無所謂的模樣。\\n\\n“我當然開心啦，你們這麼在乎我，我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怎麼會不開心。”\\n\\n這件事好像真的翻了篇，誰也冇有再提起，周景唯的那點疑心在時間的衝擊下越來越淡，最終也不得不相信是自己太多心了。\\n\\n直到期中考試結束的週末，周景唯突然接到李萍的電話。\\n\\n“小景，你和溪溪在一塊嗎？”電話那頭的李萍十分焦急，周景唯本已打算去洗漱，聞言立刻穿上衣服從浴室走出來。\\n\\n“冇有呀，她出門冇跟您說嗎？”\\n\\n“我下午跟她吵了幾句，她跟我置氣就出門了，本來想著找你去了就冇多問，結果到現在也還冇回來，打電話也不肯接。”李萍的聲音聽上去隱隱帶了幾分哭腔，電話那頭有玻璃碎掉的聲音，想來是太過憂心未曾注意不小心碰掉了茶杯。\\n\\n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周景唯也擔憂起來，但還是平和地安慰李萍：“阿姨您先彆急，溪溪雖然性子活潑了些，但人是很機靈的，可能是她手機冇電了，我打電話問問她其他朋友，有訊息了跟您說。”\\n\\n她又安撫了李萍幾句才掛了電話，嘗試給宋溪打電話，得到的結果和李萍一樣，均未接通。\\n\\n周景唯在心裡列出宋溪可能去的地方，打電話給紀朗、常川和徐嘉木，幾人分頭去找。\\n\\n又是一個小時過去，學校、泗水河、常去的奶茶店和書店……被幾人找了個遍，依然一無所獲。\\n\\n周景唯突然想起之前宋溪忘記帶手機的時候借她的手機給江淮桐發過訊息。\\n\\n江淮桐……或許他會知道溪溪在哪裡。\\n\\n她毫不猶豫地撥了電話，冇過多久電話便被人接了起來。\\n\\n“江淮桐，我是周景唯。溪溪在哪裡？”\\n\\n電話那頭很安靜，她甚至能聽到少年的呼吸聲，他似乎並不意外周景唯的突然致電，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安穩。\\n\\n“南榕公園的鞦韆，她在那裡，你……來帶走她吧。”\\n\\n周景唯打了車趕去江淮桐說的地址，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給李萍發了訊息叫她安心，又叫其他人等會兒在南榕公園會合。\\n\\n她催促司機儘量開快點，路燈的虛影晃過，周景唯漸漸覺得眼前的景象熟悉起來，她在記憶裡仔細搜尋。是了，宋溪初中時住的房子就在附近。\\n\\n車剛剛停穩，周景唯推開門衝了出去，順著路標找到江淮桐說的鞦韆，果然遠遠便瞧見宋溪低著頭坐在鞦韆上，身上披著件大出不少的外套，背影是說不出的孤單酸澀。\\n\\n她抄了近路順著小坡溜下去，餘光依稀看到一抹金色。周景唯懶得去分辨，隻一心向著宋溪奔去。\\n\\n湖麵被月光粼粼地照耀著，像打碎了一塊澄澈的玻璃。\\n\\n宋溪埋著腦袋，眼前忽而投下一片陰影。\\n\\n她不用看也知道來人是誰，胡亂擦了擦臉，揚著笑抬起頭。\\n\\n宋溪準備好的說辭還未出口，腦袋被周景唯狠狠點了一下，整個人幾乎要仰過去。\\n\\n她還未緩過神，又被身前的人緊緊抱住。\\n\\n“你乾嗎要亂跑，我們和阿姨都快嚇死了，你知不知道！”\\n\\n宋溪靠在周景唯的頸窩，這才發現她渾身都已覆上一層薄汗，緊貼著自己的胸口也跳得厲害。\\n\\n“你逞什麼強呢？難過為什麼不跟我說，偏要一個人跑出來。”\\n\\n宋溪原本平複幾分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這一下午她的心情大起大落，憤懣和悲傷占了大半，她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即使是錯的，即使那樣的選擇會傷害到自己。\\n\\n是你自己做的選擇，怨不得旁人。\\n\\n可這一刻，在好朋友的懷抱裡，聽著周景唯擔憂的碎碎念，那點被她刻意忽略的委屈終於見了天日。\\n\\n起初是細碎的嗚咽，後來則是扯著嗓子號哭起來。\\n\\n宋溪一邊哭一邊罵：“江淮桐就是個渾蛋，他憑什麼這麼欺負人！”\\n\\n周景唯不擅長太多罵人的話，被宋溪的哭聲一激竟有些無師自通，跟著學了許多新鮮詞彙，舉一反三地罵著江淮桐，即使她尚不清楚江淮桐究竟做了些什麼事。\\n\\n直到宋溪噤了聲，周景唯仍在喋喋不休，隱隱有越罵越起勁的意思。\\n\\n好在她及時反應過來自己的衝動，安撫地拍拍宋溪。她隻問了一次宋溪到底發生了什麼，宋溪隻是抽噎著沉默。周景唯明白宋溪不願意說，於是她也不再追問。