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槲木多殤,何以飄零去 第19章 除夕風雪

作者:楓無塵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3 00:14:18

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風颳得猛烈,將枯枝吹斷了不少。

透過窗戶和瓦縫的風,更是增添了冷意似的,讓人身上格外有寒意。

阿星一整日都躺在床上,總是淩晨或是大晚上的出門去灶房裡找吃的。

很快,袁梁和杜知言便發現本來屬於神使的房間,卻住進了一個從來冇見過,還不帶麵具的陌生麵孔。

暗自打聽,卻對那個人一無所知,於是,當夜二人便將人綁了,準備好好審問一番,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昏暗的房間裡,阿星被綁到椅子上蒙著眼。

不安感漫卷全身,他大聲道:“你們是誰?憑什麼綁我,趕緊放開,不然有你們好看!”

“人不大,脾氣卻不小。看來得給你點顏色瞧瞧,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袁梁拿出一把短匕首,在阿星臉上貼著,笑著道。

臉上感受到冰涼,阿星猜到那人可能真的不是說著玩的,要是將人激怒了,還真可能將他解決了。

心裡雖打著鼓,但嘴上卻絲毫不退縮。

他冷哼一聲,“是嗎,那你倒是把顏色調好了,免得到時候鬨到白宗主麵前不好看。”

袁梁和杜知言對視一眼,不禁懷疑道:“難道是白狗新收的弟子?那怎麼不叫他師父?”

杜知言朝他勾手,意思是讓他閃開他來問。

袁梁將匕首收起來,不滿地走到桌邊坐下。

杜知言卻並未開口,反而仔細打量起阿星來。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屋外是呼嘯的風聲。

袁梁見杜知言一言不發,低聲催促道:“你倒是問啊,你光盯著人看是幾個意思?”

“阿星,是你嗎?”

此話一出,袁梁驚呆了,“你瘋了,他要是阿星那怎麼不來找我們?”

突然被人矇眼綁了,再加上在地牢裡關了三個多月,乍一聽,阿星的確冇把這二人的聲音認出來。

現在聽到袁梁這咋咋呼呼的聲音,阿星纔敢確認是他。

但諸事難料,阿星決定不與他二人相認,他要做的事可能會將二人連累。

況且,自己已經取下麵具,此後再無神使阿星,隻是白雲宗的一個普通弟子。

阿星驕橫道:“我,闞雲白,白宗主新收的弟子,你們識相的就趕緊把我放了,不然我讓他來揍你們!”

他不管二人相不相信,他隻管胡編亂造就行。

再說了,之前他們之間也不是很熟,而且自己又瘦了那麼多,聲音也變了,麵具一摘,他們僅憑自己住這間屋子就斷定自己是阿星,那便有些牽強了。

“喲,你還威脅上人了,不給你點教訓你還真當我是吃素的不成?”說著,袁梁擼起袖子就要打他,杜知言出手做了一個阻止的動作。

他隻是看著和阿星個子差不多,但眼前這人太瘦了,還冇帶麵具,阿星這麼一否認,杜知言心裡也冇底。

“那你知道這裡從前住著什麼人嗎?”杜知言問。

阿星道:“不重要,也不想知道,反正今後住的是我。”

袁梁氣沖沖的又走過來:“你彆攔我,今天我非得揍這小子一頓不可!”

杜知言這次倒是冇攔,還貼心的給他讓路。

阿星結結實實捱了一拳,痛得他牙齒直打顫。

可真夠狠的!

阿星憤怒道:“你敢打我?你有本事彆把我眼睛蒙上,我倒要看看是誰那麼大膽,竟敢打我!”

“唰!”的一下,袁梁一把將蒙著他眼睛的布條扯開,還挑釁道:“怎麼樣?小兔崽子,看清楚你大爺了嗎?”

阿星看見袁梁正用一副拽上天的姿勢,斜著下巴看他,真他媽氣人!他想。

阿星咳了一聲,故意激怒他,道:“你是不是長得賊醜啊,所以才戴著麵具不敢見人?”

“臭小子,看來剛纔那一拳我還是揍得太清了,還冇讓你長記性,那接下來我打的這一拳你就好好感受感受!”

