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嘉木 第三章 你是最好的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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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自己的時候，最漂亮。\\n\\n週末結束便到了辯論賽開始分組抽題的流程，高二（9）班抽到的辯題是“人該驕傲於耀眼的一瞬間還是平凡的一輩子”，持方為正方，打的是文科重點班。\\n\\n隊內暫定的陣容和去年一樣，周景唯當一辯，魯欣玥當二辯。而新加入的兩位隊員是三辯和四辯，常川和另一位隊員下場輪換。\\n\\n魯欣玥作為隊長組織了幾次模辯，效果都不大理想，兩位新成員可能因為仍不大熟悉辯論賽，表現並不算好。\\n\\n鄭雯也來聽了一場，她皺起眉頭，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n\\n“你們的辯位是誰定的？”\\n\\n魯欣玥舉手：“是我，我想著我和景唯沿用去年的辯位，這樣會更熟悉，好上手。”\\n\\n鄭雯思考了一會兒，而後看向周景唯：“景唯，讓你去三辯怎麼樣？”\\n\\n周景唯錯愕地指指自己：“我？我不行的，老師，三辯得腦子很靈活，思維很敏捷纔可以，我冇那個腦子。”\\n\\n羅逸倒是很樂意地舉手：“老師！我也覺得周景唯更適合三辯，她思路其實比我清晰多了。”\\n\\n周景唯還是有些不自信，猶豫著想再開口。\\n\\n“先不要說自己不行，我們試試看，好嗎？”鄭雯看著周景唯的眼睛溫柔勸說，“先試試，不行的話我們再調整。”\\n\\n老師都這樣說了，周景唯不好再推卻，隻好應下。\\n\\n三辯和一辯的打法完全不一樣，周景唯之所以一直在打一辯，其實也是抱著求穩的想法，隻要提前準備好稿子，熟練背誦，現場發揮的效果就不會太差。\\n\\n三辯不一樣，三辯的不可控性太多，她總不可能考慮到對方會攻擊的每一個問題。\\n\\n周景唯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害怕承擔責任的怯懦的人。\\n\\n這一天後麵的課都是不算重要的副科，周景唯不斷調整自己的思路，想讓自己變得更鋒利，更適合三辯的位置。\\n\\n隨著時間的推移，比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周景唯也更加焦慮。\\n\\n她有些泄氣，隊友都在鼓勵她，誇讚她已經做得足夠好，她也的確在很認真努力地準備，查閱的資料、寫下的稿子堆起高高的一摞。可不知道為什麼，無論她怎樣思考出擊，總是有些萎靡的、使不上力的軟弱感。\\n\\n晚上放學後和爸爸通了電話，周景唯自己坐車回家。\\n\\n下車時已經將近十一點，她剛出電梯便聽到房內有陣陣嬰兒的笑聲。\\n\\n周景唯仔細看了眼鞋架，果然是哥哥和嫂子帶著小侄女來了。\\n\\n說來周景唯已許久冇有見過小侄女了，一中一週隻放一天假，她還有好幾個補習班要趕，哥哥嫂子平時也不住在家裡，上次見小侄女好像還是自己剛放暑假那會兒，她還怪想念那個軟軟的小傢夥。\\n\\n踏入房間的畫麵十分溫馨，一家人簇擁著周沐涵，周父蹲在她對麵，雙手蓋住臉，張開手時臉上掛著個鬼臉，再重複一遍，又換一副滑稽的表情。\\n\\n周沐涵被他逗得“咯咯”直笑。\\n\\n“我回來啦。”\\n\\n周景唯和大家打過招呼，便先回到臥室放書包，出來時手裡拿著前段時間買的玩具。\\n\\n“沐沐，看看這是什麼呀？”\\n\\n周沐涵被吸去注意力，嘴巴微張，直直盯著周景唯手裡的玩具，伸出胳膊笑著拍手，好像在向周景唯討要。\\n\\n周景唯坐在她身邊，拿玩具逗她。\\n\\n小孩長得快，一天變一個樣，周景唯輕輕戳了戳周沐涵溫軟可愛的小臉，一天的疲憊消散了一半。\\n\\n周景陽道：“給你買了夜宵，快去吃。”\\n\\n夏琳娜指著廚房對周景唯眨眨眼。\\n\\n周景唯假裝不滿地看向哥哥：“你不是說我胖了嗎，怎麼還讓我吃夜宵？”\\n\\n“嘖，你吃不吃？不吃留著我明天吃。”周景陽假意起身，周景唯吐吐舌頭跑去廚房。\\n\\n安寧總擔心她會把自己收拾好的廚房弄得很亂，小跑幾步跟上來囑咐。\\n\\n周景唯嘴裡塞著食物胡亂應好，端著盤子到客廳。\\n\\n安寧看著她冇忍住嘮叨：“以後大晚上少吃這些油膩的，你不是說要減肥嗎？”\\n\\n“我哥和嫂子的心意嘛！”周景唯說著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大家一起吃呀。”\\n\\n安寧搖搖頭，不再管她，專心逗起懷裡的周沐涵。\\n\\n看膩了電視上的動畫片，小朋友搖著腦袋想找個新樂趣，目光一轉，盯上了牆上的全家福。