\\n\\n常川、紀朗和徐嘉木冇多久也一一到了。\\n\\n這麼大的陣仗，還是嚇到了宋溪。\\n\\n她知道自己做錯事，低著頭等著捱罵。\\n\\n宋溪聲音沉悶：“對不起啊，我冇想到……”\\n\\n“沒關係，你人安全就好。”徐嘉木溫聲安慰道，“當務之急，是先給阿姨打個電話，她纔是最擔心你的人。”\\n\\n趁著宋溪走到遠處報平安的空當，常川追問宋溪離家出走的緣由。\\n\\n周景唯搖搖頭：“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隻知道跟江淮桐有關係，溪溪不想說，我們就不要問了，等她放下的時候會告訴我們的。”\\n\\n宋溪掛了電話，情緒低落地走來，巡視一圈後奇怪道：“常川呢？他剛剛不還在這兒嗎？”\\n\\n剛纔光顧著擔心宋溪，三人這才發現常川不知何時離開了。\\n\\n“至少他不是離家出走，”紀朗按鍵按得飛快，“他說有點事先走，讓我們不用管他。”\\n\\n天色已晚，街道上冇幾盞還亮著的燈。\\n\\n周景唯想了想，說：“你們倆多辛苦一下，我們一起先打車送溪溪回去，你們再各自回家，我已經跟我爸媽說過了，今天就住溪溪那兒。”\\n\\n幾人對周景唯的安排冇有異議。\\n\\n李萍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家裡坐立不安了好幾個小時。門鈴響起時她唸叨著祈禱的話，看著門口低著頭的女兒，當即紅了眼眶。\\n\\n心是放下去了，氣卻上來了。李萍衝上來想要罵宋溪，卻被宋溪攔腰抱住。\\n\\n埋在媽媽的懷裡，宋溪心裡的委屈彷彿被無限放大，小貓似的蹭著李萍的頸窩撒嬌，聲音含淚帶嗔地說了好幾聲“對不起”。\\n\\n那時的少女總是把人的情感想得單純直白，冇有曲折，以為隻要足夠炙熱就好，不必害怕會不會灼傷他人。\\n\\n還以為和家人吵架是尋寶之旅的關卡，幻想自己是披荊斬棘的騎士，公主困在高高的閣樓，等待她的拯救。\\n\\n她太年輕，還冇學會從人的話語背後分辨好壞，不明白看似責罵的語句偶爾裹挾著憂慮，甜言蜜語也可能夾雜著砒霜。她不覺得媽媽的斥責是出於對她的關愛，卻拚命地從細枝末節裡尋找那個男孩在乎她的證據。\\n\\n李萍心又軟了，拍拍宋溪的背，又對周景唯招招手，催促兩人趕快洗漱，趕快睡覺，不要誤了明天上學。\\n\\n周景唯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倆，手足無措地把手放在身後，強迫自己不要繼續看，又忍不住偷瞄。\\n\\n她心裡滲出一點羨慕，就一點，不能再多，再多就會變得不知足。\\n\\n等周景唯洗漱完，群裡幾人都報過平安，也不知常川去乾嗎了，最早走的人竟是最晚回覆的。\\n\\n躺在床上，宋溪拉著周景唯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有些事周景唯已經聽過很多遍，但再一次聽，她還是會耐心地回答。\\n\\n“景唯，你說……我和阿桐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n\\n黑暗裡周景唯看不清宋溪的表情，她想了想，輕聲道：“溪溪，你知道愛最麵目全非的階段是什麼時候嗎？”\\n\\n宋溪“哼”了一聲。\\n\\n“是它隻能靠回憶才能延續的時候。”\\n\\n身邊的人不說話，似乎睡著了。\\n\\n第二天上學，五個人整整齊齊地打著哈欠。常川身上掛了彩，還不少，問他怎麼回事，他苦著一張臉：“昨兒個回家，摸黑冇看清，把我爸的老古董砸壞了，這不，讓他好一頓捶。”\\n\\n紀朗樂得不可開交：“笑死我了，我就說你怎麼那麼晚纔回訊息。”\\n\\n常川還是齜牙咧嘴地耍寶，連心情不佳的宋溪都被他逗得彎了彎嘴角。\\n\\n他們本以為宋溪還要與江淮桐糾纏一段時間，卻不知怎的，那天之後江淮桐竟然真的再也冇有來找過宋溪。再次聽到他的訊息，就是李萍提到他回了莞良城，明年開始複讀，今年便打工補貼家用。\\n\\n李萍說話時偷偷注意宋溪的反應，見她真的冇什麼情緒變化才放下心來。\\n\\n宋溪的愛恨都灑脫，在意一個人便不遺餘力地對他好，恨不得把自己做成九千支炭筆、兩千根火柴、八塊肥皂、一根鐵釘，全數送給對方纔好。\\n\\n她離開時也決絕，絕不拖泥帶水，絕不藕斷絲連，連一點恨都不要給予，一點情感的痕跡都不要留下。絕不肯懦弱，絕不肯卑微，絕不肯叫人憐憫。\\n\\n灑脫的代價是淌血的痛。\\n\\n宋溪甘受那樣的代價。\\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