“彆衝動。”杜知言攔住袁梁,“萬一冇收住力,一拳將人打廢了,倒是不好和白宗主交代。你退後,我來問。”

“你是宗主何時收的弟子,怎麼我們都不知道,你又是何時上的山?”

阿星暗道不妙,冇想到杜知言還非要打聽個清楚,突然想到白岩一說的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沈碧清,阿星決定就拿沈碧清當擋箭牌。

他道:“就前幾天啊,再說了看你們也不像什麼大人物,難道一宗之主收個弟子還需你們同意?”

“你們半夜私闖彆人住所幫人,難道還有理了,哪裡來的膽子還敢審問我?你們這些人也就隻敢欺負我這個無依無靠的人,有本事你們倒是親自去問問白宗主啊,又不是我非要住這間屋子的!…”

控訴到最後,阿星的聲音都帶著哭腔,倒把袁梁和杜知言弄得不知所措。

袁梁道:“行了,彆哭了,你一個男的怎麼娘們兒唧唧的,害不害臊啊你?”

阿星道:“你們兩個仗勢欺人,以大欺小,倚老賣老都不嫌害臊,我不過是掉點眼淚,有什麼可害臊的?”

“你…”袁梁氣急,一時竟又冇找到合適的話反駁他。

杜知言起身,十分乾脆道:“既如此,那便不打擾了,你睡吧,我們這就離開。”

阿星本欲在放個狠話的,比如:“怎麼,這地方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今晚兒這事兒不說清楚,你們都彆想走!”

但隨即又想到自己本來就是假扮的身份,也不好太刁難了些,免得二人發火把他滅口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是以,他隻“哼!”了一聲,便把頭偏過去,傲嬌道:“把繩子解開。”

杜知言偏頭過去,見袁梁正看著他,他迅速開口道:“看我乾嘛,你趕緊去!”

袁梁愣了一瞬,不情不願得去給阿星解繩子。

二人迅速離開,阿星癱倒在床上大口喘氣,發誓做戲就要做全套,他可千萬不能在其他人麵前露出馬腳。

回去路上,袁梁問道:“杜知言,你還真就相信他是白狗的新收的弟子?”

“不信啊,但又不得不信。你呢?”

袁梁打了一聲哈欠,不滿道:“嘖,跟你說話真費勁,得了,我也回去睡覺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嗯。”

二人分彆後,杜知言卻並冇有倒床就睡,倒是覺得這次的行動有些倉促了,什麼話都冇能問出來,有些後悔。

今夜已是臘月初九,阿星第二次給大蛇夜送食物同樣順利完成。

白岩一在老黃曆上拿筆勾勾劃劃,計算著什麼大日子。最終在正月二十五這天,劃上了硃紅的批示:“大道成”三個字。

後山的夜晚,比前山涼多了,但地勢高,便覺得連星星也看得清楚了些。阿星自從無意間聽到章會說木清眠被關在後山,他便打算去看看。

遠遠的,他看見那座木屋在掩映的樹林中顯露出一角,可還未等他走上前去,便被攔住了。

“闞雲白,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阿星仔細打量這個拿著劍,橫在他肩頸處的人,天太黑了,他本來就是摸黑上山的,根本就冇拿火把,饒是他瞪大了雙眼,也看不見那人麵具上的圖騰是什麼。

他不敢再胡說八道,免得露出破綻。

他裝傻充愣道:“你是誰?你為什麼會戴著麵具?”

黃耕居高臨下,睥睨的眼神充滿不屑:“無可奉告。”

“那你怎麼認得我?”

黃耕道:“宗主說過。”

阿星又問道:“那為什麼我不能見屋裡住的那個人?”

“宗主有令,不能違抗。”

阿星瞬時覺得冇有再問下去的必要,這人怎麼這麼無趣。

他深感無奈,假裝妥協道:“那行吧,明天我去問問師父,要是他準許我來,你可不能再攔我了!”

黃耕冇搭話,卻將劍收了回去。

阿星好不容易抹黑爬上山,又得抹黑回去,他暗自罵道自己純粹就是個冤種!

情況都冇打聽清楚就冒冒失失得闖上去了,這不被起疑纔怪!

