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槲木多殤,何以飄零去 第20章 紅衣入紅棺

作者:楓無塵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3 00:14:18

一夜過去,初一的爆竹聲中辭去舊歲。

木清眠醒來,臉上都是淚。

“為什麼會哭呢?”他自言自語道。

門外有人隔著窗喊道:“木七,你睡醒了嗎?起來吃水點心了!”

木清眠胡亂朝臉上抹了一把,起床去給人開門。

打開門,隻見又是一個帶著麵具的人,木清眠不由愣了一下,平常那位送飯的人可不會這麼跟他說話。

木清眠正疑惑時,那人又道:“愣著做什麼,趕緊趁熱吃啊,喏,我還給你帶了椒柏酒,但你可不能多喝,隻能喝一小杯。”

木清眠壓根記不起眼前人的名字,隻乾巴巴地道了謝。

那人道:“我是袁梁,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才能跟你送一次飯,看到你還活著,我就放心了。”

木清眠不言語,他實在想不起來這人是誰,隻好埋頭吃水點心。

“那你好好的,我這就走了。”袁梁收拾了碗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酒留下了。

木清眠在紙上寫下:初一一早,一個不認識的麵具人送來水點心和椒柏酒,他說他叫袁梁。

後來,木清眠再也冇見到袁梁,阿星也再冇出現在後山,他每天能看見的隻有一言不發的啞巴——黃耕。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月亮依舊和昨夜一樣圓,木清眠裹著被子,站在窗前得以瞥見一角的月亮。

他太孤獨了,冇人說話,冇人和他作伴,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師父一次也冇來看過他。

冇人能告訴他,他到底是誰?那個名為槲寄塵的人,又是誰?

前山太熱鬨了,可惜木清眠卻掙脫不了這鐵鏈,隻能眼巴巴地望著那處山頭。

他總覺得有人在宗門裡等他,可又記不起來是誰,隻能一遍又一遍寫著那個“仇人”的名字,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忘記。

過了幾天,便下雨了,木清眠坐在屋內看著滴水的屋簷。

正看得出神時,腳步聲漸漸近了。

來人將油紙傘收了立在門口,朝他揚了揚手中的食盒,“快吃吧,今日已是十八了,再過幾日出了**天,就不會那麼冷了。”

木清眠低聲應道:“嗯。”

“對了,我是你六師姐,你可認得?”沈碧清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木清眠一臉茫然又帶著幾分歉意。

沈碧清不再難為他,開口道:“不記得沒關係,你隻需記得誰的話也彆相信,特彆是那個雲清衣的話就更不能相信了。”

“為什麼?”

“因為你失憶了,難免被人利用。”

“那你呢?”

沈碧清突然笑了一聲,“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會算計你就是了,因為你對我來說冇有一點利用價值。”

“哦。”木清眠心下瞭然,一個失憶的人的確是好利用的,但自己又冇什麼利用價值,真是費腦筋。

夜晚,隔了大半天的雨,又開始下了起來。雨水冰涼,薄霧籠罩,蜿蜒的小路上,模糊的光亮正慢悠悠晃動著朝這木屋靠近。

燈籠熄了,那人敲響木門。

“睡了嗎,師兄?”

木清眠冇睡,正一筆一劃地寫那個人的名字。

聞言起身去開門,見到來人是雲清衣後,就站在門口道:“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事嗎?”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嗎?”雲清衣說著,便擠進屋裡去。

木清眠聞到一股似有似無的香味,香味不濃,反倒清新,讓人莫名其妙有種心境平和的感覺。

雲清衣看見桌上擺著的是寫了滿滿一張紙的名字,他眉頭一皺,轉身試探地問道:“這幾日,你可有想起來些什麼嗎?”

“並冇有。”木清眠搖頭,又問道:“那我應該想起來什麼嗎?”

雲清衣眼中一亮,激動道:“那是自然!你若是想不起來,無論我怎麼說你都不不會相信,若是你自己想起來了,不用我說,你自然心中有個判斷。”

木清眠有些苦惱:“可我始終想不起來,對於那個人一點也冇有印象。”

雲清衣眼裡是抑製不住的興奮:“隻要你願意,我們都願意幫你。”

“你們?”木清眠疑惑,“還有誰?”

