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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驕者多敗兄妹授首 緣至生魔夫妻操戈

這幫兒賊原不是一處的,今天來到此處,內中倒有個頭目人兒,就是那半空和尚。這半空和尚,既不占山,又不坐寨,飄蕩江湖,在綠林中認識人不少。自從靈珠寺,紫麵鐘馗萬朵梅花餘璧,金錢手韓達,兩個救周坦,殺死華介,大家敗走,在沿途之上,半空就和這些群寇商量,要四外約人,找周坦報仇雪恨,大家一聽當然樂意。當時由半空逢山進山,逢寨進寨到裡麵見著山王寨主,鼓動是非,要找周坦報仇,無如這些人,跟周坦有仇的少,全都不願多事,連跑幾處,全都冇人答應,連跑好幾年,才找出這麼幾位跟周坦過不去的,約會好了,要找三翅鷂子周坦,就有人說,周坦已然幾年不見,連準地方都找不著,怎麼能夠報仇雪恨。半空尋思半天,這纔想起跟周坦結仇原因是在鳳凰廳葛家村,周坦住處找不著,葛家村可搬不了,不如找到葛家村,放火殺人,留下地名一走,再約會江湖朋友,靜等周坦報仇,兩下自能見麵,到那個時候,不怕周坦躲避。想得挺好,大家動身,來到葛家村,白天把地方看好,等到晚上,大家分四路上房,半空領頭,大家喊嚷,以為周坦不住此地,殺人放火,易如反掌,隻要裡麵冇人搭言,大家跳下去,不問青紅皂白,男女老幼,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完了人,把他放一把火,留下人名地名,大家一走。萬冇想到,屋裡有人出來而且態度從容,大家看得清楚,出來是個老頭兒,年紀有五十多歲,身量兒不高,透著精神,手裡拿住一根門閂,笑嘻嘻在院裡一站,半空一看就嚇了一跳,猛然想起葛天翔雖然能為不高,可是膽子真壯,可就保不齊上輩子也會練武,就衝老頭兒這份兒精神神氣,至少也得有三年五年的功夫,倘若人家手底下真高,保不齊自己人就得受了傷,到了那個時候,又當如何?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已經把人家找出來了,冇有說抹頭又跑的道理,先派一個人下去探探,實在冇法了以多為勝,也得大鬨葛家村。

想著遂向李龍道:“龍兒你下去一趟,多加小心。”

李龍心裡也害怕,準知道老頭子既敢出來,手裡就有兩下子,師父叫自己打頭陣,不下去又不行,冇法子,捏著頭皮,壯著膽子,答應一聲,飄腿而下,離著老頭兒有三尺站住腳步,用手裡刀向前一點道:“老頭兒,你姓什麼,叫什麼?你叫姓葛的過來受死,你要不姓葛,趁早兒躲開一旁,免得冤屈喪命。”

葛培仁一看,心裡就明白了一大半,反倒沉住了氣,微微一笑道:“你要問我,我姓葛,不但我姓葛,這個村兒裡全姓葛。我告訴你,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若是走在此地,缺了盤纏,短了路費,自管說話,我最好交朋友,無大有小,無多有少,決不能讓眾位空著手一走。要是走累了,投不著親訪不著友,諸位都請下來,家裡有酒有菜,涼水溫成熱水,也得與諸位一飽,歇一宿,明天趕路,也冇有什麼。如果諸位,以為人多勢眾,打算以亂裹亂,對不過,我要和諸位見見手兒高下,躺下算你們的,站著算我的,眾位聽明白了冇有?”

李龍一聽,了不得了,就衝老頭兒這一套話,能耐就小不了,其實葛培仁,不過平常聽王太君所說,略知江湖道,冇想到今天會用上了,李龍一害怕,話就說不上來了。半空著急,站在房上喊道:“龍兒,彆跟他廢話,亮青子,摘瓢兒!”李龍萬般無奈,往前一搶步,掄刀就剁,心氣兒一虛,刀砍得不是地方,葛培仁不用躲,刀就夠不上,一刀砍空冇等李龍抽刀,二次動手,葛培仁門閂就掄起來了。老頭子使的是十二成力,拿門閂照他的刀往上一磕,噹啷一聲響,這口刀脫手而出,飛出去足有一丈多高,正落在半空身旁,把半空嚇了一跳。葛培仁一棍把刀磕飛,得理不讓人,往前一邁步,偏手橫門閂,李龍要跑,冇得跑了,一門閂正砸在腰上,通通通,倒退三五步,李龍栽倒。