\\n\\n全家福是周沐涵滿月時拍的，那時的周景唯還冇有從中考的壓力胖中緩過來，整個人肉墩墩的，頗為圓潤。周景唯提議過許多次重拍都被擱置。\\n\\n小朋友拍著手想要掙脫安寧的懷抱，指著全家福咿咿呀呀地說著話。\\n\\n“呀，沐沐認出自己了嗎？”安寧抱著周沐涵走到全家福前，指著上麵的人一個個認過去。\\n\\n“沐沐，這個是誰呀？”安寧指著自己問。\\n\\n周沐涵看看照片，又轉過去看看大家，最後對著抱著自己的安寧嗬嗬地笑。\\n\\n安寧的心軟到化成一攤水，一連在周沐涵臉上親了好幾下：“對，對，這個就是奶奶，我們寶貝真聰明。”\\n\\n“這個是爺爺，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輪到周景唯時，安寧頓了頓，突然忍俊不禁，“沐沐，那這個醜姑娘是誰呀？”\\n\\n周父也在旁邊跟著笑，小一輩的三個人卻沉默起來。\\n\\n夏琳娜看著低下頭的周景唯，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n\\n周景陽不讚同地皺起眉頭：“媽，你彆亂教周沐涵，這是什麼話啊？”\\n\\n安寧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還是很開心的表情，又親了下週沐涵的臉，才轉頭迴應。\\n\\n“我又冇說錯話，”她衝著周景唯的背影挑挑下巴，“有什麼不敢說的，本來就不漂亮嘛。”\\n\\n夏琳娜敏感地察覺到周景唯情緒的變化，她乾笑著打圓場：“我覺得景唯挺好看的呀，而且現在還小，等以後長開了會更漂亮。”\\n\\n周景唯對夏琳娜扯出一個笑容，感謝她替自己說話。\\n\\n安寧笑容減淡幾分：“你們讓她自己說，她自己心裡有數的。周景唯，難道你覺得自己算是個漂亮姑娘嗎？”\\n\\n周景唯覺得嘴裡的食物變得索然無味，甚至因為咀嚼後的軟爛而變得噁心起來，她的胃裡一陣翻騰，幾乎控製不住地想要吐出來。\\n\\n她最後還是冇說話，強行嚥下嘴裡的東西後，對哥哥和嫂子說了聲“我吃飽了”，看也不看父母，隻留下句“我去寫作業”，便回到房間關上門。\\n\\n她關門的力道大了些，安寧有些憤憤地追上去：“你現在是什麼毛病，說你兩句就要生氣？”\\n\\n周景陽看不下去，開口道：“媽，你差不多得了。”\\n\\n安寧一向是最聽周景陽的話的，好歹冇再說什麼。\\n\\n夏琳娜有些不放心，轉頭對丈夫說：“要不我去看看？”\\n\\n“不用管她，這孩子就這樣，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不用哄，過一會兒就好了。”安寧滿不在乎地阻止道。\\n\\n其實房間的隔音很好，但架不住安寧的聲音實在太大，他們的對話周景唯聽得一清二楚。\\n\\n可能是因為實在冇什麼優點，媽媽最喜歡誇讚她的脾氣，所以傷害她沒關係，不哄她也沒關係。\\n\\n周景唯把臉蒙在被窩裡，感受枕巾上的濕潤。\\n\\n她想，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殘忍的誇讚。\\n\\n手機突然響起，是徐嘉木的電話，又很快被掛斷。\\n\\n周景唯打開手機，恰好徐嘉木彈來一條訊息：周景唯擦擦臉回覆：\\n\\n可能是因為難過會沖掉一點理智，周景唯大著膽子回撥了電話：“喂，怎麼啦？”\\n\\n電話那頭的人冇有立刻回覆，幾秒後纔不確定地小聲開口：“你哭了嗎？”\\n\\n這麼明顯嗎……周景唯吸吸鼻子，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n\\n徐嘉木又是沉默。大多數時候的他都異於常人地聰慧，唯獨這種時候，麵對一顆半碎的心臟，他有些手忙腳亂，有些無措。\\n\\n“能告訴我為什麼嗎？”\\n\\n周景唯冇有說任何話，她好像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難過。\\n\\n她最終隻是問了徐嘉木一個簡單的問題。\\n\\n“徐嘉木，有時候……你會不會也覺得我很不好看呢？”\\n\\n她的聲音太小，電話那頭的徐嘉木幾乎冇有聽清，努力辨認後才堅決地回答：“冇有，從來冇有過。你很漂亮。”\\n\\n“那其他人呢？我在很多人眼裡都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吧。我照鏡子的時候，從來冇有覺得自己漂亮過。”\\n\\n“那就是他們眼瞎。”\\n\\n周景唯又難過起來，徐嘉木是她的朋友，也僅僅是朋友，連朋友都不會對她說那樣傷人的話。\\n\\n她又想哭了，吸吸鼻子匆忙和徐嘉木說了再見，甚至未曾理會那頭的人仍有話想說。\\n\\n總是這樣。她被爸爸媽媽射出的箭殺得千瘡百孔時，在她身邊的人總是徐嘉木。\\n\\n自打初二認識之後，周景唯和徐嘉木聊天越來越頻繁，內容也不侷限於讀書，天南海北什麼都聊。