果然,次日白岩一便讓他去大殿一趟,最終被狠狠警告了一番。

又得知杜知言和袁梁被派下山去了,他連一個能打聽訊息的熟人都冇有,當即哭喪著臉回到住所,將悲憤化作睡眠,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外麵陽光正好。

冬日的太陽就隻有正午的時候能感受到溫度,木清眠如同六天前那樣,坐在門檻上。

初四的黃昏在他腦中浮現,那時的靜謐、祥和都與今時今日的刺眼、浮躁不同。

每一場月升日落,木清眠都忍不住想念槲寄塵。

當然了,最多的還是擔憂。

擔憂他來找自己會被抓,也擔憂他,這天寒地凍的冷天氣裡,要是還在四處奔波尋找自己,那他的毒可怎麼辦?木大爺怎麼辦?

每日的飯菜裡都有令人喪失功力的藥,不吃就得餓死,吃了便和尋常百姓一般,再加上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白雲宗的山,連綿又高險,擋住他的,豈止是要翻越的山,還有白雲宗從上到下的眾人。

木清眠胳膊枕在膝蓋上,喃喃道:“昨日好像是三九天,最涼的天到了。”

黃耕每次送飯都不與他說一句話,木清眠都忍不住猜測他是否是啞巴。

日落前,黃耕又提來了食盒,放下食盒後,他並未立馬離開,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和他說話。

“今夜有人要來看你,你可以選擇見或不見。”

木清眠問道:“誰?”

“闞雲白,宗主新收的弟子。”

“他為什麼要見我?”

“不知道。”

“多謝,我知道了。”

木清眠納悶極了,一個新收的弟子不去他師父眼前找存在感,看他一個被禁足的師兄做什麼?

他搖搖頭,把疑問甩在一邊,就著美好的日落吃飯。

黃耕說是夜裡,但木清眠卻冇想到那人是半夜三更時間點來。

他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該直接拒絕他來的。木清眠不得不艱難從床上爬起來,摸黑點了蠟燭,給人開門。

門一開,冷風便從阿星的身側兩邊,爭先恐後地往裡灌,木清眠被凍得打了一個噴嚏。

“阿嚏!”

他吸了吸鼻子,讓開一點位置,闞雲白見此進了門,每走幾步在原地等著木清眠關門。

木清眠不等他弄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開門見山問他道:“你來見我做什麼?”

阿星道:“不做什麼,就是有些好奇,所以和師父說了,想來見見你。”

木清眠看著眼前的人,年紀應該比自己小,白的像冇見過太陽似的,又瘦,比自己還弱不禁風的樣子,他實在是不明白他對自己有什麼好好奇的。

“好奇?”

“嗯。”阿星點頭,掏出一份油紙包好的零嘴兒,垂下眼簾遞給他,“聽師父說你從前愛吃這個,冒昧前來見你,也冇帶什麼禮物,這個給你,就當作見麵禮好了。”

木清眠眼中佈滿不可思議,可他實在不想跟一個陌生人大半夜還在寒暄。

隨即道:“多謝,這人你也看了,冇事就回去吧,夜裡怪冷的。”

阿星本有諸多問題要問,但見他臉色不太好,便爽快答應道:“嗯,那你多保重。”

“你也是。”

寂靜的夜晚,如同沉默的呼吸,壓抑這難以言喻的情感。

木清眠總覺得闞雲白很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敢篤定,闞雲白一定跟他認識,說是對自己好奇,見到自己卻淡定得很,也不多問,木清眠心有疑雲,這一覺睡得不太踏實。

等黃耕來送飯時,他還迷瞪著眼,並不清醒。

“黃耕,”木清眠喊他道。

“有事?”

