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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麵爵 第17章 牛魔舊事

作者:夢網中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9:19:05

是夜,浣宿積雷墟。

墟中無日月,惟以銅鑒聚天光。入夜後,穹頂千百麵古鏡齊齊轉動,將最後一絲夕暉收儘,墟中便沉入幽昧。

然幽而不暗。

長街兩側肆門緊閉,簷下所懸青狐燈次第燃起。那燈火非油非燭,是狐族以尾尖凝出的本命焰,色作青碧,光不甚亮,卻照得滿街溫潤如水浸琉璃。燈影裡,有夜歸的老狐躡足而過,尾尖曳地,沙沙如落葉。

蘇浣隨老祖行至墟西一處小院。

院門無匾,隻兩扇舊木,門環是青銅所鑄,鏤作九尾銜芝圖。老祖以杖叩門,門自啟。

“此是玉麵小主在墟中舊居。”

老祖不入門,隻拄杖立於階下。

“她每回來嵩山,便宿此處。”

蘇浣望院內。

院極小,隻三間矮屋,屋前一方天井。天井中無花無木,隻一石案、一石凳。案上擱一隻粗陶甕,甕中插一枝枯荷,荷莖已折,蓮蓬空垂。

她問:“這荷——”

老祖道:“是玉麵第一世嫁後,自積雷山池中手植。積雷山破時,她以尾護此荷根,攜至塗山。後每回嵩山,便折一枝帶來,插於此甕中。”

“枯了三百年了。”

“她仍年年插。”

老祖語畢,轉身行入夜色。

蘇浣立門前,望那枯荷。

荷莖焦褐,蓮蓬空癟,然那折斷麵處,似有新抽的細須,極細極白,如絲如縷。

三百年枯荷,猶不肯死。

寮室無燭。

蘇浣入門時,四壁幽幽有光——那是嵌於壁間的夜明珠,大如雞子,色作月白,光華東一片西一片,灑得滿室清冷如霜林秋夜。

室極簡。

一榻、一幾、一燈架。燈架是青玉所雕,作九尾狐蹲踞狀,尾尖上卷為燈盞,盞中無油。

榻上衾褥半舊,是尋常青布所製,邊角磨得泛白,漿洗得乾乾淨淨。幾上一隻粗陶茶盞,盞中殘茶早已乾涸,結成褐色漬痕。

蘇浣坐於榻沿。

她懷中斷簪與舊帛相偎,那初醒的第六尾尾尖輕輕動了動,似在探這陌生所在。

她以指撫帛。

帛中尾影微溫。

她闔目。

——明日當往朝歌。

——第四魄藏於朝歌舊瓦,第五魄附於鹿台焦木,第六魄已歸,第七魄在碑中斷簪。尚有二魄未歸。

——歸時,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她不知。

她隻知,這一路行來,步步皆有故人血痕。她隻知,那碑中長明燈焰裡,九尾狐影夜夜舒捲,等她歸來。

她輕輕道:

“娘娘,浣儘力。”

室中寂然。

惟夜明珠光,幽幽冷冷,照她半麵。

叩扉聲。

極輕。

三下。

蘇浣睜目。

她起身,至門後。

不問是誰。

隻輕輕拉開門扉。

門外立一人。

素衣如雪。

玉麵小主。

她卸儘了白日那滿頭釵環、那織金雲紋宮裝、那大紅披帛。此刻隻一襲素淨白衫,發以一根舊銀簪鬆鬆綰著,簪首無飾,隻一枚小小銀珠。

臉上脂粉儘洗。

那眉仍是畫過的——四世輪迴,她已畫慣,洗不淨眉間那一痕青黛。然無妝時,那眉目間的倦色便無所遁形,深深淺淺,刻在眼角、唇邊、眉心。

她手中攜一物。

是一壺酒。

酒壺是粗陶所製,壺身還沾著泥,似剛從地下掘出。另一隻手,兩盞。

盞是舊盞,釉色青中泛黃,盞口有磕痕。

她腋下,夾著一疊舊箋。

蘇浣側身。

“請進。”

玉麵入門。

她不坐,隻立室中,環顧四壁。

望那榻、幾、燈架、壁上夜明珠。

望那幾上粗陶茶盞,盞中殘茶已乾。

她輕輕道:

“妾每回來,都宿此室。”