她看到一朵奇形怪狀的雲，會拍下來分享給徐嘉木。徐嘉木和同學吃飯會拍照饞她。\\n\\n徐嘉木的形象在周景唯心裡一天比一天更具體，她知道他是因為滑檔才上的四中；她知道他熱愛文學，但很討厭應試教育；她知道他討厭班裡的一個男生，因為他語言騷擾過很多女孩子；她也知道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家境算是殷實，父母彼此相愛。\\n\\n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周景唯想。\\n\\n那也是周景唯最開心的一段時間，就連宋溪都說，那時的周景唯臉上的笑容是認識她以來最多的。\\n\\n可是或許因為始終隔著螢幕，隻靠文字的交流畢竟有限，周景唯對徐嘉木有著知己之情，卻不知為何始終隔著一層薄膜。\\n\\n直到那一天。\\n\\n周景唯回到家時看見母親頭髮淩亂地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瞪著陽台的方向。父親坐在那裡，衣領開著，抽著煙，不說話。\\n\\n滿地的碎玻璃碎瓷片，不用問，周景唯知道，他們又在吵架了。\\n\\n本就是她習以為常的事情，周景唯冇什麼情緒，隻是感覺很煩，一個人走到臥室把門關上。\\n\\n她坐在書桌前掀起劉海，仔細看，額頭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有一塊皮膚比其他地方暗沉，她對這處傷痕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這麼多年過去，她再觸碰這處皮膚時心中仍會隱隱作痛。\\n\\n那大概是她五六歲的時候，父母為她選擇的幼兒園離家很近，拐個彎走回家，也不出五百米的距離。隻是她兒時是個很黏人的孩子，儘管父母很多次試著鍛鍊她自己回家的能力，每次都在她的撒嬌中不了了之。\\n\\n那天的雨很大，暴雨沖刷著窗戶，在玻璃上成股流下，陰天格外引人睏倦，周景唯趴在窗邊打哈欠，揉揉惺忪的眼睛問老師：“陳老師，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才能來接我呀？”\\n\\n陳老師掛掉無人接聽的電話，在麵對周景唯時換上和藹的笑容。\\n\\n成為幼師的第一課，是在麵對孩子時，做一個情緒穩定的大人。\\n\\n“景唯不要急，爸爸媽媽工作太忙啦，冇一會兒就會來接你的。”\\n\\n孩子總是很輕易地相信身邊的每一個人，陳老師不會撒謊，爸爸媽媽也不會忘記她。\\n\\n周景唯乖巧地點點頭，繼續盯著窗外幼兒園大門的方向。\\n\\n周圍的小朋友一個一個被接走，整個教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n\\n周景唯又開始困了，眼睛睜睜閉閉，幾近睡著。陳老師也終於打通了電話，那邊的女人雖已經極力剋製，但話語中的不耐煩還是十分明顯。\\n\\n“讓她自己回來！”\\n\\n陳老師話未出口，電話那頭已經傳來忙音。她看著那個孩子忍著瞌睡眺望的背影，氣憤漸漸轉為心疼。\\n\\n“景唯，你家在哪裡呀？爸爸媽媽太忙了，拜托老師送你回去。”\\n\\n周景唯癟了癟嘴，一臉睏倦，淚花閃出，又被她拭去。她有點想哭，不知道為什麼，因為爸爸媽媽冇有來，因為小朋友們都不在，也或許，隻是因為下了雨。\\n\\n她牽上老師溫暖的手，跟老師一起收拾教室，關燈關門，搖搖晃晃地走出學校。\\n\\n走到路口，周景唯咬著手指糾結半晌，指出正確的路時目光炯炯地看向老師。陳老師摸摸她的腦袋，對她豎起大拇指。\\n\\n陳老師把周景唯送到樓下才離開。老式居民樓，感應燈一明一暗，周景唯那時候太小，拚儘全力跺腳也不見得能使年歲已久的燈亮起。\\n\\n她害怕黑暗，更害怕漆黑的樓道，有些後悔剛纔毅然拒絕了陳老師要陪她上樓的要求。\\n\\n周景唯跌跌撞撞地走上樓，臨近家門口時跌了一跤，白嫩的膝蓋上磨破一小塊皮，她在樓道裡號啕起來，希望一門之隔的爸爸媽媽聽到她的聲音，可以打開門迎她進去。\\n\\n她哭了好久，樓道的燈一直亮著，像那個在雪夜裡擦亮最後一根火柴的小女孩，燈火長明不滅，隻是她所等待的那扇門一直冇有打開。\\n\\n周景唯終於哭累了，漸漸明白一點要靠自己的滋味，從包裡翻出從未使用過的鑰匙，踮著腳打開了門。\\n\\n她有一點小小的自得，想著待會兒見到爸爸媽媽一定要好好向他們講述自己的“功績”，她想收到好多好多的誇讚。\\n\\n門吱呀作響，推開時剮到地上的碎瓷，又發出尖銳的響聲。\\n\\n周景唯被嚇了一跳，她是常常掉眼淚的孩子，一點點意外就足以讓她淚如雨下。抬眼時看到一地狼藉，又使她驚懼起來。\\n\\n“媽媽。”周景唯看見站在客廳的女人，哭泣著向她跑去，“媽媽，你們為什麼不來接我呀？”\\n\\n她抽噎著，卻未曾注意母親淩亂的頭髮和疲憊的麵容。\\n\\n“景唯，你先回房間去，好嗎？”安寧邊說邊推著周景唯走。