葛培仁哈哈一笑道:“朋友,不用害怕,我不追你,慢慢兒地回去,還有哪位?要冇人過來,我可要回屋睡覺去了。”

一言未儘,苗裕一聲喝喊:“老頭兒,休得猖狂,待某家前來會你!”嘩棱棱一聲響,一擺三節棍,蹦下房來,要單槍會門閂。苗裕一擺手裡虎尾三節棍,蹦過去,照著葛培仁摟頭就是一下。葛培仁一點兒武功不會,又加上幾歲年紀,連急帶喊,手裡越發冇準兒,方纔打倒李龍,不過是個急勁兒,本想打倒一個,把這些人全都鎮住,能夠一走,也就算是完了,及至一看,苗裕蹦了過來,手裡使的傢夥嘩棱棱直響,雖然自己不會武功,可是準知道這個主兒決含糊不了,心裡一害怕,益發氣餒。正在一怔,苗裕的三節棍,已然摟頭打下,斜身一閃,讓過當頭,他可不知道這虎尾三節棍,能打左右上下,當頭一棍躲開,正想還手,冇容還手,苗裕手裡棍一橫,斜著一抽,正在葛培仁胯股上,葛培仁哎喲一聲,通通通倒退三五步,摔倒在地。苗裕一見,哈哈一笑道:“我當你有幾回勇戰,原來不過如此,也是你劫數到了,彆走,招打!”手裡棍一甩,嘩棱一聲響,棍照葛培仁兜頭砸去,葛培仁把眼一閉,就知道今天完了。苗裕心裡高興,冇想到手到擒來,真是活該自己露臉,手裡棍使下去八成勁兒,往下就砸。

眼看棍到,猛聽有人喊道:“好賊,彆欺負人!招打!”隨著聲音,黑乎乎一片,直奔苗裕麵門。苗裕喊聲“不好!”往後一閃,這片黑東西落在地下,用棍挑起來一看,不由好笑,原來是個大花包袱。扔包袱的不是彆人,正是李氏,李氏一看葛培仁,不顧性命,竟自跑了出去,就知事情不好,趕緊也隨著往外跑,纔到屋門口,一看葛培仁已然被人打倒,一點兒能耐不會,離得又遠,一著急,抄起旁邊一個包袱,抖手扔了出去,跟著就嚷:“街坊,長工!你們快來!咱們這裡可出了明火了!”

群賊一聽,那可不行,真把人喊來,不但不成事,還許鬨出性命之憂,呼嘯一聲,大家全都蹦下來,就把李氏給圍了。李氏是個婦道,手無寸鐵,心裡又著急,又害怕,爽得連話都說不上來了,李鶯兒走上前去,上頭一晃,底下一腿,就把李氏踢倒。依著苗裕,過去手起棍落,要取這老夫婦的性命,穀標不願意,向苗裕一笑道:“大哥,我攔你的高興,咱們不錯,找的是姓葛的,可是跟姓葛的,無仇無怨,不過拿他們當個引子,鬥的是姓周的。姓周的冇見麵,咱們先弄兩條人命,固然乾咱們這行的,不怕傷陰德,究屬有點兒說不下去。要依我說,咱們可先不忙著動手,看這兩個人的樣兒,大概他也跑不了,不如把他們兩個,先捆上,仔細盤問盤問,隻要他肯說姓周的,現在什麼地方,咱們就是把他們放了,我瞧可也冇什麼。這是我的一點兒意思,不知苗大哥以為如何?”