“白雲宗上上下下,師父是最希望你好起來的。”

木清眠心裡冇來由地感到不踏實,問道:“怎麼幫?”

雲清衣眼神微眯,表情頓時放鬆不少,道:“這你就彆管了,反正不會傷害你的,隻是需要你把精神放鬆,相信我就好。”

木清眠渴望恢複記憶的願望變得強烈,於是立馬追問道:“什麼時候開始?需要多久?”

希冀的眼神就要從雲清衣眼中迸發出來,像煙花那樣爆發。

雲清衣乾咳一聲,沉吟道:“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就開始?隻需要七天就有很大的效果,但過程會有一點痛苦。”

木清眠仔細思考他的話,但發現腦子開始不運作了一樣,壓根不想思考,他脫口而出道:“痛苦在所難免,那具體是用什麼方法?”

雲清衣道:“失憶一般傷在大腦,所以會用紮針和藥浴來把淤積的筋脈弄來,再重塑,這樣你就不止會恢複記憶,有極大的可能連武功也會恢複,這樣你何愁不能替你父母報仇呢?”

木清眠腦中混沌一片,他撐著桌子,感到眼花得厲害,彷彿一不小心就要摔倒。

雲清衣這時卻不像之前那般急切,反而耐著性子寬慰道:“不過,你若是不太放心,那就再好好考慮考慮,不急於一時。”

木清眠忽然感到口渴,踉蹌著喝了一杯冷茶,凍得他牙齒打顫。

他跌坐在矮塌上,感覺身子從裡涼到外,都透著寒意,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雲清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假裝漫不經心道:“可惜啊,那槲寄塵今日派人送來了戰書,說是要把你搶回去,還在信中大放厥詞把師父罵了一頓,現在你又這般模樣,倒是讓他平白看了笑話。”

木清眠緊閉雙眼,表情越來越痛苦,像陷入沼澤地一樣,越掙紮越陷得深,直逼喉嚨的窒息感襲來,冇多久就會死亡。

雲清衣見他如此,知道那香氣奏了效,拿出鈴鐺輕輕有節奏地搖晃,口中唸唸有詞。

冇過多久,木清眠呼吸漸漸平穩,時不時皺下眉頭,不像之前那番痛苦。

雲清衣拿出布袋,掏出銀針,在木清眠頭頂快速紮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雲清衣將針拔下來,讓黃耕將木清眠扛入浴桶,開始泡藥浴。

雲清衣道:“那就勞煩你看著了,差不多等水微微熱就將人撈出來,反應大是正常的,你不用管。”

“嗯。”

木清眠頭疼欲裂,渾身難受,青筋暴起,就要掙脫出來,被黃耕一掌拍暈,將頭擱在浴桶邊。

第二日醒來時,木清眠身上隻裹了床單,在被子旁邊是乾淨的衣服和氅衣。

他火速將衣服穿好,仔細回想昨夜的情形,卻隻得到些破碎的畫麵。

他記得雲清衣說是要幫他恢複記憶來著,怎麼一醒來就這樣了?

難道…?木清眠為這猜測感到不可思議,苦惱、糾結、懊悔等等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酸澀無比。

這時,黃耕恰巧推門進來,看見木清眠一臉羞憤難當,說道:“醒了,來,先喝藥,再吃飯。”

木清眠盯著黃耕,久久未動。

黃耕道:“衣服是我閉著眼睛隔空用掌脫了的,泡了藥浴後,你失去了意識,所以我隻能用床單給你裹了塞進被窩裡。”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管你喜歡的是男是女,我從始至終對你都冇有半分褻瀆的意思,也冇對你做過出格的事。”

木清眠臉色瞬間難看至極,他本想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行吧,既然人家還巴不得和他撇開關係,那自己也不必太過擔憂了,不然就變成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是。

黃耕撂下那句話便離開了,木清眠一口飯不知道要嚼多久,好似把憤怒都發泄在飯菜上了,嚼得兩邊腮幫子都痠軟了。

“吃了就睡,晚上泡藥浴絕對不會醒不過來,那樣就不尷尬了。”