“這茶盞中的茶,是妾第一世嫁他那年,從積雷山帶來的茶種所製。”

她走到幾前,以指尖撫那盞。

“那年妾嫁他,父王以積雷山千年茶樹的頭春新芽,焙成三十六餅,充入嫁妝。”

“妾帶了三餅來嵩山。”

“每回宿此,妾便泡一盞。”

她頓住。

“三百年了。”

“最後一餅,去年泡儘了。”

“這盞中殘茶,是去年妾離去時,故意不倒的。”

她望那殘茶漬。

“妾想,明年回來時,還有一盞舊茶可看。”

蘇浣不語。

她望玉麵。

望她素衣下那單薄肩胛,望她以舊銀簪綰著的鬆鬆的發,望她手中那壺沾泥的酒。

她問:

“這酒——”

玉麵垂目。

“是第一世,他病歿前三日,與妾共飲的那壺。”

“河西小城,逆旅寒夜。他忽道:想飲酒。”

“妾去市沽,買得此壺。”

“那夜他對飲三杯,便咳不能止。”

“妾扶他臥下,一夜未眠。”

“三日後,他歿。”

她語聲極平。

“妾扶柩歸山,一路攜此壺。”

“途中遇僧,僧言他前世是牛魔王。妾方知——妾嫁他三世了。”

“妾立柩前,將此壺中餘酒,傾半於墳前。”

“餘半壺,妾攜歸積雷山。”

“積雷山破時,妾隻攜得此壺、一疊信、一枚他贈的短刃。”

她望壺。

壺身沾泥,那是三百年間,她每回至嵩山,便以此壺盛酒,獨飲獨酌。飲畢,以山泉洗淨,再埋於祠後老鬆下。

埋了又掘,掘了又埋。

三百年。

蘇浣道:“請坐。”

玉麵不坐。

她隻是行至幾前,將兩盞並排放好。那盞一隻有磕痕,一隻完好。她將磕痕那隻放於自己麵前,完好的那隻,放於幾對側。

然後她斟酒。

酒入盞,色作琥珀,香極淡,淡到若有若無,卻是極陳的酒香——三百年窖藏,酒氣已斂,餘韻深長。

她自取那磕痕盞。

一飲而儘。

“娘娘不飲,我飲。”

蘇浣望那完好的盞。

盞中酒液微漾,映壁上夜明珠光,泠泠如月下寒潭。

她不取。

隻是望著。

玉麵又斟一盞。

又一飲而儘。

三盞後。

她擱盞。

忽道:

“我第一世嫁他的時候,積雷山還在。”

蘇浣知她說的“他”是誰。

她不望蘇浣,隻自袖中取出那疊舊箋,展於幾上。

箋紙泛黃。

最上麵一封,紙色尚白,墨跡猶新——那是昨夜新寫的末封,“騙你的”三字墨濃,未乾透便被收入袖中。

她將此封撥開。

露出下麵一封。

紙色略舊,邊角微卷,是數十年前所書。

再下麵一封,更舊。

一封一封。

直至最底。

那封紙色已黃褐如秋葉,邊緣殘破,摺痕處已磨得將斷未斷。墨跡褪成淡褐,字跡娟秀,依稀可辨。

玉麵以指撫那最舊的一封。

“這是第一世,他病歿前一夜,妾寫的。”

“他咳了一夜,妾守了一夜。”

“窗外風雪,窗內燭殘。”

“妾想,他若歿了,妾當如何?”

“妾便寫信。”

“寫給他,又不知他能否看見。”

“寫畢,妾藏於枕下。”

“三日後他歿,妾將此信納入懷中,一路扶柩歸山。”

“途中遇僧,僧言他前世事。妾於柩前拆此信,讀畢,焚之。”

她頓住。

“焚前,妾背下來了。”

她闔目。

背誦。

語聲極輕,如風中殘燭:

“牛君足下:

妾不知此信君能見否。君病已沉,醫言難愈。妾守君三日夜,君昏睡時多,醒時少。醒時望妾,隻笑,不言。

妾想問君:君可記得,三年前積雷山中,風雪夜,妾立山門,問君‘你娶不娶我’?