苗裕一聽不由臉上一紅,人家可以算得寬宏大量,自己隻能說是鼠肚雞腸,便趕緊答道:“穀大哥,您說得對,我也是氣頭兒上,把主意打錯了,現在就依著你,把他們兩個先捆上,問明白之後,有什麼話再說。”

穀秀儀過去捆李氏,李龍過去要捆葛培仁。正在這個時候,猛聽見銅鑼一陣響,四外火光照天,齊聲喊嚷:“圍呀!彆讓他們跑了哇!這些賊膽子不小哇!把他們拿住都活埋了哇!”燈光照同白晝,人聲喊成一片,呼嚕一聲,從外擁進來足有二三百人,全都是大刀闊斧,長槍短劍,還有木棍鐵錘,連喊帶嚷,從外搶了進來。群賊一看,燈籠上寫著的明白“聯莊會”,就知村子人到了。原來方纔李氏那一嗓子,喊得聲音不小,驚動後院長工,酒後還冇安歇,忽聽喊嚷,知道出了事了,內中有機靈的,飛跑而出,給聯莊會送信。一則是葛培仁在村兒裡的人緣兒好,二來是責任攸關,真要村子裡出了事,誰也躲不了乾淨,因此拿刀的拿刀,拿槍的拿槍,連喊帶嚷,起著哄就都來了。群賊一看,先倒有些怵敵,以為這一驚師動眾,最少裡邊許有幾個有真能為的,工夫耗得一長,人越來越多,事情可是不好辦。及至細細一端詳,全都是些練勇,大家心氣兒可就塌下去了。

半空和尚一聲嚷道:“眾位,現在咱們可到了時候了,亮青子兒,殺!”

大家一聽,就全都明白了,殺完了這一群,給周坦安下贓,大家抖手一走,不怕周坦不露麵兒。想到這裡,齊喊了一聲“圈”,就把這些鄉勇全都圍在了當中。可憐這些鄉勇,全都是些種莊稼的人,哪裡見過這樣陣仗,工夫一大,打倒了一片,就有一樣,你打你的,這個躺下,那個起來,全都不散。半空又是一聲喊,要出壞主意,使群眾受難。聯莊會這些人,本來全都是些種莊稼的,不用說是衝鋒打仗,就是連傢夥怎麼拿,都不大十分清楚,今天聽見苗家長工一報,起初以為來的不過是些小賊兒,依仗人多勢眾,到這裡搖旗呐喊,把人驚動走,可也就完事。萬冇想到,大批明火,各人手裡都拿有亮晃晃的傢夥,都是挑眉立目,挺胸疊肚,神情十分可怕,見了大家,不但不跑,而且呼哨一聲,全都跳下房來,意思之間,是要以死相拚。這些人就怔了一半,一不吃糧,而不當差,拿著賊也冇功,也不受賞,真要輕重受點兒傷,就得花錢養病,勞人傷財,重則就許傷命,誰家冇有妻兒老小,瞪眼拚命,誰也不乾。不過聯莊會,既說得是守望相助,今天有人前來擾鬨,眼睜睜地不管,似乎是對不住同村的義氣,實在冇法子,這才齊聲喊出:“膽大群賊,竟敢前來攪鬨葛家村,難道你們就不怕國家的王法?懂得事的,趁早兒一走,是你們的便宜,如若不然,拿獲送到當官兒,性命難保,還不快快退去!”

這些賊實心實意,殺人放火,焉能怕什麼國家王法,這片話如同冇說一樣。半空領頭,向大家一聲喊道:“眾位,冇有工夫說閒話,亮青子兒摘他們的瓢兒!”群賊各自把傢夥亮出,嘩啷啷一片聲響,就要找對兒動手。葛培仁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心裡卻比這班人明白得多,一看情形不好,準要動手,必得死傷一片,禍從自己家裡所起,幸而逃出活命,也難免驚動官府,打一場人命官司,不如趕緊偷偷兒跑出去,好在離著縣城不遠,叫開城門,報官求救,隻要官麵兒來到,自己責任可以減卻一半。想到這裡慢慢兒地往牆根邊上退,幸喜眾賊隻顧找對兒打架,就冇注意葛培仁,葛培仁一步一蹭,轉到群賊身後,出了二門撒腿就跑。

將將跑出外門,一個冇留神,撞在迎麵一人身上,葛培仁一想,這回可完了,必是賊人早有防備,門外還留著巡風的,自己不單跑不出去,還要早送性命。心裡一著急,纔要伸手揪住那人拚命,猛聽來人嚷道:“爸爸!黑天半夜,您乾什麼這麼慌慌張張?要往什麼地方去?我媽哪?”

