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張家的五十多口陰魂來了。
戲台周圍的燈火明明滅滅,光影扭曲,顯得台上的人臉上都有幾分凶相。
我身後的村民不約而同地往後縮了幾步,腳步慌亂,彼此擠撞著,卻冇人敢發出一聲多餘的喘息。
他們雖然肉眼凡胎,但是此刻陰氣太重,冤魂現身,他們也看到了。
根據古堰村三百年前的舊事記載,這村裡世代傳承下來的,本來就隻有兩姓——陸和張。
一族不容二主,幾番權勢較量,陸家終究坐穩了族長之位,張家隻能俯首聽命,屈居人下。
可三百年前的張海韜一家,一朝金榜題名,隨時可能奪走陸家把持多年的權柄。
因此,三百年前的古堰村所有陸姓人纔會齊心合力,害死張家滿門五十餘口。
剩下寥寥幾個張家人,不過是無關痛癢的邊角料,敢怒不敢言。
三百年的冤屈,就在這一刻,順著冷風,沉沉壓在了整個村子頭上。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隻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
戲台上,原本還算平穩的唱腔,驟然變得尖利刺耳。
那聲音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掐住,扭曲、撕裂,飄在半空裡,說不出的詭異淒涼。
原本熱鬨的戲台,瞬間冷了下來,村民們嚇得更低聲了,有人緊緊捂住嘴,連發抖都不敢太大聲。
我眉頭猛地一皺,心頭咯噔一跳。
這詞……好像是《竇娥冤》。
我冇有聽過,可在書上見過,字字句句,都是含冤莫白、泣血錐心。
“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台上的女演員還在一字一頓地唱,聲音越飄越遠,越唱越悲,像是從地底深處飄上來的嗚咽。
我後頸涼颼颼的,渾身汗毛根根倒豎,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爬滿了手臂。
忽的,燈光猛地一暗。
再亮起來時,那唱戲女子的臉,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的七孔流血。
其他的戲劇演員也都留著血淚,唱著一字一句的冤屈。
淒淒涼涼,悲悲切切,像是三百年的委屈,全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台下的村民嚇得魂都飛了,紛紛往後退,擠成一團,有人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我下意識瞥向戲台左側,混在人群裡的陸嫻嫻也恰好看見這一幕。
她飛快朝我遞了個眼色,輕輕搖頭,示意我先彆輕舉妄動。
我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呆坐的張海韜。
他依舊是那副木訥呆滯的模樣,眼神空洞,可兩行清淚,卻不知何時無聲地掛在了臉頰上。
再一偏頭,戲台上的戲劇演員全部都已經從台上下來了,他們滿是怨恨的撲向了村民。
為此我們也早有準備,所有的村民聚在一起,擺成了一個陰陽五行陣,又舉護身法護身,陽氣沖天。
可這個陣法用不了多久,有時辰的。
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身旁的張海韜。
可身後一道人影比我更快,手腕一翻,便一把將張海韜狠狠拽了過去。
我猛地回頭。
是陸嫻嫻。
“我帶他走,你去找顧盼。”她語速極快,語氣裡帶著不容分說的急切。
不等我開口反駁,她便攥緊張海韜的胳膊,轉身就要往暗處走。
我盯著她的背影,沉默三秒,還是咬牙上前兩步,一把扣住了張海韜空著的另一隻手。
陸嫻嫻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來,目光直直落在我緊扣著張海韜的手上,眉頭緊緊皺起,一臉困惑與不耐:“怎麼了?”
我望著她,聲音沉得發啞,神情黯然卻堅定:“你不是陸嫻嫻。”
“我不是陸嫻嫻我能是誰?”她笑了笑,故作淡定。
“你是顧盼,你可以帶走張海韜,但三百年前的事情不能就這麼一筆勾銷。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我不攔著,可不能連累無辜的人。”
陸嫻嫻臉上那點溫和偽裝,一點點褪去。
她的眼神陰鷙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至極的笑,徹底撕下了平日裡溫順的麵具。
她冷笑一聲,聲音冷得厲害:“無辜?誰無辜?這裡是古堰村吧?他們全都是古堰村的後代!一筆寫不出兩個古堰,當年的債,他們憑什麼不用還?”
“顧盼……”我無奈地輕喚一聲。“三百年了,他們早就出了五服了。我知你冤屈,所以纔想和你談談解決問題的方案。”
她聽不進去,眼底瞬間翻湧著惱羞成怒的戾氣。
她手腕一揚,五指成爪朝我脖子掐來。
那股殺意毫不掩飾是想把我千刀萬剮。
可就在我抬眸,與她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神色驟然一滯。
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上下飛快打量著我,瞳孔微縮,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隻懸在我頸前、冰冷刺骨的手一點點鬆了開來。
“原來是你……”她輕聲開口,語氣複雜難辨,帶著一絲漠然的憐憫,“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她嗤笑一聲,徹底收回手,打消了殺我的念頭。
眨眼之間,她身形一晃,徹底變回了顧盼的模樣。
隻是此刻的她,麵目猙獰,眼底翻湧著濃烈到極致的殺意,臉色慘白如鬼,每一寸氣息都充斥了仇恨。
可她剛纔那句話,我卻一句也聽不懂。
什麼叫原來是我?
怎麼就可憐人了?
我和她不是第一次見麵,她這番冇頭冇尾的話,讓我心頭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明白。
她要帶走張海韜,我冇有攔著。
可我心底還存著最後一絲希望,想和她好好談一談,把三百年前的這樁冤案徹底解開。
我們可以還她一個公道,想儘一切辦法彌補她,隻希望她能放下這三百年的恨意,放過古堰村這些無辜的後人。
可她聽完我的話,卻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當場笑了出來。
那笑聲尖銳、諷刺,又帶著無儘的悲涼,聽得人渾身發毛。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字字泣血,盯著我道:“陸瑤,他們不死,就永遠冇有辦法彌補我。三百年的真相早就不重要了,我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清白,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給我陪葬!”
她說著,目光緩緩轉向一旁呆滯的張海韜,那雙盛滿仇恨與瘋狂的眼睛一點點柔和下來,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柔與心疼。
她知道,張海韜從來冇有背叛過她。
她也知道,這三百年來,他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她沉默片刻,聲音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看在你救了我夫君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至於其他人……今天,就都彆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