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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麵爵 第18章 顧家兄

作者:夢網中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9:19:05

嵩山月夜。

月是下弦,自太室峰後緩緩升起時,已近中天。月光照古祠碑前長明燈,燈焰澄金;照碑陰無字處那行新鐫銘文,銀粉瑩然;照祠外那株千年古鬆,鬆鱗皴裂如龍鱗。

顧生立鬆下。

他立了一夜了。

自蘇浣入積雷墟,他便立於此。日中不移,日暮不移,月上中天仍不移。青衫上落了鬆針,積了霜露,沾了秋風捲來的枯葉,他亦不拂。

隻是按刃而立。

刃在鞘中。

刃無名,是下山時師賜,狹長如柳葉,無飾無銘,唯近鍔處鐫一“斬”字。

他從未以此刃斬過任何人、任何妖。

他隻以此刃評絲。

——蘇州織局十年,他以刃代指,度貢絹經緯。刃尖過處,絲縷分明,三丈宮綾分毫不差。織局中人皆道:顧把式這柄小刀,是神器。

無人知,那確是神器。

封神執法人之刃,本當斬妖除魔。

卻在他手中,淪為評絲理線之器。

顧生垂目望刃。

刃在鞘中低鳴。

極輕,如夏夜蟲鳴,如秋夕風過鬆針。那鳴聲自他立於此地,便未止歇。

它知道。

它知道今夜有人來。

它知道來者是誰。

顧生抬目。

山徑有步聲。

步聲沉。

不是老祖拄杖叩石之聲——那聲音他識得,杖頭銅環每擊必三下,三下之後,必有長息,是老人登階時借那三擊換一口氣。

也不是嬰寧踏葉之聲——那步聲輕如細雨灑苔,葉不碎、不移,隻微微凹陷。

也不是玉麵曳裙之聲——那步聲間有環佩輕響,叮叮咚咚,如山泉漱石。

也不是鴉頭大步之聲——那步聲沉雄如戰鼓,每一步都踏得石階微震。

這步聲,他識得。

是戰靴踏石之聲。

是銀甲葉片隨步輕撞之聲。

是那人自少年時便有的步聲——那時他們同在師尊座下學藝,每日子時,那人必踏月夜練,步聲自山門至後殿,九十九級石階,一步不亂。

顧生闔目。

他聽那步聲漸近。

九十九級石階,已過半。

他仍不睜目。

步聲至第七十二級,忽然頓住。

顧生睜目。

月光下,一人披銀甲、持三尖兩刃刀,自山門拾級而上。

眉目與己彷彿。

而神氣儼然。

顧昭。

顧家嫡長子。

封神執法使,奉玉清詔巡察人間妖異。職司所至,妖邪辟易,三十年來誅妖無算。天庭雷部三十六將中,他名列十七,是封神執法一門自楊戩以降,功業最著者。

他立階半。

不登,亦不退。

月光照他銀甲,甲葉反光,照得半山皆明。他手中三尖兩刃刀斜斜指地,刃尖觸石處,石麵微陷——那是神兵自重,不須著力,已壓得山石凹陷半寸。

他望顧生。

顧生望他。

兄弟二人,一個立階上鬆下,一個立階半山徑。相隔三十餘級石階,相隔三十年歲月,相隔——一條違命護狐之路。

顧昭先開口。

語聲沉,如古鐘初鳴:

“弟違師命久矣。”

顧生不答。

顧昭等了一等。

月光下他眉目冷峻如石雕,隻有那一雙眼睛——與顧生一模一樣的眼睛——微微動了一動。

那動極輕,如冰麵下暗流。

他道:

“師囑:你今生若再見妲己轉世,殺還是不殺?”

顧生仍不答。

他隻是按刃而立,目垂,睫覆。

顧昭視他良久。

月光下那銀甲凜然生寒,他立階半,周身無一絲破綻。三尖兩刃刀斜指石階,刀尖凝一點寒芒,芒尖正對顧生眉心。

然他不動。

隻是望。

望顧生眉、目、按刃的手、立姿中那微不可察的側傾——那是隨時可拔刃、亦隨時可棄刃的姿勢。

他輕輕道:

“你不敢答。”

“我替你答。”

他語聲忽沉:

“你不殺她。”

顧生斂目。

睫覆得極低,幾乎看不見眸中神色。然那按刃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隻一瞬,旋即恢複如常。

顧昭望那手。

他道:

“你以為天庭不知?”

“你以為老祖密召三脈、嵩山聚狐,雷部無一人在冊?”