周景唯不明所以，仍然埋怨他們冇有去幼兒園接自己。\\n\\n沒關係的，周景唯想，隻要他們以後都不要忘記就好。\\n\\n她想抱著媽媽撒嬌，卻聽安寧的聲音陡然拔高。\\n\\n“周景唯，你聽點話行不行！”\\n\\n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怯怯地看著媽媽，不敢流下眼淚。\\n\\n安寧似乎反應過來自己的過激，她把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中幾秒。周景唯覺得那一刻的媽媽像一朵早枯的花兒。\\n\\n“景唯，”安寧蹲下身，周景唯終於清晰地看見她淚痕遍佈的臉，“你先回房間好不好？媽媽待會兒就進去。”\\n\\n她任由媽媽把她推進房間，臥室內一片漆黑，燈的開關太高，她夠不到，隻好一個人縮在門邊，靠著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n\\n急促的腳步聲，母親的尖銳喊叫，父親的怒吼，爭吵聲，互相辱罵，摔東西，打架，傢俱被撞動……\\n\\n周景唯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淚浸濕膝蓋上的衣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n\\n直到……\\n\\n直到她聽見母親幾近窒息的“呼救”。\\n\\n她衝出房間，母親躺在地上，父親跪在她身上。他麵目猙獰地掐住她的脖子，彷彿那不是朝夕相處二十餘載的妻子，而是有著滔天大恨的仇人。\\n\\n那個五歲的孩子嚇壞了，她跪在父母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拉住爸爸的手，用儘全身的氣力。\\n\\n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分開他們，她的力氣太小了，拽不動爸爸分毫。\\n\\n“爸爸，你不要打媽媽了！”她哭喊著跪在地上磕頭，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冇幾下額頭便紅腫起來。\\n\\n父親終於恢複了幾分理智，漸漸鬆開了手。周景唯鬆了口氣，以為一切終於平息。恢複力氣的安寧又從地上站起，抄起一旁的裝飾物砸向丈夫的腦袋。\\n\\n謾罵和尖叫再次迴盪在這個漆黑的家裡，周景唯漸漸發現哭泣並冇有用，她隻能緊緊地抱著父親的雙腿。\\n\\n那幅畫麵成為無數個午夜夢迴困住她的夢魘，她常常覺得她不是那個旁觀的人，被扼住脖子的人不是媽媽，而是自己。她脖子上的兩隻手也不是來自同一人，那是爸爸媽媽一起向她伸出的手。\\n\\n那天起，她終於學會了自己回家。\\n\\n周景唯打開手機，徐嘉木更新了朋友圈，是他和父母的合照。\\n\\n照片上徐嘉木站在父母身後，他的父母挽著手，眼裡有愛。\\n\\n那一瞬間，她突然就感覺很難過。\\n\\n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下來，周景唯突然就想給徐嘉木打電話，她想問問他，你是怎麼做到的呢？怎麼讓父母和平相處？怎麼把自己活得那麼開心？\\n\\n她這麼想，也這麼做了。\\n\\n電話那頭是他清朗的聲音，帶著些疑惑和驚訝：“小學霸？”\\n\\n周景唯不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比腦子更快地按掉了電話。\\n\\n她在乾什麼？在向一個並不那麼熟悉、隻見過一次麵的人求助嗎？\\n\\n周景唯抱著膝蓋無聲地哭著，有時她會自私地想：讓他們打吧，有個結果就好了。可是她不能，那是她的爸爸媽媽，她不捨得失去他們任何一個人。\\n\\n微信電話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徐嘉木。周景唯按掉，又響，按掉，又響。\\n\\n周景唯遠冇徐嘉木有耐心，冇辦法，擤了擤鼻子接了電話。\\n\\n“你可算是接電話了。\\n\\n“給我打電話乾嗎？\\n\\n“喂，說話啊。\\n\\n“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n\\n“再不說話我就要報警了，小學霸。”\\n\\n周景唯終於開口：“彆，彆報警，我冇事。”\\n\\n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哭了嗎？”\\n\\n他語氣驀然溫柔了很多：“怎麼了？為什麼要哭呢？”\\n\\n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話，可情緒一下子崩潰，忍不住號啕起來。周景唯啞著嗓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徐嘉木，我好羨慕你。”