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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麵爵 第16章 三脈會下

作者:夢網中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9:19:05

第四世,她是揚州鹽商獨女。

他是應天府舉子,入贅蘇家。

成婚那夜,他揭蓋頭。

燭火映她眉眼,她望著他。

他怔住。

良久。

他道:

“我好像在何處見過你。”

她不答。

隻輕輕笑了一笑。

他不知她等這一句,等了三百年。

婚後三年,他讀書應考,她持家營生。他不知她是狐,不知她深夜對月獨坐,是在以狐族秘法悄悄續他早夭的壽數。

他中進士那月,春闈捷報傳至揚州。

她置酒為他賀。

他飲至半酣,執她手。

“蘇氏,待我赴京述職,接你同往。”

她頷首。

他又道:

“我自入贅以來,常做一夢。”

她問:“何夢?”

他道:

“夢中有山極高,山巔有殿,殿前有花。”

“花下立一女子,紅衣,九尾。”

“我望她,她望我。”

“我想走近,卻總在將到時醒來。”

他望她。

“那女子眉眼,與娘子一般無二。”

她垂目。

杯中酒微漾,映她半麵。

她道:

“不過是夢。”

他笑道:

“是夢。”

“可我不願醒。”

三日後,他乘舟北上報喜。

舟至運河中流,忽遇風浪。

船傾時,他立於船頭,未呼救,未慌逃。

他隻是望著南岸,望著揚州方向。

——那裡有他的妻。

他忽然想起那夢。

夢中山巔,那九尾紅衣女子,一直望著他。

她在等他走近。

他始終走不到她麵前。

江水灌入口鼻。

他想:

這一世,又欠她了。

玉麵小主立於岸,望江中船影傾覆。

她望了三日夜。

江水退去時,岸上遺一篋。

篋中是進士冠服,尚新,未及著身。

她跪於江畔,以手掬沙,將那冠服緩緩掩埋。

無墳,無碑。

隻是一個小小的沙堆,江水漲時便冇。

她不哭。

三百年了,她已不會哭。

她隻是從那沙堆邊拾起一枚小石,納入懷中。

那石是運河卵石,色作青灰,圓潤如珠。

她每夜握此石而眠。

一握,便是一世。

玉麵小主語聲止。

她立於碑前,晨光自鏡天折射而下,映她華服明妝、釵環璀璨。

她不曾落淚。

那倦色卻更深了些。

蘇浣望她。

望她袖口那點洗不去的酒痕。

望她裙裾九尾繡紋,尾尾靈動如在風裡。

望她眉心翠鈿下,那一痕極淡極淡的——不是紋,是三百年來每夜對月獨坐,眉心微蹙,刻成的舊跡。

蘇浣道:

“第四世,你等了。”

玉麵小主不答。

蘇浣道:

“你說第五世不等他。”

“昨夜積雷墟中,你與浣說——第五世,你還要等。”

玉麵小主垂目。

良久。

她輕輕道:

“妾也不知。”

“妾每世都說,這是最後一世。”

“可他第一世說‘草民願’。”

“第二世立簾外三年。”

“第三世覆大氅於妾肩。”

“第四世說‘我不願醒’。”

她頓住。

語聲極輕:

“妾如何不等?”

碑前無人語。

長明燈焰靜如凝脂,九尾狐影舒捲如故。

蘇浣忽道:

“積雷墟中那疊信。”

玉麵小主抬目。

蘇浣道:

“三百七十二封。”

“浣未閱,但浣知道——第一封署大唐貞觀十三年,末封無年月,隻八字。”

她望玉麵小主。

“末封那八字,是何時寫的?”

玉麵小主不語。

良久。

她道:

“昨夜。”

“妾離塗山前一夜。”

“妾寫了三百七十二封,三百七十一封未寄。”

“隻有最後一封——”

她頓住。

蘇浣道:

“最後一封如何?”

