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昏迷的穆疏辭輕輕交到餘星月懷中,抬眼望向穆家主,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
“穆家主,當年你曾答應過我姥姥三個承諾。第三個承諾姥姥轉交給了我。她讓我來找你,可你始終未曾兌現有效的承諾給我。今天我提出第三個要求,我一定要帶走穆疏辭。”
空氣驟然凝固,血色燈籠的幽光落在我臉上,染出一片冰冷刺骨的紅。
穆家主眼底翻湧著萬千思緒,糾結與痛苦交織,濃得化不開。
有對姥姥當年情分的愧疚,有對兒子穆疏辭的心疼不捨,竟還有一絲對我的複雜情緒。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我那死去的媽是他女兒這件事。
他久久冇有開口,隻是遲疑地望著我們,神色晦暗難明。
餘星月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趁穆家主愣神的刹那,她雙手迅速合十,指尖掐訣,催動了小人術法。
一串帶著淩厲煞氣的黃紙影魂,自她掌心飛射而出。
這黃紙影魂,是用公雞血反覆浸泡過的黃色冥紙裁剪而成,需修行之人注入術法與殘靈才能啟用。
這算不上什麼名門正派的術法,頂多是旁門左道的邪術。
可邪術雖陰毒,威力卻不容小覷。
紙人一出,立刻如同附骨之疽,瘋了般撲向穆家主與那些死屍,死死貼在他們臉上。
穆家主驚得腦中一片空白,被這突如其來的偷襲打亂心神,竟忘了運轉術法抵擋,隻下意識伸手去撕扯臉上的紙人。
“快走!”
餘星月猛地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快步,她扛著穆疏辭就要撤離。
我也顧不上再多猶豫,幫忙半扶半架著重傷的穆疏辭,和她一起縱身飛身而起,快步向外衝去。
一路疾行,我們終於將人帶回了萬鬼窟。
當我把渾身是傷、氣息奄奄的穆疏辭交給柳店主時,她眼中也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色。
好在她手中素來不缺給凡人續命的丹藥,再加上上次崇淵神明留下冇用完的靈藥,此刻正好儘數用上。
柳店主問起前因後果,我便將穆疏辭為救我姥爺,觸犯穆家家規、破壞穆家風水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柳店主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字一句道:“事情鬨大了。”
“有多嚴重?”我頭皮一陣發麻,心底也不由自主地發怵。
“穆家恐怕會死很多人。”柳店主神色凝重,語氣冇有半分玩笑。
我心頭一沉,瞬間被沉重壓得喘不過氣。
我救了穆疏辭一人,卻要讓穆家無數人陪葬……那我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
見我陷入深深的困惑與自責,柳店主輕聲安撫:“瑤瑤,你冇有錯。我告訴你穆家會死人不是為了讓你愧疚自責,而是想讓你明白,此事牽連甚廣,你必須做好最壞的心理打算。”
接下來的幾天,我心緒始終沉重不安,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安寧。
餘星月則衣不解帶,日夜守在穆疏辭床邊,一連熬了好幾個通宵,眼底佈滿血絲,卻半步都不肯離開。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滿心滿眼,都隻有穆疏辭一個人。
事後我問起她,為何會使用那小人術。
她才緩緩道來,她家當年特意請了穆家做禦用風水師。
穆疏辭的爺爺很喜歡她,在她十幾歲時便定下了她這門孫媳婦,還贈了一本修煉秘籍當作見麵禮,正是那本記載小人術法的冊子,讓她慢慢修習。
穆家在我心中,越發變得詭異難測。
他們似乎永遠在做著兩極分化的事,一邊守著規矩,一邊又藏著秘密。
族長繼位大典前一天,陸嫻嫻匆匆登上渡魂鋪。
她是專程來找我的,卻不是提繼位之事,而是帶來了穆家的噩耗。
“穆家出什麼事了?”我心猛地一緊,攥緊了手心。
“穆家主兩天前突然暴斃,一同死的還有穆家三少,以及一個保姆、兩個傭人。另外,穆家已經立新家主了,是穆家五少爺。”
五少爺?我從未聽過穆家還有這麼一個兒子。
“他多大了?”
“二十多歲,和穆疏辭是雙胞胎。從小養在國外,是臨時趕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外麵早就傳遍了!穆家是名門大族,財大勢大,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四方都震動了。”
陸嫻嫻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目光隱晦地掃向亭下的餘星月。
此刻穆疏辭已經醒來,隻是精神恍惚,尚且說不出完整的話。
餘星月正陪著他在院子裡透氣,寸步不離,溫柔得不像話。
“你帶回來的這個姑娘,是不是餘家集團最小的千金?”陸嫻嫻低聲問。
我點頭,心臟莫名咯噔一跳,預感到有壞事發生。
果然,她好心提醒:“你還是讓她趕緊回家一趟吧,她們家……出大事了。”
“什麼事?”我急忙追問,心頭擔憂不已。
陸嫻嫻卻不願多言,隻說小村子裡的人,不好隨意議論豪門恩怨。
“陸瑤,我隻是上來給你提個醒。你現在是族長,我會盯緊所有與你相關的事,第一時間向你彙報。”
她說完,便匆匆離去。
我心情很複雜。
穆家的死劫還是來了,穆家主曾經偷我仙骨試圖躲過去,可惜還是死了。
他最愛的兒子應該就是穆疏辭了,他當時偷奸耍滑一樣的把穆疏辭送到我身邊就是為了讓我保他一條命吧?
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可他一定千算萬算冇有算到,會搭進來一個餘家。
我立刻將餘星月叫到一旁,委婉告訴她,家中或許出了變故,讓她儘快回去看看。
她起初不肯,放心不下穆疏辭,直到我再三保證會替她好好照顧人,她才咬著唇,匆匆離去。
我怎麼也冇有想到,剛滿二十歲的她,這一回去,竟是為全家收屍。
餘氏集團的股票一夜崩盤,不過短短三天,便宣告破產。
這或許是史上崩塌得最快的大企業。
餘星月的爺爺當場心臟病發,不治身亡。
她父母被逼到絕境,不堪重壓,在家中開煤氣自殺。
她的哥哥嫂子回家處理後事,卻因操作不當引發煤氣罐爆炸,當場殞命。
如今,她隻剩下一個姐姐。而姐姐經此钜變,悲痛過度,徹底瘋癲不知去向。
這些事,連日霸占頭條,餘家的慘狀,很快便蓋過了穆家的風波。
我心情複雜到極點,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因有渡魂鋪庇護,我得以全身而退。
可餘星月,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柳店主讓我穩住心態,先處理顧盼與張海韜的事,餘家與穆家的悲劇,已然木已成舟,無力迴天。
族長繼位大典,如期舉行。
冷清許久的古堰村,難得熱鬨起來,不僅搭起高台,還請來了戲曲班子。
台下襬放著五十多張椅子,卻冇有一個活人敢入座——每張椅子上,都鋪著一張冥紙,這位置,本就不是給活人坐的。
我將張海韜的魂魄請了出來。
他依舊神情呆滯,卻已能聽懂簡單口令。
我讓他坐在椅子正中,自己則在一旁落座。
我是唯一的一個活人入座!
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村民們都無心聽戲,齊齊排隊站在椅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冇過多久,無數陰魂悄無聲息浮現,緩緩坐滿了我四周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