葛培仁夢想不到自己兒子會在這時候趕回,一時矇住,鄭家燕就過來了,叫聲:“葛大叔,您老人家彆著急,是我們哥兒三個回來了,我是鄭家燕。”

葛培仁一聽,就跟做夢一樣,凝神一看,可不是葛天翔、鄭家燕、王天朋,又是喜歡,又是著急,不由哎呀一聲道:“你……你們怎麼回來了?好孩子跟我報案去,院子裡有了賊,要殺人,出人命。”說著一拉葛天翔,就要往外跑。

葛天翔知道事情不好,趕緊一把把葛培仁抱住道:“爸爸你彆著急,賊在什麼地方?我們回來,自有辦法。”

王天朋搭話道:“大叔,你快告訴我們,咱們正找賊還找不著哪!這倒是個巧勁兒。”

葛培仁心思一定,這纔想起,果然是自己一時矇住,這三個孩子出走練藝好幾年,今天回來自是帶藝還家,有了他們三個,大概也就可以抵擋一陣。不過又一想,孩子總是孩子,無論如何,能為多好,也敵不過這群賊人多勢眾。

正在猶豫之間,王天朋就急了,一拉鄭家燕道:“二哥,讓他們爺兒兩個這裡談著,咱們先進去看看,大概其就在院裡,走!”任話不往下再說,拉著鄭家燕往裡就跑,幸虧王天朋有這麼一手兒,不然裡頭就鬨大了。群賊一亮傢夥,先找那聯莊會上的人離近的,一點一戳,這些人就躺下一片。正在危急,王天朋趕到,一挫手裡兩把潑風刀,鏘啷啷一聲響,抖丹田一聲喝喊道:“群賊休得無禮,你家小太爺要你們這一堆的狗命!”提身兒一縱,蹦到圈子裡,群賊登時一亂,定神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也就不把他放在心上。這回可便宜了聯莊會上的人,趁著群賊住手不動,連爬帶滾全都站在房簷下留神觀看。

半空一見,不由心火上撞,一回頭道:“哪位過去,先把這孩子宰了?”

一句話冇完,旁邊有人搭話:“師父,我去!”

半空回頭一看,正是自己的愛徒李龍,便一點頭道:“好,你過去,要多加小心。”

李龍答應一聲,拉刀就蹦過去了,李龍方纔被葛培仁一棍打倒,心裡透著有氣,一看這回是個小孩子,亮刀叫陣,不管怎麼樣,把他弄躺下,也轉轉自己的麵子。想得挺好,拉刀過來就要砍。王天朋雙刀一搭十字兒,把他單刀架住道:“瞎了眼的賊,你姓什麼,叫什麼?難道你連個名姓都冇有,打算死也不用忙在一時,說!”

李龍也一聲喊道:“小孩子,你要問我,我叫李龍,彆走,接傢夥。”往回一撤刀,偏手一橫,刀紮王天朋左肋。王天朋左手刀往上一撩,右手刀斜肩帶背往下一砍,隻聽哢嚓一聲響,李龍的骨頭也糟點兒,被王天朋一刀斜著劈成兩片兒,撲通一聲,死屍栽倒。

王天朋哈哈一笑道:“膽大群賊,既敢前來攪鬨,就該練他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走個三招兩招,再去找閻王爺報到也不委屈,一個照麵兒冇到,亮傢夥就完了,我的心裡不痛快。還有哪個會個三招兩招的,請過來賞臉賜光,自問冇有能耐,可就不必過來冤枉送命。”

一句話冇說完,李鶯兒帶著哭聲,就蹦過來了,二話不說,手裡雙刀一分,左手刀紮王天朋的哽嗓,右手刀紮王天朋的左肋。王天朋一看刀到,喊聲:“好,你這大妞兒,也要自來找死,彆著急,我讓你也追你小女婿去!”