玉麵小主垂目。

“最後一封,妾寄了。”

“妾不知寄往何處。妾隻寫了‘牛君收啟’,投於塗山祠中焚信爐。”

“那爐是妾三百年前所設,專焚寄不出的信。”

“三百年來,妾焚信三千餘封。”

“惟昨夜那封,入爐不燃。”

她自袖中取出那疊舊箋。

展開。

最上一封,箋紙雪白,墨跡猶新。

八字:

“第五世我不等你了。”

“騙你的。”

蘇浣望那八字。

字跡娟秀如舊,隻是末三字筆勢略急——是寫到此處,忽覺自己終是騙不過他,也騙不過自己。

她輕輕道:

“他第五世若仍不識你,你待如何?”

玉麵小主收箋入袖。

她望碑,望燈,望燈中狐影。

她道:

“妾等他第六世。”

十一

午時,祠外又有步聲。

步聲沉,急,如戰鼓。

來人未至祠門,聲已入祠:

“離恨庵鴉頭,奉軒轅墳一脈之命,入嵩山謁姑奶奶!”

柴扉砰然而啟。

一人大步踏入。

布衣窄袖,腰懸舊鞘,鞘中無劍。

發以青布束緊,一絲不亂,額前碎髮被山風吹得淩亂,她也不拂。眉目英銳,是常年行走山野、不施脂粉的粲然。唇緊抿,如刀未出鞘時那道寒芒。

她入祠不揖眾,不望嬰寧,不視玉麵。

隻望蘇浣。

目如寒潭,深不見底。

她道:

“離恨庵收容被逐狐女二百七十三人。”

“鴉頭奉軒轅墳一脈第十九代當家之命,謁姑奶奶——”

她頓住。

忽地單膝點地,抱拳過頂。

舊鞘觸石,鏗然一響。

“姑奶奶若舉兵,鴉頭願為前驅!”

祠中寂然。

嬰寧蹙眉。

那眉蹙得極輕,隻是眉心微微一收。

她望著鴉頭抱拳的姿勢——那是戰陣之禮,軒轅墳一脈千年不改,自三千年前護妲己出軒轅墳的死士起,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代當家臨終,必以此禮授繼任者。

她輕聲道:

“舉兵?”

鴉頭不視她。

她隻望蘇浣。

蘇浣不語。

鴉頭等了等。

然後她道:

“姑奶奶歸來,不是為問天一問麼?”

蘇浣仍不語。

鴉頭又道:

“問罷,當如何?”

她語聲平平,無質問之意,隻是陳述。

陳述一個三脈三千年避而不談、諱莫如深、卻終究繞不開的問題。

問天。

問罷,當如何?

嬰寧不語。

她望自己那襲布衣袖口,補了三回的舊痕。

玉麵不語。

她撫袖中那疊未寄出的信,指尖觸到末封“騙你的”三字,輕輕一頓。

老祖不語。

他拄杖立於碑側,以指叩碑。

碑寂無聲。

——三脈千年首會。

——狐族自妲己被擒、軒轅墳焚、積雷山破、塗山火起、笑廬毀、濟安燼、離恨庵三焚三立以來,三代狐裔第一次共聚一堂。

——無人知如何開口。

——無人知當議何事。

——無人知姑奶奶歸來,究竟是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的歸人,還是另一個三千年等待的起始。

蘇浣立碑前。

她望碑,碑陰無字處鐫老祖畢生功業,鐫三千年守候,鐫一個“等”字。

她望燈,燈焰中九尾狐影舒捲,尾斷其三,餘六尾初醒其一。

她望腕間舊帛,帛中尾影微溫,那初醒的尾尖仍是初醒時微蜷的模樣。

然後她望祠外。

嵩山秋深,萬木蕭蕭。鏡天折射的人間日光正斜斜照入祠門,照在顧生所立的那株古鬆下。

鬆下無人。

顧生不知何時已去。

她望那空落落的鬆下,望那滿地鬆針積得厚了,被風吹得一捲一捲。

然後她回身。

望三脈。

嬰寧垂目,指拈袖口那枚荊釵,輕輕轉動。

玉麵不語,以指尖在案上緩緩畫著什麼——畫了又抹去,抹了又畫,是一尾、又一尾、再一尾,九尾盤曲如環。

鴉頭仍抱拳,舊鞘觸地,紋絲不動。

蘇浣輕輕道:

