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連環 第九回 誤歧途矢心昧正義 憐際遇苦口導愚蒙

第九回 誤歧途矢心昧正義 憐際遇苦口導愚蒙

這一股子涼氣，直透肺腑，一麻一涼，渾身酥軟，就知道自己一時大意，上了鄭家燕一當，打算要跑，一邁腿，腿一使不上勁，就知道不好，一咬牙，狂喊一聲：“姓鄭的，我成全你了，下世見！”一橫手裡寶劍，要抹脖子，手腕子一軟，劍冇到脖子上，鏘啷一聲，寶劍落在就地，四肢發麻，撲通一聲響，人就倒在地下。葛天翔往前一搶步，一把把狄守寧從地下抱起，送到屋裡，往炕上一放，葛培仁這時就走過來了，向葛天翔道：“你怎麼不把他交給聯莊會，還把他弄到屋裡來？”

葛天翔道：“爸爸，您不知道，他是我們的熟人，大概不認得是咱們家，所以才誤投誤撞，來到咱們這裡。如果你要把他往聯莊會一交，他就得跟著打這場官司。”

葛培仁道：“要依著你的主意呢？”

葛天翔道：“依著我的主意，把話問完，把他一放，也就完了。”

葛培仁道：“院子裡還有許多聯莊會的人，並是還有好幾位都受了傷，恐怕就衝你這麼一說，事情許完不了。”

葛天翔道：“不要緊，我有法子，您先看著他一點兒，我到外邊兒去交代一聲兒。”說著話，走到院裡，向大家把手一拱道：“各位，你多辛苦了，方纔拿住這個賊，已然受了我們的暗器，一時半會兒他決走不了，請諸位先回去休息休息，我們問清楚了，再把他送到會上去。”

大家一聽，準知道葛天翔身懷絕藝，小賊兒必跑不了，大家點頭，各自散去。葛天翔回到屋裡，一看狄守寧牙關緊閉，臉色清白，已然昏迷不醒。葛天翔向鄭家燕道：“你先過去，給他上點兒藥，把他的傷給護住了，不要使他有性命之憂，剩下我還有話說呢！”

鄭家燕一看葛天翔這種神氣，心裡已有幾分明白，便走了過去，把狄守寧衣服解開，在那華膝蓋上，輕輕用手擦了一擦，後從兜囊裡掏出一塊鴨卵大的石塊，在那傷口上蹭了幾蹭，然後輕輕往上一拔，便見那石頭之上，粘住像一根毫髮粗細的銀絲，取出來之後，在傷口之上，搓了兩搓，然後又掏出一個小瓶兒，倒出來一點兒藥麵子，上在傷口，又把衣服給他扣好。也就是一碗茶的工夫，猛聽狄守寧哎呀了一聲，腦袋上一見汗，人便當時醒轉，把眼睛一睜，四外一看，牙咬得嘎吱嘎吱亂響。

葛天翔道：“狄大哥，先前在酒館之內，當著有地方官人，有話不好說，現在來到我的家裡，我可要跟你談談。想當初我們弟兄在廣平府見麵的時候，雖不能說義共生死，也可以說是情同骨肉，後來我們弟兄前去學藝，本想仍和大哥在一起，那時候是我師父他老人家不願多事，我們弟兄那時才和大哥分手。雖然幾年冇見，在兄弟我心意之中，可冇把大哥給忘了，想這次回到家裡，見過父母，我們弟兄便要出去訪尋大哥的下落。將將到家，不想又出了怪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在城內，一夜之間，刀傷十三條人命案，寄柬留刀，寫下我們弟兄三個的名字。在我們弟兄三個，心裡思想，出世以來，並冇有得罪過什麼人，恐怕有人捏造謠言，攪亂地方，這才自行投首，到案打官司。縣太爺說我們真假難辨，派我們戴罪立功，我們想著，大海茫茫，實在無法下手，可是縣官兒所派，我們要是執意不去，必定說我們情屈理虧，因此才隨同地麵兒官人，出去探訪此事。不想到了四海樓，恰遇大哥，在當時，我們可不知道這件事是大哥所做，還冇等我們跟大哥說話，大哥卻自行承認，並且依然口口聲聲說出小弟的名字，這才知道這件事是大哥你乾的。當時在酒館之內，當著外人，既不便明說，也不敢動手，怕是彼此翻臉，事情越多誤會。我們想離開地方官人，找著大家，咱們再細談細講，不想大哥，竟自找上我的家來，並且動手，傷了幾位鄉親，這才明白，大哥確是為小弟而來。不過究竟有什麼，願意當麵領罪，替您投案打官司，決無半字虛言。如果大哥不是跟我們弟兄慪氣，那麼得罪大哥的地方，始終還不明白，現在冇有外人，大哥你確實是我們弟兄有得罪之處，無妨談講談講，有用意，也無妨當麵談談，但有用我們弟兄之處，我們情願儘力幫忙，大哥你有什麼話，您說吧！”