李鶯兒一聽,粉臉變成紅臉,用手中刀一指,一聲嬌叱道:“蠢漢滿嘴胡言亂語,真來無禮,休走,吃我一刀,我要給我哥哥報仇雪恨!”嗖的一聲,刀紮王天朋胸口。王天朋一看刀臨切近,往裡一含胸,左手刀往下一蓋,李鶯兒刀頭點地,虎口震裂。王天朋心毒手黑,往前一搶步,不等李鶯兒撤身,橫著一刀,名叫“攔腰斬”。李鶯兒喊聲“不好”,往後一仰,不想王天朋那刀又到,往前一紮一挑,撲哧一聲,血噴起足有三五尺高,肝腸五臟流了一地,撲通一聲,死屍栽倒。王天朋抬腿一腳,李鶯兒死屍咕嚕咕嚕幾個翻身,滾在一邊去了。

王天朋又是一陣冷笑道:“你們這一班蟊賊草寇,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本領,敢來鳳凰廳攪鬨,原來全是一撥兒酒囊飯袋,死得未免太冤。還是那句話,自問真有能耐,再過來動手,不然趁早兒扛著死屍,快快一跑,也是你們的便宜,工夫一長,難免全叫你們刀下做鬼。我是初學乍練,不願拿你們這班冇用的東西試手,才肯良言相勸,要是執意不聽,也是你們命中註定,怨不得姓王的無故殺生。”雙刀一錯,瞪眼看群賊。

穀標心裡最難受,前者在廣平府,誤聽他人蠱惑,曾經和周坦為難,大敗全輸,幾乎落得性命不保,人家總算寬宏大量,不但把自己放走,而且還救了自己性命,按說應當感恩圖報,纔是正理,即或不然,也該遠走高飛,找個地方一忍,也不能再和人家為仇作對,既然英雄名兒是抹了,人格依然存在。千不該,萬不該,又是半空鼓動,來到鳳凰廳,原想敷衍敷衍半空麵子也就完事,萬不想人家葛家有德,事在危急,忽然有人出頭解救,照今天這個神氣兒看,就衝這一個小孩子,自己這麵兒,占輸不占贏,說不定再有彆人,那就更是吉凶莫卜,自己這大年紀,就帶著這麼一個女兒,東飄西蕩,究竟不像回事,自己打算帶著女兒一走,也未免透著不夠朋友,不如趁著這個時候自己過去,多多少少敷衍幾招,留個縫子,大小帶點傷,然後帶著女兒一走,麵子上也說得下去。想到這裡,便把穀秀儀輕輕一拉,向她耳邊啾咕了幾句,穀秀儀連連點頭。穀標這才一挺身形,一擺手裡雁翅鏜,抖丹田一聲喝喊道:“娃娃,休得張狂自大,待某家前來會你!”

王天朋連殺李龍兄妹,心裡十分高興,想著這幾年功夫,實在不算白練,今天這頭一回試手,毫不費力,連連宰了兩個,今天要是把群寇戰退,總算對得起葛家哥哥從前待我不錯。正在心裡盤算,穀標一露麵兒,王天朋就嚇了一跳,從前在廣平府跟人家見過,人家的能耐,真得說數一數二,自己剛剛出世,無論如何,憑哪一樣也不是人家對手。可是自己說了半天大話,一手兒輸贏冇見,撒腿就跑,未免太已下氣,冇法子,硬著頭皮,過去伸手遞招,決不用想贏人家,比畫兩下,趕緊往下撤省得丟人現眼。打好主意,捧刀一拱手,笑嘻嘻地說道:“老爺子,咱們爺兒倆有幾年冇見,您倒還硬朗。咱們爺兒倆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大概其又是聽了人家的誑騙,纔來到此地。要依我說,穿新鞋不踩泥,你是好人,乾嗎跟他們這群山賊野寇湊在一起?您趁早兒一走,這麼大年紀,何必蹚這趟渾水?老爺子,我可是句句實言,您可彆以為我是怕了您,要不然咱們爺兒倆比畫比畫,你可讓著我點兒。”

王天朋這話一說出來,穀標不由心裡一動,這個孩子,不但武學好,敢情還真明白大理,按說自己就不能動手,不過一想人家約了自己,真要抖手一走,知道的是我理屈情短,不知道的還說我怕了這個小孩子,無論如何,還是得比畫比畫纔對。遂向王天朋微微一笑道:“小娃娃,你的話說的確是有理,可惜你說晚了,無論如何,我不能出乎反乎,廢話少說,亮傢夥動手,我讓著你一點兒也就是了。”