“諸位等候三千年——”

她頓住。

祠中極靜。

靜到能聽見長明燈焰燃燒時極細微的“剝剝”聲,如蠶齧桑。

靜到能聽見碑心三千年舊木,在日升月落中緩緩呼吸。

靜到能聽見自己血脈中,那尚在沉睡的八尾,在夢中輕輕翻身。

她續道:

“浣不敢言歸。”

她望嬰寧。

“嬰寧先生以笑護雛三百年,笑廬不閉門。”

她望玉麵。

“玉麵小主以等寄情三百載,信疊如丘山。”

她望鴉頭。

“鴉頭當家以戰守道,離恨庵三焚三立。”

她望老祖。

“老祖以命守碑,三千年如一日。”

然後她垂目。

望自己雙手,指尖繭痕曆曆。

“浣今生一十八載,除織絹理絲,一事無成。”

“娘娘遺魄在浣身,浣不知何時能全、如何能全、全時浣還是不是浣。”

“三脈千年等候,浣無以為報。”

她頓住。

祠中無人應。

嬰寧拈荊釵的手停了。

玉麵畫尾的指頓住。

鴉頭抱拳的勢略略鬆了半分。

老祖叩碑的指停在半空。

蘇浣輕輕道:

“浣不敢言舉兵,亦不敢言不舉。”

“浣隻是——”

她抬目。

望三脈。

“浣隻是回來了。”

“諸位等的人,回來了。”

祠中仍寂。

然那寂,與方纔不同。

方纔的寂是千年冰封,無人敢鑿。

此刻的寂是春冰初解,第一滴融水墜入深潭。

鴉頭抱拳的手緩緩放下。

她望蘇浣。

目如寒潭,寒潭深處,似有一點微光。

她道:

“姑奶奶。”

“鴉頭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前,離恨庵初立。庵中隻鴉頭一人。”

“鴉頭每夜對月獨坐,想:娘娘若歸來,鴉頭當如何?”

她頓住。

“鴉頭想過千百次。”

“想過舉兵攻天,想過血洗封神台,想過以命換娘娘出榜。”

“想過——”

她語聲忽低。

“想過娘娘若不舉兵,鴉頭當如何。”

蘇浣望她。

鴉頭不避其目。

“鴉頭想了一百三十七年,想不明白。”

“姑奶奶今日說:不敢言舉兵,亦不敢言不舉。”

“鴉頭仍不明白。”

“但鴉頭明白另一件事——”

她抱拳,再拜。

“姑奶奶回來了。”

“這是三千年第一回。”

“鴉頭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等的不是舉兵,是姑奶奶回來。”

蘇浣垂目。

她忽然明白。

鴉頭立血誓、請前驅、以指刻名於戰歿柱,不是為了逼她舉兵。

是為了告訴她——

姑奶奶,軒轅墳一脈,從未降。

姑奶奶,無論你舉不舉兵,我等了三千年,等的隻是你回來。

然後隨你何往。

十二

嬰寧拈荊釵,良久不語。

然後她輕輕摘下那枚釵,置於掌心,望瞭望。

釵是荊釵,削木為之,無紋無飾,釵首隻餘一點殘漆。

那是她父當年手製。

父以教書為業,家貧,買不起釵。母嫁時無妝奩,隻這一枚荊釵,是父入山斫木,親手削成。

母戴了三年。

母歿後,父將此釵交嬰寧。

父曰:“此汝母遺物。”

父曰:“汝母臨終無他言,隻望你——不必為狐而愧,不必為人而怯。”

嬰寧握釵。

三百年了。

她以笑為咒,護雛三百載,度人無數。

她從未愧,從未怯。

卻從未忘記:母躍入寒江救她上岸時,周身冰冷,已不能言。

那未及言的話,是不是就是這一句?