君當時回身,風雪迷目,隻道一字:‘牛。’

妾便嫁了。

三年間,君待妾極好。販絲帛歸,必為妾市胭脂、釵環。妾不用胭脂,君便市書。妾不識多少字,君便一字一字教。

君說:娘子日後若有孩兒,需讀書識字。

妾那時想,孩兒?

妾是狐,君是人。人與狐,能有孩兒麼?

妾不知。

但妾想,若有,便讓他讀書識字,像君一樣。

君今夜又昏睡。妾坐於床沿,握君手。君手極燙,燙得妾心慌。

妾想:若君歿了,妾便回積雷山。山還在,父王還在,妾還能活下去。

但妾又想:山還在,父王還在,可君不在了。

妾活下去做什麼呢?

妾不知。

妾隻是寫信。

寫完了,藏於枕下。

待君醒來,若君問昨夜妾做什麼,妾便說:冇做什麼。

妾不能讓君知道妾在怕。

君病中已夠苦,妾不能再讓君擔心。

牛君。

妾等你醒來。”

玉麵語聲止。

室中極靜。

靜到能聽見夜明珠光裡那極細微的“嗡嗡”聲,如夏蟲振翅。

蘇浣望那最舊的信封。

信封無字,隻畫了一頭牛。

筆畫稚拙,是初學寫字之人,以炭筆一筆一劃畫成。那牛角彎彎,牛尾細細,牛身圓滾滾如球。

玉麵道:

“妾不識字時,畫牛代字。”

“後來他教妾識字,妾會寫‘牛’了,便不再畫。”

“隻這一封,妾捨不得改。”

蘇浣以指撫那畫。

炭筆痕已淡,一觸幾乎要散。然那稚拙的筆觸裡,分明是一個新婚女子,於病夫床前,一字一畫,寫下此生第一封情書。

她輕輕道:

“他後來醒了嗎?”

玉麵搖頭。

“那一夜後,他再未醒。”

“三日後,歿。”

玉麵又斟一盞。

飲儘。

她道:

“第二世,他在臨安府做衙役。”

“妾在青樓做琴師。”

“妾會彈琴,是他第一世教的。他說西域商人常於駝鈴聲中聽曲,日久便通音律。他教妾按弦、取音、辨宮商。”

“妾學了一世,未學成。”

“第二世,妾便以琴師為業。”

她取出第二封信。

紙色略舊,邊角微卷。

“這是他第二世,調往采石磯前一夜,妾寫的。”

“妾知他此去不歸。”

“妾想留他。”

“但妾不能。”

她展信。

不誦。

隻以指撫字。

良久。

她道:

“妾寫的是:

牛君足下:

君聽妾曲三年,妾知君不解曲,隻是願來。

明日君北去,妾不能留。

妾隻望君記著:那曲《九尾》,是妾為君彈的。

君若平安歸來,妾再為君彈。

君若——不歸。

妾便等。

等君來世。”

她頓住。

“妾未寄。”

“妾將此信藏於琴腹。”

“三年後,妾聞君戰死采石磯。妾至渡口,立一夜。”

“天明時,妾將此信投入江中。”

“信沉時,妾想:來世,君可還記得那曲?”

蘇浣望她。

她眉目極靜,隻是指尖微顫。

第三封信。

紙色更舊,邊角已殘。

玉麵道:

“第三世,他是蒙古百戶。妾是女俘。”

“他不知妾是誰,卻以氅覆妾肩,遣人送妾出營。”

“妾出營後,未遠走。”

“妾隱於附近山野,日日望那軍營。”

“第三日,聞他戰歿。”

“妾入營尋他屍,不見。”

“隻尋得他遺物——那枚短刃,是他第一世贈妾的定情物,不知怎的,竟在他身邊。”

她取信。

“此信是妾立他營帳前,趁夜所寫。”

“妾以炭筆書於衣襟上。”

她展信。

衣襟一角,已被裁下,疊得方方正正。

上書數行:

“百戶:

你不知我是誰。

但我知你是誰。

你是第一世風雪中回身說‘草民願’的那個人。

你是第二世立簾外三年聽《九尾》的那個人。

你是第三世以氅覆我肩、遣人送我出營的那個人。

我來尋你了。

尋了三世。

你仍不識我。

但我仍來。

來世,你識我麼?

——蘇娘”

蘇浣撫那衣襟。

布是粗布,褐色,是軍中所用。炭筆字跡潦草,是在黑暗中摸索所書。

她問:

“這信寄了麼?”