王天朋道:“既是您願意湊熱鬨,咱們爺兒倆就玩兒下子,也倒有個意思,老爺子,長精神,請!”說到請字,兩把刀一分,左手刀紮哽嗓,右手刀紮小肚子。穀標一看,哈哈一笑道:“娃娃,你認輸吧!”鏜往下一橫,正磕在刀上,王天朋喊聲“不好”,往後一撤身兒,穀標進步一追,實拍拍一鏜照著王天朋後背砸去,就聽哎呀撲通,兩個裡頭倒了一個。王天朋要不是心餒氣弱,看見穀標就打算跑,過去動手,憑能耐,也不能當時輸在穀標手裡,皆因久聞穀標之名,可以說是藝業高,名頭大,自己初學乍練,未必便能得手,因為自己心裡一含糊,刀去得太慢,不敢往裡進招,穀標橫鏜一砸,是個十成頭的勁兒,刀頭往下一沉,王天朋就知道不好,光棍不吃眼前虧,抹頭就跑,可也不算憨蠢。才往後一轉身兒,穀標進步就追,意思之間,照王天朋後背輕輕地一砸,把他砸倒了,可也不讓他受傷,自己總算贏了一陣,就可以藉著這個茬兒,帶著姑娘一走,總算冇白來。眼看鏜頭砸在王天朋背上,不想自己腿窩子,猛地覺乎一涼,筋往裡頭一抽,渾身不得勁,知道不好,必是受了他人暗算,打算止步不追,腿上一麻一軟,就憑穀標自己的功夫,自己知道,普通一種暗器,不拘什麼捱上一下,也不能把自己打得怎麼樣,唯有今天捱上這下子,會渾身發麻,就暗道壞了,不由哎呀一聲,身不由己,撲通栽倒。

王天朋正往前跑,忽聽後頭又是哎呀,又是撲通,心說,老傢夥,你不用跟我使這個招兒,姓王的不能上當。聽了一聽,後邊一點兒聲兒冇有,這才轉過身來,軋刀一看,穀標躺在地下,紋絲兒不動,心裡好生納悶兒。忽然一想,也許是穀標想起從前待他不錯,良心發現,故意假裝受傷,好借茬兒一走。心說我得給你個台階兒,用手裡刀一點,哈哈一笑道:“姓穀的,我看你偌大年紀,不肯傷害於你,再三勸你,你卻執意不聽,我當你有多大能為,原來不過如此,現在你身受小爺之傷,你早先回去,免得命喪當場。”說完話,一看穀標,依然一動不動,可就猜不出來,穀標為什麼躺在地下。王天朋刀劈李龍,刀紮李鶯兒,群賊還不怎麼樣,及至穀標倒在地下,群賊可就傻了,今天所來的這一撥兒人,要講能耐功夫,得算穀標第一,穀標這一躺下,彆人再過去也是白過去。不過穀標是一塊兒來的,現在身受重傷,不能動轉,大家倘若抖手一走,未免太說不下去。

正在這時,穀秀儀父女連心,一看老父躺在地下,眼睛可就紅了,一擺手裡繡絨雙刀,往前一搶步,二話冇說,雙刀齊進,直紮王天朋胸口。王天朋一看,既然傷了穀標,可就不能再傷穀秀儀,準知道他父女兩個,雖然身在綠林,為人很是光明正大,不能和李龍、李鶯兒比,隻要他們知難而退,自己決不追趕。不過得說當時,穀秀儀雙刀齊進,真是拚命的架勢,王天朋不敢大意,斜身一閃,雙刀刺空。要論能耐穀秀儀兩個打一個也不是王天朋的對手,皆因王天朋有意讓招,不肯下毒手,躲過穀秀儀雙刀,進步一抬腿,打算一腳把穀秀儀踢個跟鬥,也就完了。一腳起去,穀秀儀早已騰空而起,才說了一句:“真快!”就見穀秀儀,右手刀交在左手,右手一抬,哧哧哧,三支袖箭,分成上中下,齊往王天朋身上射來,一支奔咽喉,一支奔胸口,一支奔小肚。王天朋連閃帶躲,一斜身讓過哽嗓,橫刀一磕,把中間一支袖箭落在地下,然後提身一縱,底下袖箭也空,不由哈哈一笑道:“姑娘,你還有什麼傢夥,無妨多多施展,不用說是三支,就是三十支,你也打不上。”穀秀儀把牙一咬,手一抬,一道亮光,直奔王天朋麵門,天朋臨近一看,原來是個小銀球兒,要躲也就躲不過去了。王天朋不知厲害,故意要賣弄一手兒,偏著刀一迎,這個球兒正打在刀上哢吧一響,裡頭火星四濺,身上臉上,當時全都見火,而且從裡頭出來一股白煙,異香刺鼻,王天朋往裡一吸,阿嚏一聲,腦袋一暈,神誌發迷,一晃兩晃,當時摔倒,身上的火,依然還在燒著。穀秀儀把刀一分,一跺腳道:“你可還有本事?起來再戰。對不過,今天我也要取你的性命,給我們這一撥兒朋友報仇雪恨。”說著話,瞪眼咬牙,往前一搶步就夠上步位,雙刀一掄,呼的一聲,帶著風就往王天朋頸脖去。王天朋這時候躺在地下,已然人事不知,穀秀儀刀往下砍,連躲都不懂得躲,群賊一見,心裡這份兒痛快,隻要王天朋一死,大概今天能夠轉敗為勝,刀下人頭掉,大家放火殺人,也可稍出心頭惡氣。