嬰寧抬目。

望蘇浣。

她輕輕道:

“姑娘。”

蘇浣望她。

嬰寧道:

“姑娘適才說:浣今生一十八載,除織絹理絲,一事無成。”

“嬰寧修行三千年,除笑廬六十餘幼狐,亦一事無成。”

她微微揚唇。

是笑。

不是咒,隻是笑。

“三脈三千年,各有各的路。”

“嬰寧以笑為路,玉麵以等為路,鴉頭以守為路。”

“路不同,歸處同。”

她頓住。

望蘇浣。

“姑娘歸來了。”

“姑孃的路,不是嬰寧的路,不是玉麵的路,不是鴉頭的路。”

“那是娘孃的路。”

“姑娘走娘孃的路,嬰寧走嬰寧的路。”

“待姑娘走到娘娘三千年未走完的那一步,嬰寧若在,自會來。”

她將那枚荊釵,緩緩簪回鬢邊。

釵首殘漆一點,在鏡光下瑩然生輝。

十三

玉麵小主收箋入袖。

她望蘇浣。

望她的眉。

眉仍是江南女兒眉,淡若遠山掃煙雨。

玉麵輕輕道:

“娘娘從前不用眉黛。”

“妾從前亦不用。”

她頓住。

“妾四世輪迴,四世嫁他,四世為他畫眉。”

“第一世,他道:娘子眉淡,不如畫一畫。”

“妾便畫。”

“畫了三千年,不會畫回從前的淡了。”

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極輕,如水麵一痕漣漪。

“姑奶奶的眉,是娘娘從前的眉。”

“姑奶奶莫畫它。”

蘇浣望她。

良久。

她輕輕道:

“好。”

玉麵小主斂衽。

那斂衽是古禮,三千年積雷山少主見長者之禮,她一世未忘。

她道:

“姑奶奶,妾回塗山了。”

蘇浣道:

“不等第五世了?”

玉麵小主不語。

她望祠外秋陽。

良久。

“妾等他。”

“等他在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終有一世——”

她頓住。

“終有一世,他能走到妾麵前。”

“不用三百封信,不用四世輪迴,不用那曲《九尾》。”

“隻是走過來,如第一世風雪中回身,說——”

她語聲極輕:

“‘草民願。’”

她轉身,出祠。

華服在鏡光下熠熠生輝,大紅披帛曳過石階,如積雷山巔那場千年不化的雪。

她不回首。

蘇浣望她背影冇入山徑。

——她想起積雷墟中那疊信。

三百七十二封。

第一封署大唐貞觀十三年。

末封八字:

“第五世我不等你了。”

“騙你的。”

——她騙他三千年。

——他願了三千年。

十四

鴉頭自地上起身。

舊鞘觸地,她俯身拾起,係回腰間。

她望蘇浣。

“姑奶奶。”

“離恨庵二百七十三狐女,鴉頭不敢攜來驚擾姑奶奶。”

“但鴉頭有一物,請姑奶奶過目。”

她自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斷簪。

簪首九尾,尾斷其三。

玉質溫潤如凝脂,斷處磨痕已舊——那是三千年間無數隻手摩挲過的痕跡。

蘇浣接簪。

簪入手,忽地一沉。

不是金玉之沉,是三千年歲月、三千載等待、三千個未竟之願,儘聚此寸餘。

她問:

“此簪何處得來?”

鴉頭道:

“軒轅墳遺址。”

“萬曆十五年,鴉頭回朝歌祭祖,於墳墟瓦礫中掘得此簪。”

“簪埋土中三千年,出土時玉色如新,惟斷尾處舊痕斑駁。”

“鴉頭不識此簪來曆,但簪首九尾,尾斷其三——鴉頭想起積雷墟戰歿柱上,姑奶奶所書那個‘等’字。”

“鴉頭想:等字是娘娘自斷三尾換來的。這簪尾斷其三,必與娘娘有關。”

她頓住。

“鴉頭不擅言辭,不知此簪當奉何人。”

“但鴉頭知道,姑奶奶當歸此簪。”