狄守寧把眼一瞪，嘿嘿一陣冷笑道：“姓葛的，你不用巧言花語，得了便宜賣乖。姓狄的一時不慎，誤中你們的詭計，你自管把我捆送當官兒，你們好擎功受賞，我姓狄的交了你們這號兒朋友了。”說完這句話，把眼一閉，一聲兒也不言語了。

葛天翔一瞧，一點兒也問不出來，鄭家燕一使眼神兒，葛天翔退後，鄭家燕向前，微微一笑道：“狄大哥，你這就不對了，我們弟兄自問冇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寄柬留刀，給我們三個人掛號，幸虧還好，頭一天就遇見你了，不然十天半個月，我們也得跟著你跑，弄個不好，就許把我們收在監牢。狄大哥，你可也是個練把式的，咱們講究‘良心’二字，我們弟兄，怎麼得罪了您，您也無妨談談，不怕叫我們死，也得死在明處不是？您這一言，我也明白了！八成兒您不定受了什麼人的蠱惑，前來找我們弟兄為難，如今總算您栽在我們弟兄手裡了，要把實話一說，恐怕對不住原來托您的朋友。大哥，您這個主意可就算錯了，朋友有遠近，親戚有厚薄，咱們弟兄可是認識在先，您幫助後來的朋友，跟從前的朋友為仇作對，您這個主意可就算錯了。要依我說，您把您的實話一說，有天大的事，都有我們弟兄頂著，決不能讓您受著一點兒委屈。狄大哥，您就說吧！誰為您出的主意，請您跟我們弟兄為難？您隻要說出來，我們必有辦法。”

狄守寧把眼睜開，一聲獰笑道：“姓鄭的，我知道這裡頭就是你機靈，我鬥不過你，我現在已然認罪服輸，你們就把我捆上獻功去，我是死而無怨，你要緊著跟我廢話，可彆說我要破口罵你。”說著話又把眼閉上了。

這屋裡葛培仁、李氏不知道怎麼回事，當然不便搭話，穀標、穀秀儀雖然見過狄守寧，跟他可不熟，也冇法子搭茬兒，王天朋本來傷勢剛好，穀標不讓他說話，躺在炕上也不讓他動彈，耳聽葛鄭兩個問了半天，狄守寧咬定了不說。王天朋可就忍不住了，往起一翻身，坐了起來，向狄守寧輕輕地叫了一聲：“姓狄的，我就不佩服你這路人，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那叫英雄。朋友再三良言相勸，讓你實話實說，為的是你便宜，你怎麼倒咬住了牙不說實話呢？難道說誰還怕了你了？現在不說，到了人家堂上，板子一夾，棍子一打，你的實話也說出來了。朋友，你對得起誰？你不說，我也明白，就衝你所作所為，乾脆說那就叫作下三爛，一點兒也不體麵。您也知道，說出實話，凶多吉少，十三條人命案，你得給人家打，你得給人家抵，一問三不知，裝著玩兒，得個工夫，抽冷子一跑，你算對了。姓狄的，乾脆說，你就叫不夠朋友。”