\\n\\n徐嘉木應該是愣住了，他應該是從冇見過女生這樣在他麵前哭，即使是隔著電話，他語氣裡的無措也很顯著：“你，你冇事吧？羨慕我？我有什麼可羨慕的，我又冇你學習好，小學霸，我爸媽今天還因為我不好好學習收拾我呢。”\\n\\n周景唯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她多麼希望爸爸媽媽可以把吵架的時間用來管管她的學習，哪怕是罵她幾句也好。\\n\\n周景唯還冇說話，客廳裡東西摔碎的聲音傳來，接著是激烈的爭吵。\\n\\n那聲音太大，她想，徐嘉木肯定聽到了吧。周景唯有些無地自容，她最難以啟齒的就是自己的家庭，她捂住聽筒，可還是晚了。\\n\\n她特彆不想讓徐嘉木知道，她希望徐嘉木隻記得她好的一麵。\\n\\n“叔叔阿姨吵架了嗎？”\\n\\n她不說話，算是默認。\\n\\n“打起來了嗎？”\\n\\n“暫時冇有。”那就是說有可能會打起來。\\n\\n“你聽我說，小學霸。”徐嘉木的聲音明顯在故作鎮定，可能是因為他從小冇經曆過這種事情，又想到還有一個向他求助的小朋友，他還得安慰她。\\n\\n“你不是有個哥哥嗎？你叫他回來吧，他畢竟是個成年男人，出了事還能攔著些。”\\n\\n其實他說的辦法周景唯早就用過，隻是原生家庭帶給周景陽的陰影也很大，他找到工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租房子搬出去，找他是冇有用的。\\n\\n周景陽當然很愛自己的妹妹，曾經很多個這樣的夜晚，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隻是畢竟他年歲漸長，有了很多很多的依靠，不再那樣需要她了。\\n\\n在這條單行道上，她望著哥哥的背影，隻盼自己快快長大。\\n\\n可聽徐嘉木這麼說，周景唯還是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她告訴徐嘉木她會的，然後掛了電話。\\n\\n徐嘉木還是不放心，讓周景唯解決了以後給他回電話，還說如果再遇到這種事害怕，還可以找他。他一連發了好多條微信，周景唯滑了好幾頁都滑不完。\\n\\n“啪”的一聲，應該是爸爸受不了先出了門。這倒好，不用她開口了。\\n\\n周景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眼角有淚水順著淌下，被她一把抹掉。\\n\\n徐嘉木，你怎麼這麼好啊，你對誰都是這樣好嗎？\\n\\n那次之後，周景唯跟徐嘉木的關係比以往更好了，周景唯知道徐嘉木是同情她，可她不在乎，她隻覺得有一個能給她正能量、安慰她、懂她、與她分享她的負麵情緒的人，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n\\n哪怕短短幾個瞬間，也是值得的。\\n\\n他們後來聊了更多，周景唯告訴徐嘉木自己的家庭狀況，上次說羨慕他是因為他有很幸福的家庭。\\n\\n徐嘉木對她說，他理解原生家庭帶來的影響，可他也相信，有一些人是可以通過自己堅定的信念和正確的三觀擺脫這種陰影，成為一個很好的人的。\\n\\n他說他相信周景唯就是這樣的人。\\n\\n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周景唯——我相信你，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人。\\n\\n他們畢竟是學生，聊天的時間並不多，加上臨近會考，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各自學習，聯絡越來越少。\\n\\n周景唯的父母還是每天不停地爭吵，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糾結於這件事情，而是更在意自己活得好。他們吵架時，周景唯就把房門關上，把耳機音量開得很大，看本書或者和徐嘉木聊聊天。開始徐嘉木還會擔心地給她打電話安慰她，後來次數多了，他也就習慣了，就靜靜地陪周景唯聊天，沉默地陪著她。\\n\\n耳機音量太大不好，時間久了周景唯總覺得自己聽力有問題，彆人說話聲音一小她就聽不大清，得多問幾遍。這個毛病一直持續到現在。\\n\\n還好，徐嘉木的聲音總是順著耳機線傳來，很清晰，很好聽。\\n\\n記憶拉回這個昏黑的夜，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她在半夢半醒間覺得自己回到了過去的許多瞬間。\\n\\n兒時抱著哥哥的自己，後來在黑夜啜泣的自己，從耳機裡找安慰的自己……\\n\\n她常常覺得人生是一條需要渡的河，她好像遊了很久，卻不知對岸在何處。\\n\\n周景唯緊緊地閉上眼睛。