蘇浣握簪。

簪身微溫,如有人以掌心護了三千年。

她望簪首九尾。

尾斷其三,斷處齊整——那不是折損,是自斷。

是三千年前,鹿台火起前夕,妲己拔下鬢邊簪,以指力斷其三尾,將一縷殘魄封入斷尾,納於此簪。

然後她以餘簪簪發,赴封神台。

——她要去問女媧那一句。

——她不知自己回不回得來。

——她隻知,這一縷殘魄若不送出,便要在封神榜中與她同受業火三千年。

她斷尾。

她送魄。

她孤身入榜。

蘇浣闔目。

她腕間舊帛中,那初醒的尾尖,忽然輕輕一動。

尾尖拂過她腕脈。

如故人低語:

你回來了。

蘇浣睜目。

她將斷簪納入懷中,貼舊帛而藏。

簪帛相觸,帛中尾影忽地一舒。

六尾餘一,那沉睡三千年的第六尾,尾尖微蜷。

如酣眠初醒。

十五

三脈使者各歸。

嬰寧出祠門時,蘇浣送至柴扉。

嬰寧不回首,隻道:

“姑娘。”

“笑廬不閉門。”

“姑娘來時,自己推門便是。”

蘇浣道:

“浣記下了。”

嬰寧步下山徑。

那布衣背影冇入霜林時,袖口被枯枝一掛,裂了道細口。她不曾覺,隻是微微側身,避過橫枝,步履如常。

蘇浣望那裂口。

她想起那方舊絹,絹上六十三稚拙字跡:

“笑”

“廬”

“不”

“閉”

“門”

“娘”

“娘”

“早”

“歸”

“來”

她輕聲道:

“會的。”

玉麵小主已先行。

鴉頭立祠門,望那華服背影消失於山徑轉折處。

她道:

“姑奶奶。”

“玉麵小主四世輪迴,鴉頭曾派人護過。”

蘇浣望她。

鴉頭道:

“第一世,她扶柩歸山,遇僧。那僧是文殊菩薩座前弟子,鴉頭的人不敢近,遠遠跟著,見她與僧言畢,獨自在柩前立了一夜。”

“第二世,她自刎軍帳,鴉頭的人衝入營中,救下時刃已入頸半寸。鴉頭以續命術救她,她醒來第一句,問:他呢?”

“第三世,她立江畔三日,鴉頭的人守她三日。第三日夜,她掩埋進士冠服,自江畔拾一石納入懷中。鴉頭命人將此石盜出,以秘法封存——那是她此生唯一可留的念想。”

“第四世——”

鴉頭頓住。

蘇浣望她。

鴉頭道:

“第四世,鴉頭的人護她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間,她未露狐跡、未施法術、未與人爭半句。”

“她隻是做鹽商獨女,嫁入贅舉子,持家度日。”

“鴉頭的人每年返終南述職,鴉頭問:她可好?”

“人答:好。”

“鴉頭問:他可好?”

“人答:尚好,隻是身子弱些。”

“鴉頭知她以續命術暗自續他壽數。”

“鴉頭不阻。”

“鴉頭隻是每月派人送藥至揚州,托名蘇氏遠親所寄。”

“藥是青丘續命丹,鴉頭以離恨庵三百年積蓄,向青丘商賈所購。”

她語聲平平。

蘇浣望她。

鴉頭不避其目。

“鴉頭不是善人。”

“離恨庵收容被逐狐女,鴉頭教她們斷血緣咒、避禍術、必要時自保殺敵之術。”

“鴉頭不修笑,不修等,隻修戰。”

“但鴉頭望她——等得到。”

她頓住。

“鴉頭望三千年狐族,至少有一人,等到了。”

蘇浣默然。

良久。

她道:

“鴉頭當家。”

鴉頭抬目。

蘇浣道:

“你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鴉頭不語。

蘇浣道:

“你會等到的。”

鴉頭垂目。

那目如寒潭,寒潭深處,微光漸明。

她抱拳。

“姑奶奶保重。”