玉麵搖頭。

“妾藏於懷中,帶出營。”

“後遇鴉頭的人,他們救妾時,此信猶在。”

“鴉頭說:姑奶奶,此信當留。”

“妾便留了。”

第四封信。

紙色尚新,隻邊角微黃,是數十年前所書。

玉麵道:

“第四世,他是應天舉子,入贅蘇家。”

“妾做了他三年妻。”

“他待妾極好,好到妾幾乎忘了前塵。”

“中進士那月,他赴京,舟覆運河。”

“妾立江畔三日,尋他屍不得。”

“第三日夜,妾於江畔寫此信。”

她展信。

字跡娟秀,墨色如新:

“牛君:

這一世,你終於走到我麵前。

揭蓋頭時,你說:我好像在何處見過你。

妾等這一句,等了三百年。

妾以為,這一世終於等到了。

但你還是走了。

妾立江畔,江水東流,妾不知你去了何處。

妾想:若來世,你仍不識我,妾還等不等?

妾不知。

妾隻知,妾會去。

會去尋你。

無論你識不識我。

——蘇娘頓首”

玉麵語聲止。

她以指撫那“蘇娘頓首”四字,撫了又撫。

然後她輕輕道:

“此信亦未寄。”

“妾攜歸塗山,藏於信匣。”

“昨夜妾離塗山前,重讀此信。”

“讀畢,妾又寫了一封。”

她取出最上麵那封。

紙白,墨新。

八字:

“第五世我不等你了。”

“騙你的。”

蘇浣望那八字。

末三字筆勢略急,墨跡微洇,是寫到此處,筆尖頓住,淚水滴落。

她問:

“昨夜寫此信時,你在想什麼?”

玉麵不答。

良久。

她道:

“妾在想——”

“第四世他揭蓋頭,說‘我好像在何處見過你’。”

“妾那時想:他終於要記起我了。”

“但他終究冇記起。”

“至死,他仍不知妾是他四世妻。”

她頓住。

“妾昨夜想:第五世,他若仍記不起,妾怎麼辦?”

“妾想了很久。”

“想到天明。”

“然後妾寫:第五世我不等你了。”

“寫畢,妾望著這六字。”

“望了又望。”

“然後妾在後麵加了三字。”

她指那“騙你的”三字。

“加這三字時,妾忽然笑了。”

“妾想:他若看見這三字,會不會也笑?”

“他若笑,便好了。”

玉麵收信入袖。

她起身。

行至門首。

駐足。

不回首。

“姑奶奶。”

蘇浣望她背影。

那素衣在夜明珠光裡,單薄如紙。

“嗯。”

“第五世,我還要等他。”

蘇浣不語。

玉麵立門首,望門外夜色。

墟中長街,青狐燈次第明滅,遠遠近近,如星河倒懸。

她輕輕道:

“妾等他。”

“等他在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

“終有一世——”

她頓住。

“終有一世,他能走到妾麵前。”

“不用三百封信,不用四世輪迴,不用那曲《九尾》。”

“隻是走過來,如第一世風雪中回身,說——”

她語聲極輕:

“‘草民願。’”

她推門。

步出。

素衣冇入夜色。

蘇浣立門內,望那背影漸漸遠去,融於長街燈影之中。

夜深。

蘇浣坐於榻沿,望幾上那盞酒。

酒仍滿。

她未飲。

她隻是望著那琥珀色的液麪,望著映在酒中的夜明珠光,望著那光裡若有若無的、自己的麵影。

她輕輕取盞。

盞沿觸唇。

酒入喉。

極淡。

淡到幾乎冇有味道。

嚥下後,卻有回甘,自喉底緩緩沁出。

——那回甘裡,有河西風雪、臨安煙雨、蒙古大漠、揚州運河。

有四世輪迴、三百封信、一個始終不識她的故人。

有一個女子,從積雷山巔走到嵩山地底,從盛妝華服走到素衣如雪,從第一世等到第四世,然後說:

第五世,我還要等他。

蘇浣擱盞。

她望那盞中餘酒。

酒微漾。

如三千年歲月,在杯中輕輕晃動。

她輕輕道:

“浣替娘娘飲了。”

“娘娘在三千年外,可曾見過一個這樣的人?”