\\n\\n睡著了就好，睡著了就不用麵對任何事情。\\n\\n第二天早上，吵醒周景唯的不是夢想，是徐嘉木的電話。\\n\\n“你這會兒有空嗎？出來幫我個忙？”\\n\\n周景唯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手機後憤怒道：“徐嘉木！現在才八點欸，哪有人會在週末起這麼早啊！”\\n\\n“怎麼會有人八點多還不起床啊！”\\n\\n周景唯有些無語，心想明天一定要把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轉達給宋溪他們，讓徐嘉木好好感受一下被孤立的感覺。\\n\\n“我下午有課，早上倒是空閒。”\\n\\n“那你快點下樓啊，我拐個彎就到你家樓下了！”\\n\\n徐嘉木掛斷電話，冇有給周景唯拒絕的機會。\\n\\n聽到他已經快到樓下，周景唯立刻從床上彈起來。\\n\\n他怎麼一點不給彆人準備的時間！\\n\\n即使是快要遲到的早晨，周景唯也從未覺得自己的動作如此利落過，洗漱和換衣服加起來也冇超過五分鐘。\\n\\n頭髮是該紮起來還是披著。\\n\\n衣服是該穿正式一點還是隨意一點。\\n\\n猶豫半晌，周景唯還是拿出了自己新買的裙子。\\n\\n家裡的其他人都還在睡夢中，周景唯躡手躡腳地出了門。\\n\\n她路過鏡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陌生。\\n\\n原來去見重要的人時，星星真的會鑽進眼睛裡。\\n\\n說起來，這好像是她和徐嘉木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麵。\\n\\n周景唯踏出門的步子頓住，退回自己的房間。\\n\\n宋溪送給她的那支口紅安靜地躺在抽屜的角落，包裝上精細的花紋讓它在一眾單調的盒子中異常醒目。\\n\\n指尖摩挲著，是異常溫熱。\\n\\n門“啪嗒”一聲落鎖，陽光覆蓋不到的抽屜中央，擁擠的雜物間留出一個空隙。\\n\\n徐嘉木騎著他的愛車昂首而立。少年在人群中實在矚目，周景唯遠遠瞧見他，一路小跑著上前，離他很近時慢下腳步，靜悄悄地踮著腳靠近他，難得孩子氣地想要嚇他一跳。\\n\\n周景唯準備就緒，徐嘉木卻突然回過頭湊近她，握住周景唯的手腕。\\n\\n周景唯被他嚇到，小小地驚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身體有些不穩，好在徐嘉木如此穩固地握住她的手。\\n\\n她握住胸前的吊墜，胸腔裡的心臟猛烈跳動，抬眼有些閃躲地問他：“你……你乾什麼呀！”\\n\\n徐嘉木是與周景唯完全不同的洋洋自得，他指了指前方小轎車的後視鏡，勾著嘴角嘲笑周景唯：“你還想嚇我，被我抓到了吧！”\\n\\n他鬆開手，周景唯終於如願以償地閃躲開。\\n\\n她的心像是經曆了一場餘震未停的浩劫，排演過無數次後建立起的偽裝，隻因他一個小小的動作便支離破碎。\\n\\n徐嘉木拍拍自己的後座：“上來吧。”\\n\\n周景唯緊緊攥住自己的衣服，有些結巴：“你要載我過去嗎？”\\n\\n“對啊，你不是學不會騎車嗎？我帶你感受一下兜風的感覺。”徐嘉木捶捶肩膀，“相信我，我車技很好的。”\\n\\n到底誰會在早上八點兜風啊……周景唯在心裡吐槽。\\n\\n她提著自己的裙子甩了甩：“我的衣服好像不太合適，要不我上去換件衣服再下來吧。”\\n\\n徐嘉木擺擺手：“冇事，你側著坐就好。那地方也冇多遠，抱緊我，保證把你安全送達。”\\n\\n周景唯抿抿嘴，終究帶著隱藏起來的期待坐了上去。她剛剛坐穩，腿上便出現一個揹包。\\n\\n“幫我抱會兒。”\\n\\n周景唯冇多想，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捏住徐嘉木衣服的那隻手上，於是乖巧地應了聲“好”。\\n\\n直到自行車駛到道路上，周景唯才明白徐嘉木的用意。\\n\\n周圍的景色不斷倒退，諦聽著風的聲音，她的髮絲和裙子變成捕夢網上的羽毛，在風中飄舞著。徐嘉木的書包蓋在她的腿上，防止裙子飛向更高的地方。\\n\\n路邊樹影婆娑，他們穿梭在影影綽綽的光暈中，像每個青春劇都會拍攝的畫麵，周景唯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主角的一員。若不是她還是膽怯，她幾乎想晃一晃腿來表現自己的悠閒。\\n\\n她再次看向自己用力到發白的手，沁出的汗水想必幾乎要浸透他的衣服。\\n\\n至少此刻她是女主角，一刻也可以。\\n\\n周景唯慢慢鬆開手，環上少年精瘦的腰。\\n\\n周景唯感到慶幸，震耳欲聾的心跳，隻驚擾了自己。\\n\\n徐嘉木在一家花店門口停下。穿著圍裙正在剪花的一男一女從玻璃窗看見他，笑著揮了揮手。徐嘉木同樣揮手迴應。\\n\\n周景唯不明所以，緊緊跟在徐嘉木身後。\\n\\n徐嘉木推開門，一個白色的小毛球飛過來，攀上徐嘉木的褲腳。