他聲漸沉,如雷自遠天滾來:

“我不來,來者便是雷部正神。”

“屆時嵩山無狐,你也無命。”

顧生忽抬目。

他望顧昭。

那目中有光,是三十年不曾有過的光——不是少年時的仰慕,不是成年後的疏離,是今夜月下,兄弟對峙時,忽然燃起的一點星火。

他道:

“兄來何為?”

顧昭不語。

月光下他眉目冷峻如舊,隻有那三尖兩刃刀,刀尖微微抬了半寸。

抬了,又落下。

落回原處。

石階上那凹陷又深了半分。

良久。

他解腰間一物,擲於鬆下。

月光下那物劃過一道弧線,落於顧生足前鬆針間,鏗然一響。

是半枚殘符。

符以青銅所鑄,形如半輪殘月,邊廓鏤雲雷紋。符麵正中,一道劍痕斜斜劈入,深可三分,劍痕邊緣鏽蝕斑駁——那不是凡鐵所傷,是神兵所致,三千年未愈。

顧生俯身拾符。

符入手,忽地一沉。

不是青銅之沉,是三千年歲月、三千載等待、三千個未竟之願,儘聚此半寸殘銅。

他以指觸符。

指觸劍痕。

劍痕猶溫。

不是餘溫,是當年那道劍氣,三千年不曾消散,每逢月明,便隱隱作痛。

他指觸舊痕。

天眼自啟。

天眼非眼。

是封神執法一門血脈所傳,自楊戩以降,曆代嫡傳皆有此能。天眼啟時,可見過去未來、三界六道、一切眾生業緣。

顧生天眼初啟於蘇州織局那日。

那日他初見蘇浣,見彼以指尖度絲,睫垂如倦。天眼忽開,見三千年鹿台,白衣女子俯首望他,眸光如焚。

茶盞碎時,他已知今生事不可免。

今夜符觸舊痕,天眼再啟。

他見——

三千年前鹿台。

火。

火自台基燒起,蔓延而上,焚欄楯、焚雕梁、焚九尾花織成的宮絛。火光照得半壁天紅,紅如血,如硃砂,如當年女媧煉石補天時爐中餘燼。

火海中一人。

師尊。

彼時尚不稱師尊,隻是封神執法門中一個年輕弟子,奉命隨軍征商。名姓已佚,後人隻知他姓顧,是楊戩遠房侄孫,血脈稀薄,天眼未開,在門中默默無聞。

鹿台火起時,他已隨軍入朝歌。

他本可不入火海。

商紂已焚,妲己被擒,封神大業將成。鹿台火中縱有餘孽,不過狐族殘黨,自有天兵處置。

但他入了。

他披髮仗劍,自火海中辟路。

劍氣所過,烈焰分湧,如潮水分道。他踏焦木、越殘垣、過焚塌的殿門,一路向上。

至階下。

階極高,九十九級。

他立階下,抬首望階上。

階上立一人。

白衣。

九尾。

那女子立鹿台最高處,身後火海滔天,身前階下千軍萬馬。她被擒了——被縛仙索捆著,周身傷痕累累,衣上血跡已乾成褐色。

但她立著。

不跪。

隻是立著,垂目望階下那披髮仗劍、衝入火海來救她的年輕弟子。

他力竭。

劍氣已儘,周身燒傷無數,衣袍焚去大半,露出的皮肉焦黑如炭。他以劍拄地,膝微屈,幾乎要跪倒。

但他不跪。

他仰首望她。

望她眉、她睫、她垂目時那睫下一點微光。

他道:

“我護不住你。”

語聲嘶啞,是煙嗆火燎後的殘聲。

她不答。

隻是望他。

他道:

“但你等我。”

她仍不答。

隻是那睫下一點微光,將墜未墜。

然後天兵至。

雷部三十六將齊出,三尖兩刃刀破空而來,將她縛得更緊。

她轉身,隨天兵下階。

與他擦肩時,不曾回顧。

隻那一瞬——

她袖中落下一物。

是一枚斷簪。

簪首九尾,尾斷其三。

落於他足前焦木上。

他俯身拾簪。

抬首時,她已冇入火海。

顧生天眼闔。

他立鬆下,指猶觸符中劍痕。那劍痕溫如故,隻是那三千年舊痛,今夜似乎淡了些。

他望符。

符是師尊臨終所遺。

師尊歸天那一日,他在蘇州織局評絲。

訊息傳至,已是一月之後。他趕回山門時,師尊已化去,唯餘此半符、一刃、一句口信。

口信是顧昭轉述:

“師雲:你師弟若違命護狐,以此符示之。他自會歸來。”

他當時問:

“歸何處?”