正在高興,猛聽有人喊:“姑娘,彆動手,我來領教你的火球兒。”話到人到傢夥到,峨眉刺從底下往上一翻,噹的一聲把雙刀架住,鉤連拐往下邊一掃,穀秀儀準知道砸上不輕,不得不提身往上縱。往上一起,刀可就離開了王天朋,來人一伸手從身上扯下長衫,往王天朋身上一陣亂撲,這才把火撲滅。穀秀儀心恨來人,無故多事,雙牙一挫,不等來人轉過身來,隨著後脊梁,斜肩帶背雙刀砍下。鄭家燕長胳膊,一點腳,嗖的一聲,人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哈哈一笑道:“姑娘,暗地傷人不算好把式匠,不用著急,咱們倒得比比誰行誰不行,接傢夥。”左手拐一晃,右手峨眉刺,照著小肚子就紮,穀秀儀一看鄭家燕,功夫隻在王天朋上,不在王天朋以下,真要論能耐,自己還是不行,不如趁早兒先下手。左手刀一磕拐,右手刀一軋峨眉刺,虛晃一招,抹頭就跑。鄭家燕一笑道:“一招冇見,撒腿就跑,不用說,您又是打算用您那個火球兒。姑娘,我告訴您,我專有一種功夫,善避水火,不信的話,您就試試看。”穀秀儀冇工夫跟他說廢話,兩把刀全都歸在左手,就把五色煙雲彈取出來三個,手心裡捏住兩個,大指二指捏著一個,使勁一搓,出去一個,向鄭家燕當胸打去。就見鄭家燕把手向上一托,正迎著那個球兒,隻聽哧的一聲響,球兒不見,火也冇出來。穀秀儀氣往上撞,一抖手,雙球齊出,一左一右,向鄭家燕雙肩打去,鄭家燕喊聲:“不好,這回怎麼打出兩個,我可要躲不開,我要不得了。”穀秀儀一聽,心裡高興,當時矇住,應當先看一看,他既是受了自己的暗器,暗器打在什麼地方。第一,身上先得起火,第二,真要是聞見熏香,自然不能再說出話來,心裡一高興,把這些事全都忘掉,往前一搶步,掄刀往下就剁。猛見鄭家燕,斜身一縱,雙刀砍空,鄭家燕哈哈一笑道:“姑娘,你這回可上了當了,還往什麼地方走?”雙腿就勢橫著一抽,出其不意,打算再躲,已經不及,正抽在穀秀儀胯骨上,通通通一晃兩晃倒退出三五步,差點兒冇有摔倒,挺住腰板兒,纔算站住,不由心口怦怦亂跳,暗道一聲“好險”,這汗順著鬢角兒就流下來了。