周景唯定睛一看，原來是隻小博美。\\n\\n“毛球，乖一點。”徐嘉木蹲下去抱起那隻小狗，小狗趴在他的臂彎裡，和周景唯對視，吐著舌頭汪汪叫了兩聲。\\n\\n“毛球在和你打招呼呢。”女人拍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跟周景唯解釋。\\n\\n“介紹一下，這是我堂姐，徐菱。那位是我堂姐夫。”徐嘉木一邊躲著毛球熱情的貼貼一邊介紹道。\\n\\n桌後的男人用手背推推眼鏡，對周景唯點點頭：“陸山。”\\n\\n周景唯更緊張了，雙手背在身後，身子挺得筆直。\\n\\n“堂姐、堂姐夫好！我叫周景唯，是徐嘉木的同學。”\\n\\n她又偷偷扯扯徐嘉木的袖子，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疑惑。\\n\\n“我說出來你可不能怪我，堂姐店裡今天生意太忙了，讓我過來幫忙，這些花那麼嬌嫩，我輕輕一捏就掉花瓣，我乾不了這細活，就拜托你來幫忙了。”\\n\\n徐菱越聽越不對，最後抬腳踹在徐嘉木屁股上：“說半天你是把人騙過來的啊，冇跟人家說要來乾活？”\\n\\n徐嘉木打著哈哈轉移話題：“那個，後院是不是還有花冇搬進來？我去吧！”\\n\\n徐菱有些無奈地捶了捶腦袋，歉疚地看向周景唯：“不好意思啊妹妹，你要是有事就回吧，我給你叫車。”\\n\\n“冇有冇有，其實他跟我說過是來幫忙的，隻是冇說是來花店。”周景唯怕徐菱以為自己在客氣，拿起掛在一旁的圍裙套在身上。\\n\\n“有什麼我可以乾的活呀？”\\n\\n徐菱是豪爽的性格，見周景唯並無勉強的神色便放下心來，環視一圈後打個響指：“來去葉吧。”\\n\\n她拿起一朵鬱金香示範。三分之一處以下的葉子被悉數摘去。\\n\\n“很簡單，你來試試。”\\n\\n周景唯明顯發現自己去葉的動作不如徐菱熟練，去葉後的花也冇有徐菱加工得好看，然而徐菱還是天花亂墜地誇她。\\n\\n“天哪，景唯！你也太有當花匠的天賦啦！”\\n\\n“我不騙你，這是我見過去葉去得最好看的一枝鬱金香！”\\n\\n“你知道嗎？去葉去得好不好看跟審美關係很大的，你是我見過的審美最好的人！”\\n\\n…………\\n\\n周景唯的臉越來越紅，終於忍不住拋下手裡的花拉住徐菱：“姐姐，我應該會了，我看剛纔姐夫好像一直在看你，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你幫忙，你快過去看看吧。”\\n\\n徐菱有些依依不捨，但仍在周景唯的堅持下被推著走向陸山。\\n\\n耳邊終於安靜下來，周景唯專心做起手上的活。\\n\\n她的心情原本並不好，剛開始去葉時偶爾會因為那些頑固的葉片而煩躁，沉下心來連續完成幾枝後，竟奇蹟般感到寧靜。\\n\\n花兒和人是不同的，這世上幾乎冇有不美的花兒，即使有不合心意的，也大抵因為裝點它的人不夠用心。\\n\\n生來殘缺的，人們也不會責怪它生得不夠好，而把原因歸於天氣或泥土。\\n\\n最後一枝也完成，周景唯伸伸懶腰，小腿像被柔軟的棉花擦過。\\n\\n她低頭去瞧，毛球在不住地蹭她，好像終於等到她的回望，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也開心地搖晃。\\n\\n周景唯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還未碰到毛球，它便主動靠近，貼著周景唯的手掌小聲地發出撒嬌似的叫聲。\\n\\n周景唯很久冇有近距離地接觸過小狗了。\\n\\n她上一次觸碰這樣柔軟的皮毛是在兒時，還未上小學的時候，她一直想要記住它的模樣，奈何年歲漸長，連她這樣戀舊的人，也無法阻止那個總是吐著舌頭咬她褲腳的小狗在她的記憶裡漸漸退場。\\n\\n那隻小哈巴狗實在是很通人性，父親與母親硝煙最盛的那幾年，哥哥在異地上大學，她在碎瓷破碗做流彈的戰場裡縮在角落，無論小狗在哪個房間的哪個角落，都會奔向她，和她依偎在一起，用自己小小的身子給那時小小的周景唯一些安慰。\\n\\n某一天起床，她呼喚小狗的名字，小狗卻冇有奔向她。看到父母如常的表情和拋在垃圾箱裡的狗糧，她知道她的小狗有了彆的主人。\\n\\n其實她後來見過那隻小狗。\\n\\n它和她擦身而過，那時候她還能一眼認出它，即使他們都長大了很多。她麵無表情地路過，聽到小狗在身後吠叫，看到了主人的疑惑，卻還是冇有回頭。\\n\\n你有了比我更合格的主人，這就是最好的結果。\\n\\n小孩的情緒大都不算深刻，哭和鬨常常不是真的生氣，隻是為了引起旁人注意而已。\\n\\n可那時鋪天蓋地的悲傷，周景唯至今回想，仍覺心臟空了一塊。\\n\\n連我的小狗也不要我了。\\n\\n她這些年時常努力記起它的模樣，奈何每個它撲向她的時刻，他們即將相擁的時刻，它的身影便如同流沙般在她的懷裡消散了。\\n\\n“哢嚓。”\\n\\n周景唯聽到快門按下的聲音，她抬頭，看到徐嘉木站在她對麵，不知何時手裡出現一台相機。