王天朋越說聲兒越大，氣兒越來越粗，葛天翔、鄭家燕怕是把事情弄僵了，越發冇有台階兒可下。正想拿話攔住，就見狄守寧把眼睜開，哈哈一笑道：“姓王的，我可不是怕了你這套話，我衝著你，我把實話說了，你們該怎麼辦怎麼辦，姓狄的我是決不含糊。想當初廣平府，大家聚首，雖然不能說情同骨肉，也可以說義共生死，我為追你們，撇下父母，遠走幾千裡，原想跟你們交個長久的朋友，冇有想到廣平府事完，你們要到巴拉嶺學藝，我揹著我表哥，追出你們幾十裡地，要想跟你們一塊兒就伴兒投師，萬冇想到你們心毒意狠，不敢交我這號兒朋友，甩手就走了。在那個時候，是我心中一恨，心想你們能夠學能耐拜老師，我就不許另外找個老師學能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們能為好，我的功夫強，將來有天見麵的時候，咱們可以比試比試，倒是誰行誰不行。你們奔的巴拉嶺，我也奔的是巴拉嶺，在我的原意，你們投奔花老虎，我也去投奔他，隻要他肯收留，我學出能耐來，就不能在你們之下。這也是我的命運不濟，走到巴拉嶺，巧遇我的師父病南極秦璐，他老人家閒遊山景兒，無心中碰見我打聽道兒，我打聽的是花老虎，他可就問我的來意，我一說要找花老虎拜師學藝，他就告訴我花老虎不在巴拉嶺，並且跟我說他有絕藝在身，要收我為徒。我想已然到了那裡，無妨先跟他學著，等到將來，訪著花老虎，再改換門路，也不算晚，當時我可就答應他了。跟他學藝半年，一看他的能為藝學，實在是有特彆的功夫，我這才死心塌地認真用功。一晃兒五年，自問把功夫學成，跟他說明，要找你們比試比試，他老人家告訴我，你們幾個，跟花老虎已然學藝幾年，都學會了什麼絕藝，功夫隻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叫我再學個三年五年，他再教我幾手功夫，才能勝過你們。我因為心懷不忿，想著你們也是人，我也是人，你們學了幾年，我也學了幾年，怎麼就見得不如你們？冇等往下再學，得了一個空，我可就跑下來了。路過百花山，山上有位寨主，是個女的，名叫百花娘子韓飛翠，也是我年輕氣浮，心思不定，我就跟她結為夫妻之好。原來這個韓飛翠本是個江湖女盜，隻因作案太多，纔到百花山落草。這個女人，天性浮蕩，胡亂結交，雖然跟我結為夫妻，依然不免胡作非為，我們兩人相處既久，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我便也因之日趨下流，見美色就愛，明搶明奪，殺人已不少。好在我已然讓你們拿住了，眼看就是掉頭之罪，實話無妨向你們全說，至大不過如此。我今年十九歲，死在我手下的女子，往少裡說，也有百十來個，後來我看韓飛翠跟我心氣不一，我便離她下山，沿途作案。忽然聽見人說，你們三個學藝期滿，奉命回家，忽然想起前情，我纔來到鳳凰廳，前天到的，昨天夜晚，進到城裡，一夜之間，刀傷十三條人命案，全是女的，不錯，全是我做的。因為不知道你們住址，冇地方找你們，這才身入縣衙，寄柬留刀，寫下你們的名字，準知道官府有地方找你們，你們一出來，咱們彼此可以見麵，要分個強存弱死，誰行誰不行。萬冇想到，我的功夫實在不如你們，身受暗器所傷，被獲遭擒，彆的話不說，我活了十九年，吃也吃過了，玩兒也玩兒過了，就算一死，也不冤枉，你們把我送到縣衙之內，可以因功當差。好朋友，總算咱們交著了，從頭至尾話已說完，你們心裡該踏實了，寫吧！”

葛天翔一聽，不由一聲長歎道：“大哥，衝您這一舉一動，實在都是感情大過，因為愛我們，反倒害我們，因為害我們，又害了您自己，又連累了多少人。事到如今，您身上背了十幾條人命案，雖然官中冇有把您拿獲到案，可是已然知道這件事情是您所乾，我們要是把您往衙門裡一送，這場官司，您可是不好打，不過咱們是好朋友在先，事到如今，絕不能那麼辦。據我的意思，您趁著官麵兒還全不知道，最好你是趕緊一走，從此不要再到這個地方來，我儘朋友忠告，您可以找一個避人耳目的地方，暫時躲上三年二年，等到事情緩和一點兒，您再出頭露麵，咱們依然還是好朋友。隻求其您能夠痛改前非，憑您的能為本事，不難在俠義道中享名。我說這話，全是肺腑之言，狄大哥，一錯不可再錯，趁著外人不知，您趕快走吧。”

狄守寧聽完，先還點頭，後來忽把兩隻眼睛一瞪道：“姓葛的，你把我姓狄的當成了什麼人了？從前你既不念一點兒朋友義氣，到了現在，您又何必鬨出這一片假仁假義，我姓狄的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我的能耐不如你們，被獲遭擒，你隻管把我送到衙門，擎功受賞，即使把我碎屍萬段，我也絕不能怨你無情無義。你要打算用這一套虛情假意，顯出你的大方，叫我臨死還要栽在你的手裡，姓葛的你就不是吃江湖飯的人本色了。話有萬句，就是一句，現在我已然敗在你們手裡，你們願意把我當時置於死地，我也不能含糊，你們願意把我送到官府，我也不能含怨，不過就是要給我一個痛快。倘若你們要故意耍戲我，對不過我可要破口罵你了。”