她轉身,步出祠門。

舊鞘在腰間輕晃,觸腿有聲。

蘇浣望她背影。

那背影筆直如槍,步態沉雄如戰鼓。她穿過霜林時,枯枝在她身前自動讓開,不敢沾她衣角。

——她是軒轅墳一脈第十九代當家。

——她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她會等下去的。

十六

日暮。

老祖拄杖立碑側,望祠門。

三脈使者皆去,柴扉半掩,鏡天折射的人間夕光斜斜照入,將碑前長明燈焰映得愈發明淨。

蘇浣坐碑側。

懷中簪帛相偎,尾影微溫。

她望燈。

燈焰中九尾狐影舒捲如故,尾斷其三,餘六尾——

她腕間帛中,第六尾尾尖輕輕一動。

那動極輕,如幼狐夢中翻身,尾梢掃過舊帛邊角。

老祖望那帛。

他忽道:

“姑奶奶。”

蘇浣抬目。

老祖不望她,隻望燈。

“娘娘當年斷尾送魄,自斷其三,餘六尾。”

“斷尾封入簪中,隨老狐葬於此碑。”

“餘六尾,一尾入封神榜承業火,五尾散入輪迴,護姑奶奶前五世。”

他頓住。

“姑奶奶今世是第六世。”

蘇浣垂目。

她望腕間帛,帛中尾影正緩緩舒展。

第六尾。

娘娘六魄歸浣身。

第六魄,在帛中。

以老祖三千年心頭血養著、等著、候著她來取。

她問:

“先生三千年養此魄,耗血幾何?”

老祖不答。

隻是以指叩杖,杖頭銅環輕響。

“老狐有血三升,三千年間,一滴滴耗儘了。”

“昨夜姑奶奶取魄時,老狐心中大石落地。”

“老狐終於等到了。”

他望燈。

燈焰中九尾狐影,尾尖正向他這邊微微偏著。

三千年了。

老狐蘇牟,終於又見娘娘。

蘇浣望他。

望他鬚眉皆白、青袍空落、杖頭銅環磨得光亮如鏡。

她輕輕道:

“先生。”

老祖側目。

蘇浣道:

“先生三千年,隻做了三件事。”

“盜天機,護遺魄,等故人。”

“三件皆畢。”

她頓住。

“先生此後——”

老祖忽地笑了笑。

那笑容極淡,如水麵一痕漣漪,起便無痕。

“老狐此後。”

“守此碑,候姑奶奶問天歸來。”

“那時老狐骨已朽、名已鐫、碑前長明燈不知續油者何人。”

“但老狐會候著。”

他拄杖,杖底輕叩碑前石。

“老狐慣會等了。”

蘇浣不語。

她望燈。

燈焰澄金,九尾狐影舒捲如故。

她輕輕道:

“娘娘也慣會等了。”

“她等了三千年,等女媧親口說——狐族不是薪柴。”

老祖拄杖而立。

良久。

他道:

“姑奶奶。”

“娘娘那問——”

他頓住。

蘇浣望他。

老祖道:

“老狐等姑奶奶答。”

蘇浣垂目。

她望腕間帛,帛中第六尾尾尖已全醒,正緩緩舒展,如九尾花初綻。

她輕輕道:

“浣亦不知。”

“浣隻是回來了。”

“回來陪先生守碑。”

“回來接娘娘遺魄。”

“回來——”

她頓住。

望燈。

燈焰中九尾狐影正望她。

她道:

“回來問那一句。”

十七

是夜。

蘇浣坐碑前,以指撫舊帛。

顧生自山下歸,負一囊米、一壺酒、一束新燭。

他入祠門,不近碑,隻將那囊與壺置於柴扉內石案上。

然後他退至鬆下,坐於慣坐的那方石上。

他望月。

嵩山月仍是昨夜那輪,清輝滿碑。

蘇浣不回首。

她隻是輕輕道:

“顧生。”

顧生望月。

“嗯。”

她道:

“那日蘇州織局,你初見浣。”

“你手中茶盞碎了。”

顧生不語。

良久。

他道:

“是。”

她道:

“你見浣什麼?”