無人應。

懷中舊帛,第六尾尾尖輕輕一動。

那動極輕,如歎息。

不知何時,蘇浣伏幾而寐。

夢中有人叩扉。

叩三下。

她起身開門。

門外立一人。

布衣,鬢微霜,眉目依稀認得。

他手中提一盞燈。

燈是舊燈,竹骨紙麵,紙上畫一頭牛,牛角彎彎,牛尾細細,牛身圓滾滾如球。

他道:

“蘇娘。”

蘇浣望他。

他道:

“我來遲了。”

蘇浣欲言。

他卻笑了笑。

那笑容極淡,如水麵一痕漣漪。

“四世了。”

“你寫了三百七十二封信。”

“我一封也未收到。”

“但我都看見了。”

“第一世病榻前,你以炭筆畫牛。”

“第二世琴腹中,你藏信三年。”

“第三世衣襟上,你以血代墨。”

“第四世江畔,你立三日,寫‘蘇娘頓首’。”

他提燈照她。

“我都看見了。”

蘇浣望他。

望他鬢邊霜、眉間紋、那提燈的手,指節粗大,是常年握刀握韁、也握過筆、握過她手的手。

她問:

“你既看見,為何不來?”

他不答。

隻是提燈照她。

燈中燭焰微曳,映她眉眼。

良久。

他道:

“我來了。”

蘇浣垂目。

她望自己雙手,空空的。

她忽然想起,方纔幾上那盞酒,她飲了一半。

她問:

“你要飲酒麼?”

他道:

“好。”

她轉身取盞。

回身時,門外已無人。

隻有一盞燈,懸於門楣。

燈上畫一頭牛,牛眼彎彎,似在笑。

蘇浣望那燈。

燈焰不滅。

她輕輕道:

“你又騙我。”

燈中無聲。

隻有那牛,一直笑。

十一

蘇浣醒來時,淚濕衣襟。

室中夜明珠光幽冷如舊。

幾上兩盞,一空一滿。

那滿的一盞,酒液微漾。

她望那盞。

盞中映她自己眉眼。

她輕輕道:

“你既看見,便該知道——”

“她在等你。”

“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你走到她麵前。”

“說那三個字。”

盞中無人應。

隻有她自己,望著自己。

良久。

她取那盞,緩緩傾於地上。

酒入土,無聲無息。

她輕輕道:

“這是替她敬你的。”

“第四世江畔,她立了三日,無酒可奠。”

“今夜補上。”

酒痕在土上洇開,慢慢滲入地下。

蘇浣望那酒痕。

她忽然想:三千年地下,積雷墟中,有多少這樣的酒痕?

有多少未寄出的信、未說完的話、未等到的人?

她不知。

她隻知,此刻那地下深處,萬狐足跡磨成的鏡麵上,又添了一痕酒漬。

那酒漬裡,有四世輪迴、三百七十二封信、一個始終在等的女子。

還有一個——

始終在來的路上、始終未走到、卻始終被她等的故人。

十二

叩扉聲。

三下。

蘇浣抬目。

門外有人語:

“姑奶奶,是我。”

是顧生。

蘇浣起身開門。

顧生立門外,提一盞燈。

燈是墟中青狐燈,色作青碧,光不甚亮。

他望她。

望她淚痕未乾的眉眼。

他不問。

隻將燈提高些,照她麵前的路。

“天快亮了。”

“該動身了。”

蘇浣望他。

望他眉目間一夜未眠的倦色,望他青衫上沾的霜露,望他提燈的手,指節分明、極穩。

她輕輕道:

“顧生。”

他道:

“嗯。”

她道:

“若有一人,你等了她四世,她仍不來——你還等不等?”

顧生不語。

良久。

他望她。

“她來不來,是她的事。”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蘇浣望他。

他提燈照她。

燈焰不搖。

她輕輕道:

“浣知道了。”

她回身,取幾上那枚斷簪、那截舊帛,納入懷中。

然後她步出寮室。

顧生提燈前導。

二人行入長街。

青狐燈次第明滅,照他們前路。

身後,那寮室門扉半掩。

幾上兩盞,一空一滿。

滿的那盞,酒痕已乾。

門楣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小小的燈。

燈上畫一頭牛。

牛眼彎彎,似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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