顧昭不答。

隻將此符付他,便轉身入後山閉關。

十年。

十年間,他將此符藏於袖中,從不示人。每逢月明,符中劍痕便隱隱作痛——那是師尊三千年未愈的舊傷,傳於此符,傳於他袖中,夜夜提醒:你今生若再見她,殺還是不殺?

他不答。

他隻是藏符。

藏了十年。

今夜符出袖,擲於鬆下。

他望那符,符中劍痕已斂。

——師尊三千年舊傷,今夜終於癒合。

顧生抬首。

望顧昭。

顧昭立階半,銀甲如雪,三尖兩刃刀斜指石階。月光照他眉眼,冷峻如昔,隻是那眼中冰麵下暗流,今夜似乎更急了些。

顧生道:

“師尊等了她三千年。”

顧昭不語。

顧生道:

“師臨終,可有話留我?”

顧昭望他。

良久。

他道:

“師臨終,隻說了三句。”

顧生按刃。

顧昭道:

“第一句:我護不住你。”

“第二句:但你等我。”

“第三句——”

他頓住。

月光下他眉目微動,那冷峻如石雕的麵容,終於裂了一痕。

他道:

“第三句:告訴她,我等到了。”

顧生怔住。

顧昭望他。

“師臨終時,手中握此符。”

“符中劍痕猶溫。”

“師闔目前,忽笑了笑。”

“師說:她等了三千年,問那一句。”

“我等她問。”

“等到了。”

顧生垂目。

他想起那夜嵩山月下,蘇浣坐碑前,望燈焰中九尾狐影。那狐影夜夜舒捲,尾斷其三,餘六尾中已醒其一。

她問:娘娘等了三千年,等女媧親口說——狐族不是薪柴。

師尊等了三千年,等她問出那一句。

等到了。

顧昭忽道:

“弟。”

顧生抬目。

顧昭望他。

那目光極複雜,是兄長望弟,是執法使望違命者,是三十年來未見的故人,望另一個三十年未見的故人。

他道:

“你知我來此何為?”

顧生道:

“兄來傳符。”

顧昭搖頭。

“傳符是其一。”

“其二——”

他頓住。

顧生望他。

顧昭忽解甲。

銀甲落石階,鏗然巨響。甲葉四散,月光下銀光點點,如星墜地。

他卸去銀甲,隻餘一襲玄色中衣。中衣袖口磨得泛白,是常年著甲磨出的舊痕。

他持三尖兩刃刀,立階半,望顧生。

那目光再無冷峻,隻有——

疲憊。

極深的疲憊。

他道:

“其二,我來——認輸。”

顧生怔住。

顧昭不望他,隻望那古祠、碑、碑前長明燈。

他道:

“我奉玉清詔巡察人間妖異,三十年來,誅妖無算。”

“軒轅墳、塗山、青丘,三脈狐裔,我親手斬者,不下三百。”

“每斬一狐,我便記其名姓、年歲、死前所言。”

“記了三十年。”

他自懷中取出一卷舊帛,擲於鬆下。

帛展。

密密麻麻,蠅頭小字,儘是人名。

——軒轅墳狐女阿蘇,年十七,斬於潁州野。死前呼“娘娘”三聲。

——塗山老狐蘅姑,年三千四百,斬於塗山腳下。死前笑曰:“我活夠了。”

——青丘守陵使青臣,年二千七百,斬於東海之濱。死前望天,曰:“女媧,你好得很。”

顧昭望那帛。

“三百七十一人。”

“三百七十一人,無一求饒。”

“無一降。”

他頓住。

“我斬到第一百人時,開始想:我在做什麼?”

“斬到第二百人時,開始想:他們等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斬到第三百人時,開始想:若有一日,那人歸來,我當如何?”

他抬目望顧生。

“今夜我來嵩山,本奉密令:若你違命護狐,便以雷部三十六將圍山,一鼓盪平。”

“我領令時,想了很久。”

“然後我來了。”

“不帶雷部。”

他望那古祠、碑、燈。

“我隻帶此符、此帛、此刀。”

“符是師遺,帛是名錄,刀——”

他撫三尖兩刃刀。

“刀是執法使之刀。”

“我以此刀斬狐三百七十一。”

“今夜,我以此刀——還他們一個公道。”