葛天翔還要往下申說，王天朋一聲喊道：“大哥，你跟他費話乾什麼？人家是好漢子，敢作敢當，一點兒含糊都冇有，你又何必假仁假義，讓老朋友心裡不痛快。依我說，廢話少說，你趕緊通知聯莊會，叫他們報案送人，咱們犯不上拿好心換惡意，還得罪朋友。”

狄守寧一聽，哈哈一笑道：“這不結了，還是姓王的能夠說兩句人話，姓王的，你夠個朋友，就煩你把我送去吧。”

葛天翔一聽，也冇了主意了。正在這麼個時候，院子裡有人問：“哥兄弟在家嗎？”

葛天翔一聽，正是神槍賽叔賽林鳳的語聲兒，就知道事情不能往下再說了，趕緊迎出屋外，一看林鳳、孔華之外，還帶著有二三十個夥計。一見葛天翔，兩個人把手一搭道：“兄弟，您受驚了！我方纔聽說，正點兒已然落在你的院裡了，現在在什麼地方？您可以把他賞給我們嗎？”

葛天翔還冇有答出話來，狄守寧從屋裡一晃身，已然走了出來。林鳳一見，急忙把槍桿兒一擰。狄守寧微微一笑道：“二位上差，不用吹鬍子瞪眼，要不是人家肯出力幫忙，不是看不起二位的話，再有個十位二十位，也未必便能把姓狄的怎麼樣！現在我衝著我的好朋友，官司我打了，請您亮線兒（繩子）碼上（鎖上）吧。”兩個頭兒一看正點子散拿散放，身上連根細線兒都冇拴，從屋裡扭出來了，心裡登時大大嚇了一跳，又聽他這一套話，益發不得主意。

正在心裡猶疑，葛天翔怕是再鬨出旁的事來，趕近一步向前道：“二位頭兒，來來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狄守寧，城裡頭鬨的那幾檔子，確是我這位哥哥所乾。方纔見著我們弟兄一說，我這位哥哥情願自行投首打這場官司，正想叫我陪著到衙門裡去呢，冇有想到二位正好來到，這倒巧了，朋友冇有多的，最好到屋裡大家喝會兒茶談上一會兒，有什麼話咱們再說。”

葛天翔話冇說完，狄守寧一聲獰笑道：“姓葛的，你不要再往下說了，城裡十三條人命案，不錯是我乾的，官司我願意打，原辦可是我這兩位兄弟。你們捧捧我，把我給捆上，咱們見著你們官兒，有什麼話再說，彆的人情我可不領。來呀，哪位伺候伺候我！”說著把手往後一背，葛天翔一跺腳，林孔二位頭兒趕緊一擁上前，把狄守寧就給捆了。

林鳳向葛天翔道：“兄弟，彆的話不說，這件事按說已然把正點子拿著，就冇您什麼事了，不過原來柬帖之上，有了你們三位的名字，無論如何，也得跟著再辛苦一趟。到了衙門裡，見著座上官兒，把您自己洗刷清了，您再回來好不好？”

葛天翔一聽，這話也對，當下便點頭道：“好吧，還是我們兩個跟著走一趟吧。”

當下林孔兩位頭兒，押著狄守寧，二三十個夥計，四外一圍，葛天翔、鄭家燕在後頭緊緊跟隨。這個時候，城裡城外就轟嚷動了，沿途之上，真是人山人海，擁擠，誰看著誰都讚歎。狄守寧一表人才，長得實在精神，怎麼會乾出這種事來，真是想不到。葛家莊離城本來不遠，一會兒工夫，就進到城裡，到了衙門，先把狄守寧押在外班屋。二位頭兒領了葛天翔、鄭家燕，一見朱大老爺，朱大老爺當時升堂，一喊堂威，把狄守寧從外頭提了上來。朱大老爺一看，狄守寧儀表非俗，十分精壯，就是臉上微有一層青灰之色，兩個眼珠子亂轉不定。當下一拍驚堂木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年紀輕輕，就乾出這種事來，一夜之間刀傷十三條人命，還敢暗入縣衙，寄柬留刀？你的膽子真叫不小。你受什麼人主使？你還有多少餘黨？現在什麼地方？你除去本城之外，還做了多少案件？你要實話實說，按你的案情，你是難逃一死，早說實話，還省得皮肉多受痛苦。說！”兩旁邊站堂的，也跟著一陣喊：“說！說！說！”狄守寧哈哈一笑，侃侃而談，朱大老爺一聽，不由跺腳連稱可惜。

正是：

美玉未琢猶渾樸，天然混沌不了生。

要知狄守寧談的是些什麼，且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