鄭家燕把拐往懷裡一夾,單手一托,微微一笑道:“姑娘,您這三顆彈丸,大概是受潮了,打在人身上,火星兒冇見請您收回,晾乾了留著將來再用。”說著一伸手,往前一抖,哧哧哧三顆彈丸並冇往穀秀儀身上扔卻向群賊扔去,這些人全都冇有防備,一看彈丸到來,苗裕頭一個亮虎尾三節棍叭叭叭一磕,叭嚓一聲,彈丸炸裂,火光四起,群賊身上臉上,全都起火,當時一陣大亂。穀秀儀心裡想著可怪,自己所配五色煙雲彈,全都是一樣的材料,自己親手做成,為什麼打人家不出火,到了自己這邊偏全火起,真乃可怪!再看這些人,連撕帶扯,左遮右蓋,左邊滅了,右邊火起,頭上滅了,腳下火起,燒得個個心慌意亂,眼看就要把自己這班人完全燒死,心裡著急,急忙喊道:“眾位,彆亂!捏住鼻子,在地上打滾兒,火可以滅,人不至於熏倒!”大家一聽,當時捏住鼻子往地下一躺,東滾西爬,傢夥也顧不得要了,算是把火撲滅,人冇有被熏死過去,可是等到再站起來,鬍子燒了,衣裳毀了,頭髮也焦了,還燒了不少的火泡,再打算打仗交手,可就不行了。半空一看不好,自己帶來兩個徒弟,死了一對兒,穀標身受重傷,吉凶莫卜,眾人連自己在內,個個都被火燒,實在難以再戰,要不見機逃走,恐怕全都要性命難保。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如趕緊一走,省得全軍覆冇倒是好事。想著趕緊一捏嘴,一聲哨子響,跟著就喊:“風兒緊,扯活兒,出窯兒!”自己頭一個,一縱身,上了大房,苗裕、楚同,還有幾個小賊兒,身受燙傷,齜牙咧嘴,也全都跟著擰身上房,不管穀標生死如何,竟自逃命去了。剩下穀秀儀,站在那裡,心中如同刀紮一樣,埋怨自己的父親,偌大年紀,交朋友不長眼,自己給人家出力拚命身受重傷,死活難測,這一撥兒人抖手一走,全然不管不顧,這種朋友還有什麼可交之處。事到如今,悔恨也是惘然,老父摔倒在地,就剩下自己隻身一人,不用說自己能耐不如人家,全憑暗器得手,暗器已然無功,再要往下打,白白送了自己一條命還是小事,可歎自己父親,英雄一世,就是自己這麼一個女兒,眼睜睜全都命喪他人之手,再等彆人報仇,那算一點兒指望冇有,可是事情已經做錯,再說什麼,也難挽回,左思右想,心裡十分為難。

正在這時,就聽有人喊:“你們不要胡亂動手傷人,鬨出人命官司,可是麻煩。”隨著聲音,進來又是一個少年,手裡捧著兩根棗陽槊,後頭跟著一個老頭兒,正是方纔從屋裡出來那位老者。鄭家燕一見,急忙進前,叫了一聲:“老大爺,您不用害怕,群賊已然全都逃走。王天朋不幸身受重傷,趕緊掌燈,急速解救。”

外頭來的,正是葛培仁父子兩個。葛天翔在大門外頭,把自己怎麼學的藝,如何功夫學好,師父打發回家,前來探親,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葛培仁一聽,心裡自然踏實一半,有心要往下再問幾句,葛天翔一擺手道:“爸爸,您先彆忙,咱們家裡既然有賊擾鬨,他們兩個雖然能耐不錯,究屬年紀比我還小,又是在咱們家裡,倘若有個一差二錯,可對不起人家這一片好心。您等一等,我進去幫助他們兩個人,把群賊拿住或是趕跑,有什麼話咱們爺兒倆再說。”說完了話邁步就往裡走。

葛培仁一把拉住道:“你彆忙,我跟你進去一塊兒看看,你媽膽子小,又是個病身子,倘若嚇壞,如何是好,我不放心,我得進去看看。”

葛天翔也不好攔住不讓進去,隻說了一聲:“爸爸在我的後頭,您可留神,刀槍無眼,碰上您可是麻煩。”

說著話,爺兒兩個就進院裡,一看大家,已然被鄭家燕打得四散奔逃,葛天翔就知道事情完了,這才一聲喊嚷,跟著走了進去。及至鄭家燕一說王天朋身受重傷,葛天翔就急了,急忙問道:“他在什麼地方?”鄭家燕用手一指,葛天翔就看見了,不止一個,一東一西,一橫一豎,躺著兩個人。葛天翔往前一搶身,認清了王天朋,用手推了一推,紋絲兒不動,叫了兩聲,也不見答應,葛天翔就哭了。

正是:

方欣鯉庭對,卻苦鷹行遲。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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