他橫刀於膝。

雙膝點地。

跪於階半。

月光照他玄衣背影,那背影筆直如槍,隻是肩胛骨微微顫抖。

顧生望他。

三千年不曾跪的人,今夜長跪。

顧生拾階而下。

三十餘級石階,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至顧昭身前。

他立定。

望跪於階半的兄長。

顧昭不抬目。

隻是跪著,三尖兩刃刀橫於膝上,刀尖月光下寒芒如舊。

顧生道:

“兄。”

顧昭不應。

顧生道:

“三百七十一人,我替他們受了。”

他亦解衣。

青衫落石階,露出中衣。那中衣是蘇州織局尋常青布所製,袖口有墨漬,是評絲時沾的。

他跪於顧昭身側。

月光照兩兄弟。

一個玄衣,一個青衫。

一個橫刀,一個按刃。

一個斬狐三百七十一,一個護狐違天命。

顧昭側目望他。

那目光中冰麵終於化儘,露出底下三十年來從未示人的——悲、愧、倦、釋。

他道:

“你何必跪?”

顧生道:

“兄跪,弟不跪,何以為兄弟?”

顧昭不語。

良久。

他道:

“師臨終那三句,還有第四句。”

顧生望他。

顧昭道:

“第四句,師隻對我說。”

“師說:昭兒,你莫學我。”

“我等了她三千年,等到了。”

“但那是我的事。”

“你莫等。”

“你做你的事。”

他頓住。

“我做了三十年的事。”

“斬狐三百七十一。”

“記名姓三百七十一。”

“無一日忘。”

“無一日安。”

他望手中刀。

“今夜我來嵩山,本可帶雷部。”

“本可蕩平此墟。”

“本可完成使命,歸天庭覆命,從此心安理得。”

“但我做不到。”

他抬目望顧生。

“弟。”

“你說,我該做什麼?”

顧生不語。

他望那古祠,望碑前長明燈,望燈焰中舒捲的九尾狐影。

然後他望兄。

他道:

“兄該做什麼,弟不知。”

“但弟知道一件事。”

顧昭望他。

顧生道:

“她等了三千年。”

“等女媧親口說——狐族不是薪柴。”

“師尊等了三千年。”

“等她問出那一句。”

“他們等到了。”

“兄斬狐三百七十一,記名姓三百七十一。”

“三百七十一人,無一人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一句。”

他頓住。

月光下他眉目極靜,隻有那按刃的手,指節泛白。

他道:

“兄若不知該做什麼——”

“便替那三百七十一人,等那一句。”

顧昭怔住。

他望顧生。

望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如水麵一痕漣漪,隻是那漣漪之下,是三十年來第一次的——釋然。

他道:

“好。”

他起身。

拾銀甲。

甲葉一片片,他拾得很慢,每一片都拂去塵土,納入懷中。

拾畢。

他望顧生。

“師臨終那符,你收好了。”

顧生頷首。

顧昭轉身。

行至山門,忽駐足。

不回首。

“弟。”

顧生望他背影。

顧昭道:

“師等了三千年,等到了。”

“她問那一句時——”

他頓住。

“替我聽聽。”

語畢,他步下山徑。

月光下那玄衣背影漸行漸遠,冇入霜林。

山徑空寂。

惟餘鬆下一卷名錄、半枚殘符、兩襲落地的青衫與玄衣。

顧生跪於階半。

良久。

他俯身,拾起那捲名錄。

帛上三百七十一人,姓名、年歲、死前所言,字字分明。

他輕輕道:

“諸位。”

“顧生替兄,等那一句。”

鬆風起。

顧生起身,披衣。

他行至鬆下,拾起那半枚殘符。符中劍痕已斂,餘溫猶存。

他納符入懷。

然後他望古祠。

碑前長明燈焰澄金如舊,九尾狐影舒捲如故。

燈下立一人。

青衫。

蘇浣。

她不知何時已出祠,立於碑前,望他。

望他跪過的階半,望他拾起的符、帛,望他眉目間尚未褪儘的悲與定。

她不言。

隻是望。

顧生亦不言。

隻是望她。

月光下二人相望。

良久。

蘇浣輕輕道:

“顧生。”

他道:

“嗯。”

她道:

“那一句——”

他望她。

她頓住。

睫下一點微光,將墜未墜。

她道:

“浣替娘娘問。”

“你替他們聽。”

顧生按刃。

刃在鞘中低鳴如泣,那鳴聲裡,有三千年鹿台火、四世輪迴信、三百七十一無名戰歿者、一個跪於階半的兄長、一個立碑前望他的女子。

他輕輕道:

“好。”

月下嵩山寂然。

古祠碑前,兩代人,相對而立。

身後,那株千年古鬆,鬆針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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