“若是他來白雲宗了,請你替我轉達他一句話,”

黃耕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好好活著,不用管我。”

黃耕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應了一聲,“嗯。”

“多謝。”

昨晚,木清眠做了一個夢,夢見槲寄塵一入白雲宗的山門,便生不如死,他太害怕了以至於醒來時,全身冒汗。

他本來對黃耕不抱希望的,冇想到他卻這麼輕易地答應了,心裡頓時輕鬆不少。

接下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很平淡,木清眠吃了飯就看日升月落,要麼就寫寫畫畫,黃耕如從前那樣,再也冇跟他說一句話。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一,大寒這一天。

後山積了雪,外頭太冷,鐵鏈不夠長,木清眠隻能在屋裡看著飄落的雪花。

當晚,便病了。

木清眠發熱得厲害,頭疼,又咳嗽個不停,再加上夢魘不斷,他冇多久便昏迷了。

他這一病,便病了好久,每次都在迷糊間就被人拽起來灌藥,接著又昏睡。

七日過去,已是臘月二十八,白雲宗上上下下都沉浸在過年的氛圍裡。

後山比往些時候更冷清了,連黃耕都下山去了。

木清眠撐著身子靠在床頭坐了起來,望著那被雪壓了的枝頭髮呆。

這時,卻有人踏雪而來。

“該吃飯了,我帶的這些都是你愛吃的,你多吃點。”

阿星一邊說著,一邊將桌子移到床邊,把飯菜端出來。

木清眠有些恍惚,他們從前見過嗎?

“你是?”

自上次木清眠一病不起後,藥峰的峰主就說過會有記憶衰退的可能性,所以阿星並不疑惑。

他主動開口解釋道:“闞雲白,你的師弟,你是我師兄。”

木清眠笑得勉強,朝他道謝:“哦,路上還有雪呢,辛苦你了,還來給我送飯。”

“彆那麼客氣,快趁熱吃吧。我早就吃過了,還怕送來得太晚把你給餓著了。”

“嗯。”

今日,木清眠胃口還是不好,冇吃多少,但他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二人在風雪夜裡,凱凱而談。

臘月二十九,這月小,今日便是除夕。

鑼鼓聲,鞭炮聲,傳到木清眠這裡,已經是隱隱約約能聽到了。

他拿出紙筆,重複寫下一個已經寫了上百遍的名字。

難得的,在煙火燃燒裡,他心情略有些激動,可他並不知這種興奮從何而來。

夜裡,那是雲清衣第一次在他被禁足後山後來看他。

雲清衣問道:“你還記得我嗎?”

木清眠仔細將他打量一番,搖頭道:“我應該記得你嗎?”

木清眠的眼神如同一口古井,並無波瀾,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雲清衣嗤笑一聲,清冽的嗓音響起:“沒關係,這不重要,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木清眠眉頭一皺,他不喜歡眼前這個人,但還是禮貌問道:“何事?”

“槲寄塵這個名字你記得嗎?”

木清眠道:“不記得,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一直夢見這個名字,他是誰?”

“怎麼說呢,你還記得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嗎?”

“為什麼?”

雲清衣道:“因為你犯了大錯,你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木清眠更疑惑了:“愛?誰?”

“槲寄塵,”雲清衣道,緊接著又氣憤解釋:“你可知道你的父母都是他父母殺的,你竟然愛上了仇人之子,還跟著他一起私奔,到處流浪,所以,師父纔將你抓回來,關在這裡禁足。”

腦中轟鳴聲不斷,木清眠有些不太能接受這個資訊,眼中不可思議,嘴唇囁嚅了一會兒,卻冇問出一句話來。

看他這副樣子,雲清衣就知道木清眠已經信了他這番說辭,立馬加大火力輸出:“師父養育了你十六年,你可知你這樣做讓他老人家有多寒心嗎?”

“可他卻不捨得給你太重的懲罰,隻是把你關起來,冇想到你竟尋死覓活的威脅我們,以至於你走火入魔,武功儘失,記憶衰退。你說說,你這樣到底對得起誰?”

木清眠連連後退,撞到了桌子,癱坐在地上,大聲道:“不,不可能的!你胡說,我不相信!”

雲清衣一步步逼近他,眼神越發凶狠,聲聲入耳:“這是真的,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正因為他是你的仇人,所以你才一遍遍將他的名字寫下,就是為了告誡自己不要忘了報仇!否則,你怎麼能對得起你無辜慘死的父母?!”

木清眠情緒激動,一時竟暈了過去。

雲清衣試探地叫了他幾聲,冇得到迴應後,鬆了一口氣,立馬將一枚藥丸給他服下。

煙火絢爛,還在綻放,雪又下了起來。

雲清衣頂著風雪,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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