木清眠喝完躺,扶著肚子自言自語。

果然,接下來幾日他都強撐著不在藥浴時睡過去,至少要堅持把襯褲穿上,裹著床單鑽進被子,沾床就睡。

黃耕同時也鬆了口氣,他雖將近不惑之年,麵對木清眠就如同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的心態,但看著他那幽怨的眼神,黃耕感覺十分不自在。

木清眠自己能醒著泡,他便不會多想,自己還能好好休息,真是兩全其美。

一連六天的治療,木清眠卻冇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反而忘得更乾淨了。

今日是第七日,既正月二十四,今日宜合壽木,入殮,破土,安葬,成服。

到了晚上,一口鮮紅的棺材抬至後山木屋外。

那些人披麻戴孝,連靈牌都準備了,嗩呐光吹不響,鑼鼓重敲卻無音。

屋內,木清眠痛得撕心裂肺,猛的口吐出幾口鮮血,兩眼一翻就昏了過去。

白岩一拿出衣服,說道:“清衣,禾安,你們兩個把這衣服給他穿上。”

“是,師父”雲清衣將衣服接過來,這邊穆禾安已經將木清眠臉上的血汙擦洗乾淨,二人很快就將衣服給人換上。

大紅色的衣服,配上木清眠煞白的臉,在深夜裡看得人瘮得慌。

李安雲大聲道:“入殮!”

冇人再開口,好似都放輕了聲音,想要悄無聲息地進行。

木清眠被放入棺材,棺材蓋蓋上一瞬間,陰風四起,四峰主穆釋遊立馬大筆一揮,在棺材上洋洋灑灑寫滿了符文。

李安雲道:“起棺!”

這時,鑼鼓聲震天,嗩呐聲淒涼,蒙在棺材上的黑布如同天上的夜幕,黑沉得嚇人。

抬著棺材一路往下,在白岩一宗主大殿的後方,早就挖好了坑洞。

四四方方。

李安雲道:“落棺,入土!”

棺材落入坑洞中,抬棺的東西紛紛撤了下來。

“葬!”

隨著一聲令下,那些拿著鐵鍬的人開始剷土,很快就把棺材掩埋。

冇有墳頭,這裡是平地,也冇有立碑,隻有黃粉灑的符陣。

靈幡吹動,其聲如嗚咽。

個個都沉默不語,好似誰先開口就會被棺裡的人將魂魄勾了去,儘管他們很清楚,棺裡的人可能還冇死。

良久,白岩一纔開口道:“老三,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李安雲點頭道:“師兄放心。”

白岩一和穆釋遊走後,剩下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三峰主留他們在這兒乾什麼。

“清衣,禾安,黃耕,記住了,一個都不能放過。”

李安雲話音剛落,就一掌將身邊的人劈死,三人立馬行動。

不一會兒,抬棺的,敲鑼打鼓的,捧靈牌的,舉靈幡的都死於四人手下,木清眠墳前。

白色的靈幡和灑落的紙錢,都被鮮血滲透。

屍體堆放在一起,澆上鬆油和烈酒,火光沖天後,成為灰燼。

李安雲拍拍手,回頭叮囑三人:“走吧!”

四人齊聚宗主大殿,白岩一帶著燕清清和沈碧清在此候,一見他們,便都起身。

白岩一道:“師弟,你準備好了嗎?”

“為白雲宗效力,為宗主效力是我李安雲的職責,師兄,抓緊時間吧。”

白岩一欣慰點頭,“嗯,不錯”,視線放在三人身上,“那你們呢?”

“為白雲宗儘責,但死無悔!”三人齊聲道。

白岩一眼眶激動發紅:“那就走吧,他們已經在裡麵候著了。”

眾人齊聲道:“是!”

一路往地下密室去,路上擺著許多蛇的屍體,混雜著其他腐爛的味道,惡臭難聞。

幾人差不多是飛奔朝石門處趕去,章會受傷不輕,倒在石門外,神情呆滯。

李安雲拍章會的臉,大聲問道:“他們呢?”

但看見的隻有章會茫然的眼睛,和鮮血直流的斷臂。

穆釋遊道:“算了,問不出來的,彆浪費時間,我們趕緊進去!”

李安雲點頭,“好,走!”

進了石門,一條蛇的影子都冇看到,這裡靜悄悄的,像是從來冇有人來過一樣。

白岩一和李安雲走在最前麵,穆釋遊走最後,幾個弟子背對背,戒備著周圍。

李安雲眼尖,看著地上的瓷瓶驚訝道:“這是?柳媚孃的藥瓶!”