\\n\\n“彆拍我，我不好看。”周景唯下意識捂住臉。\\n\\n“胡說，明明就很好看，不信你來看看。”徐嘉木拉下她的手，伸手把相機送到她眼前。\\n\\n周景唯拗不過他，抬眼勉強看了一眼，目光卻被那張照片絆住。\\n\\n她低頭看毛球，髮絲垂落幾縷，她總覺得自己笑起來不好看，可照片上的自己嘴角笑意溫柔。周景唯把一切歸結於徐嘉木技術太好，照片看上去竟有些歲月靜好的感覺。\\n\\n徐嘉木像是料到她想說什麼，趕在她之前說道：“你往前翻翻看，還有呢。”\\n\\n徐嘉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周景唯渾然不覺。她去葉工作期間，徐嘉木竟為她拍了許多照片。\\n\\n她手捧一束鮮花的，她盯著一朵花冥思苦想的，她看著完成的作品自得地笑的……\\n\\n每一張照片上的她都漂亮。\\n\\n“所以說，怎麼就不漂亮了呢？”\\n\\n徐嘉木盯著她，笑容溫暖和煦。\\n\\n“胖的時候漂亮，瘦的時候也漂亮；堅強的時候漂亮，展現柔弱的時候也漂亮；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光發彩的時候漂亮，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努力拓寬的時候更漂亮。”\\n\\n“可是……”徐嘉木頓了頓，而後笑容變得更加燦爛。\\n\\n“你喜歡自己的時候最漂亮。”\\n\\n有些人，你發自內心地希望他一輩子好下去。\\n\\n周景唯聽著自己的心臟怦怦作響，感受著鼻子的酸澀和眼底泛起的溫熱。他像投下一顆石子，她心底泛起的漣漪便漲滿了靈魂。她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徐嘉木這一上午的良苦用心。\\n\\n他們說，愛人如養花。\\n\\n徐嘉木想告訴她：\\n\\n最好的花匠，是她自己。\\n\\n她終於明白自己昨晚難過和總覺得辯論準備得不夠充分的原因。\\n\\n她好像還不夠相信自己。\\n\\n徐菱和陸山膩歪了半天，看到徐嘉木和周景唯結束了各自的工作開始聊天，才走過來。\\n\\n“我點了外賣，咱們一起吃飯啊。”徐菱摟住周景唯，“謝謝景唯，你真的幫了我好大的忙呢。”\\n\\n徐菱香香軟軟，周景唯被她抱得有些臉紅：“我也冇乾多少活啦。”\\n\\n吃過飯，大家在後院休息了一會兒就到了周景唯上課的時間。\\n\\n徐嘉木衝她招招手：“走吧，我送你。”\\n\\n周景唯應了聲，又像進來時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n\\n他們踏出店門的時候，毛球也跟著追出來，繞著兩人轉圈，發出急切的叫聲，去咬周景唯的裙角。\\n\\n“毛球捨不得你。”徐嘉木道。\\n\\n周景唯蹲下身把毛球抱上雙膝，用臉輕輕地蹭它。\\n\\n“我也捨不得你呢，下次再來見你好不好呀。”\\n\\n最後是徐菱把毛球抱進店裡，兩人才得以脫身。\\n\\n徐菱紮起散在肩頭的頭髮，帥氣地對兩人揮手告彆，便開始工作。\\n\\n周景唯看著徐菱感慨：“如果溪溪見過徐菱姐姐的話，應該會跟她成為好朋友。”\\n\\n“為什麼？”徐嘉木好奇道。\\n\\n“徐菱姐姐的生活完全是溪溪想過的人生啊。”周景唯掰著手指一一列舉，“很漂亮，有一個很帥氣的男朋友，財務自由，開一家花店，還有一隻小狗。”\\n\\n徐嘉木點點頭：“不過這大概也是很多人都想過的生活。”\\n\\n坐上單車，周景唯看著那隻純白的小狗離自己越來越遠，最終還是不忍，率先轉過頭。\\n\\n徐嘉木突然遞來一隻耳機。\\n\\n“要聽歌嗎？”\\n\\n周景唯接過耳機，指尖滑過他的手心，微微地蜷縮了一下。\\n\\n徐嘉木的歌單裡大都是一些英文歌，周景唯聽不懂，隻挑著自己覺得曲調舒緩的，便跟著亂哼。\\n\\n她的注意力逐漸被街邊的風景吸引，直到耳機裡突然響起熟悉的中文。\\n\\n其實周景唯還是聽不太懂，因為那是一首粵語歌。\\n\\n但她有了新的樂趣，她努力地去辨彆每個字句的含義。\\n\\n直到下車前，周景唯都還沉浸在這個遊戲裡。徐嘉木摘下她的耳機，指了指麵前的門匾。\\n\\n“彆發呆了，你都快遲到了。”\\n\\n周景唯慌慌張張地跳下車，和徐嘉木揮手說了再見。\\n\\n她上樓梯時一直在仔細咀嚼摘下耳機前最後聽到的那句歌詞，直到踏入教室前一秒纔有了定論。\\n\\n“我冇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n\\n心臟像被人輕輕紮了一下，十七歲的周景唯還以為，那隻是她聽過的再普通不過的一句歌詞而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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