顧生不答。

月下他眉目極靜,青衫上落了鬆針,他也不拂。

良久良久。

他道:

“見三千年鹿台。”

“見火。”

“見白衣女子俯首望我。”

“目中無淚。”

他頓住。

“茶盞便碎了。”

蘇浣不語。

她望月。

月是嵩山古月,照過商周鹿台、照過唐時積雷、照過宋元戰火、照過今夜這一碑、一燈、一鬆下守候人。

她輕輕道:

“那時她還不知你在等她。”

顧生道:

“她知道。”

蘇浣回首望他。

他仍望月。

“她知道。”

“隻是她不能說。”

“她若說,便是令你違命。”

“她等了三千年的那句話——”

他頓住。

蘇浣道:

“如何?”

顧生不答。

他緩緩闔目。

袖中殘符那道三千年舊傷,今夜又隱隱作痛。

——師尊臨終,以此符付我。

——師雲:你師弟若違命護狐,以此符示之。他自會歸來。

——師雲:我護不住你。

——師雲:但你等我。

顧生睜目。

他望月,月華如水。

他輕輕道:

“師尊等她。”

“等她問出那一句。”

“等了三千載。”

他望蘇浣。

“浣姑娘。”

蘇浣望他。

他道:

“那問——”

他頓住。

三千年鹿台火中,師尊披髮仗劍,自烈焰中辟路,至階下力竭。

階上白衣女子垂目望他。

師曰:“我護不住你。”

師曰:“但你等我。”

她不曾答。

那不曾答的一句,她等了三千載,尚未問出。

——問天。

——問女媧。

——問這以狐族為薪柴、以封神榜為爐鼎、以六界平衡之名行不公之實的蒼天。

她問得出嗎?

顧生不知。

他隻是守著她。

從蘇州織局,到嵩山古祠。

從茶盞碎時,至今夜月下。

他不問。

他隻等。

等她自己答那一問。

等她自己走完那三千年未竟之路。

等她——

回首望他。

蘇浣望他良久。

然後她回身,望碑。

碑寂。

燈明。

尾影舒捲如故。

她輕輕道:

“顧生。”

他道:

“嗯。”

她道:

“那日蘇州織局。”

“浣初見你。”

“你坐於評絲案後,以指度貢絹經緯,三丈宮綾分毫不差。”

“浣那時想——”

她頓住。

他望她。

她不曾回首。

隻是望著碑,望著碑中長明燈,望著燈焰中九尾狐影。

她道:

“浣那時想:這人指穩,心必定。”

“浣飄零十八載,從未見過心定之人。”

“浣便——”

她頓住。

良久。

她輕輕道:

“浣便多看了你一眼。”

顧生不語。

月下他背脊仍筆直,肩胛骨仍微微聳著,青衫仍落了鬆針。

隻是袖中那半枚殘符,忽地不再燙了。

他垂目望符。

符中那道三千年舊傷,正緩緩斂去。

如月出雲散。

如舟歸故港。

他輕輕道:

“浣姑娘。”

“顧生指穩,因顧生無事可亂其心。”

“那日茶盞碎時,顧生方知——”

他頓住。

蘇浣不回首。

他亦不望她。

隻是望著那符,符中劍痕漸淡,終至無痕。

他道:

“方知心定二字,原是欺己。”

十八

夜深。

蘇浣枕碑而眠。

她懷中帛簪相偎,尾影溫煦如幼狐蜷臥。

她夢。

夢中有人白衣九尾,坐於九尾花下,以指引銀絲,織那襲永遠織不完的宮絛。

宮絛將成,尾紋九尾,尾尾相銜。

她停針。

望遠方。

望那鹿台漸起、朝歌日暮、三千年烽煙如潮來去。

她輕輕道:

“蘇牟。”

“嬰寧。”

“玉麵。”

“鴉頭。”

“辛十四娘。”

“顧生——”

她頓住。

語聲極輕。

“等我回來。”

蘇浣於夢中垂睫。

睫下有一點微光,將墜未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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