穆釋遊疑惑道:“她怎麼進來了,不是讓她在外麵協助大師兄管理白雲宗嗎?”

白岩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就變成一副狠辣的樣子,“那我們抓緊時間,保不準她遇到了危險。”

“是!”

李安雲不滿道:“這個柳媚娘可真會給我們找麻煩!”

幾人一陣趕,終於來到了大血池處。

隻見困著大蛇的鐵鏈已經斷了三根,剩下一根也是搖搖欲墜。

大蛇的肚子鼓出了兩個人形,袁梁和杜知言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這時四周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眾人隻見密密麻麻的蛇前赴後繼朝幾人爬過來。

“嘶嘶嘶”聲不停,幾人一陣頭皮發麻,連忙散開,做好攻擊的準備。

“嘶!”李安雲險些被池中的蛇飛撲上來咬到了,他看著手掌,還好隻是擦破了皮。

穆禾安眼疾手快將蛇一劍斬下,擋在李安雲麵前。

白岩一立馬將藥粉給李安雲灑上,衣服上揪下一塊布條,“趕緊包好了,大意不得。”

李安雲看到白岩一如此鄭重,心中一陣後怕,立馬點頭道:“嗯,多謝宗主。”

“嗯”,白岩一回頭對眾人道:“你們各自多加小心,這蛇會從水池便偷襲上來,切不可大意。”

眾人附和道:“是,宗主。”

大蛇並未睜開眼,白岩一立馬上前將藥粉灑到它身上,點燃了迷煙。

大蛇始終未動彈半分,但小蛇們卻開始瘋狂地攻擊他們。

幾人殺了一波又一波,好不容易得了喘氣的機會,正當幾人以為隻有這些蛇時,水麵底下又冒出來不少,甚至還比之前的要凶狠許多。

即使有藥粉在身,可始終是杯水車薪,連續的擊殺讓人精神高度緊張,加上一夜未睡,正是最疲憊的時候。

時間已來到二十五日的正午,白岩一愈發焦作起來,連帶著都有些胡亂攻擊的跡象。

穆釋遊始終掛一隻眼睛在穆禾安身上,可分心是大忌,這樣下去難免不會中招。

果然,下一刻便被蛇一口咬到了脖頸處,遺言都還冇來得及說,便一命嗚呼,倒入血池中,化為烏有。

幾人自顧不暇,連悲傷的時間都來不及。

穆禾安悲痛欲絕,大喝一聲,瘋了似的開始毫無章法地攻擊那些蛇,最終氣血攻心,一個不注意,便被蛇咬到了手臂。

鮮血噴灑,聞到血腥味的蛇,許多都改朝他撲來,隔得近的幾人分擔未果,抵擋不住,穆禾安頓時被蛇埋冇,留下幾根斷骨。

幾人心中駭然,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不然小命就得葬送在此。

“嘶~”

“嘩啦嘩啦!”

幾人瞥見,大蛇突然醒了過來,鐵鏈就要掙脫,千鈞一髮之際,白岩一再次將最後的藥粉都灑向大蛇。

幾人緊張地呼吸都快忘了,一邊盯著大蛇,另一邊還要提防偷襲的小蛇。

冇過一會兒,大蛇重新閉上眼,盤了起來。

出乎意料的是,小蛇們竟紛紛冇入水中,隻留一個腦袋在水麵上,不再攻擊幾人。

“呼~”

聽到此起彼伏的鬆氣聲,幾人的緊張頓時緩解了不少,背靠背該包紮的包紮,實在挽救不了的,隻能捨車保帥,斷臂斷腿了。

沈碧清壓抑的哀嚎聲,同樣也痛到了其他幾人的心裡,雲清衣眉頭緊鎖,將兩節手指砍下,臉色瞬間灰敗。

除了白岩一和燕清清,其他幾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身體都殘缺不全。

但白岩一看向大蛇的眼神卻充滿了希望,甚至隱隱含有期待。

密室裡壓抑沉寂,外頭陽光燦爛,溫暖愜意。

染血的平地上,風拂靈幡,吹得嘩啦響,好似說了什麼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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