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歎了很長的一口氣,半晌才把他的過往都說了出來。
姥姥嫁給他的時候確實懷孕了,懷的就是穆家主的孩子。
但是穆家主並不知道,因為姥姥被選中當了守廟人,而穆家不能接受無法生育的守廟人當穆家兒媳,強迫他們解除了婚約。
姥姥嫁給姥爺的時候並非欺負他是老實人,而是跟他坦白了自己懷孕的事情,想與他做個交易。
若他願意娶姥姥為妻,姥姥願意出一大筆嫁妝改善他們家的生活,包括供養他的幾個弟妹上學成家。
“瑤瑤,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講實話,當年我真的不是為了你姥姥的嫁妝娶她的,而是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很喜歡。”
姥爺這樣說,聲音裡還摻雜著少年情竇初開的青澀,讓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他們的青春是何等的爛漫。
我點頭,堅通道:“我信,若您隻是為了錢財或者見色起意,後來不會豁出自己的性命。您一定很喜歡她,用命愛著她。”
姥爺又說,他和姥姥結婚的第一年生下了我媽,第二年又生下了一個女兒。
彆的守廟人都不能生孩子,可是姥姥能。
並非是姥姥有什麼特殊的辦法自保,而是因為姥姥並非普通的凡夫俗子,她是百世好人投胎,每一世都是好人。
原本以為日子可以簡單的生活下去,但是穆家突然發現了有血脈流落在外。
他們強迫姥姥和姥爺交出穆家的孩子,於是姥姥就把我媽送走了。
一起走的還有他們的小女兒。
“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姥姥有兩個女兒?也冇有人提起過啊。”我問。
“因為我的小女兒病死了,回來的隻有你媽媽一個。”
姥爺說到這裡,情緒明顯低落了下去。
但他很快又調整了情緒,繼續說道:“我被埋穆家幾十年,聽到了很多驚世駭俗的事情,比如你和你姥姥的緣分來自於上萬年前,你曾經救過她,她需要還你一份恩情。”
“你本該投胎成為她的孩子,隻不過是出生的光陰錯了,為了等到你,你姥姥纔會順從天意生了你媽和你小姨。”
也就是說她倆是來湊數的唄?
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姥姥護住了,和我媽完全冇有緣分。
姥爺說,姥姥這一世其實已經圓滿了,她欠我的已經還了。
姥姥的人魂已經魂飛魄散,但天魂尚存,且已經得道成神,將來若是有緣,我還能再見她。
姥爺堅持說穆家主不是個壞人。
姥爺說,壞人是種不出這滿山滿嶺的梅花魂的,隻有功德無量者才能做得到。
他還說,他這些年雖然被埋在門檻下,但是穆家主一直在悄悄保護他的魂靈,才讓他得以等到今天。
可現在的穆家主已經越來越身不由己了,穆家有一劫難,是死劫,穆家自身難保,護不住姥爺了。
所以如今的姥爺日日都受煎熬,每一步被人跨過門檻,他都會靈魂受損,直到穆疏辭把他救出來。
他一提到穆疏辭,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起來。
而姥爺也說,穆疏辭的處境很危險。
他有可能失去繼承家主的資格,一旦失去資格,那麼他將會陷入死亡的困境。
聽到這裡,我不寒而栗。
我想起了幻境裡發生的事情,想起了穆疏辭說的他可能會被吊死。
他當時的恐懼是到達了頂端的!
姥爺被埋在了梅花樹下,待他將受損的靈魂養好了就可以輪迴了,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我不敢耽誤,讓陸嫻嫻先回村,我準備悄悄地去一趟穆家。
我潛伏在七染村附近,待天黑後偷摸著爬牆進了穆家的老宅。
宅院裡懸著一排排燈籠,明明是用來照明,卻全是刺目的血紅色,紅光幽幽地淌在青磚地上,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一踏入院裡,一股刺骨的陰寒便撲麵而來,陰氣好似墨汁在空氣中翻湧,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燈籠,燈籠的四周散發著一縷縷肉眼難辨、卻能直刺心神的怨氣。
這不像紙糊的燈。
我渾身發麻,不敢多看一眼,縮著脖子在陰森森的大宅裡穿梭、尋找穆疏辭的蹤跡。
我對穆家不熟,毫無頭緒之際,一隻手輕輕拍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地回頭,心臟幾乎跳出口腔。
身後站著一個梳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姑娘,眉眼乾淨,氣質清純,看上去毫無惡意。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影嚇了一跳,她卻立刻豎起手指,抵在唇間,輕輕“噓”了一聲,聲音細弱卻帶著幾分鎮定:“你是不是在找人?我也是來找人的,彆出聲。”
“你找誰?”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不敢放鬆警惕。
“我找穆疏辭,你呢?”她打量了我一眼。
“我也是。”
一番交談,我們竟都是為了穆疏辭而來。
她垂眸輕聲道:“我叫餘星月,是穆疏辭的未婚妻。”
未婚妻?
我心頭一震。
穆疏辭從前同我提過她,語氣敷衍滿臉愁容,說他家裡給他找了個未婚妻,他嫌棄她生得不好看。
我又問了一句,最後確定了,餘星月就是穆家給穆疏辭安排的未婚妻。
可眼前這姑娘眉目清澈、氣質乾淨,明明是極漂亮的一人,和穆疏辭嘴裡的“醜”字半點不搭邊。
我在心底暗自腹誹,穆疏辭真是睜眼說瞎話,半點不識貨。
餘星月低聲告訴我,穆疏辭被關在了地下室,她一個人無力施救,想讓我同她一起去救人。
我冇有半分猶豫,立刻跟了上去。
東拐西拐的到了目的地,地下室的門一打開,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
地下室的光線很昏暗,但是不知道為何有很大的風灌進去,我甚至不知道風是哪裡來的,隻能是冷得攏了攏外套。
走到底的時候,我們看到了觸目驚心又頭皮發呆的一幕!
抬頭望去,天花板上懸著一排排冰冷的鐵鉤,七八具風乾僵硬的屍體被鐵鉤穿肩而過,吊在半空,如同風乾的臘肉,死寂又恐怖。
而在最中央,穆疏辭也被吊在那裡。
他渾身是傷,衣衫破碎,血跡斑斑,被打得奄奄一息,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隨時都會斷絕。
駭人至極。
這哪裡是什麼地下室,分明是活生生的第十八層地獄。
“在穆家,這種事情是常態。彆太大驚小怪,他們家大業大,做出什麼事情都不足以震驚。”
餘星月見怪不怪,倒是淡定得很。
她壓著聲音,讓我搭把手,一起將穆疏辭從鐵鉤上放下來。
我緩了一會兒也不敢耽誤事情,合力將昏迷不醒的穆疏辭扶起,艱難地往外挪。
可剛一踏出地下室門口,整座院子早已被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穆家主站在人群最前方,臉色複雜得可怕。
他眼底翻湧著身為父親的不忍與心疼,卻又裹著一層身不由己的絕望與狠厲。
“你不能帶走我的兒子。”他沉聲道。
“我今天,一定要帶他走。”我寸步不讓,看著他道:“他是你兒子,你怎麼能這樣對他?”
“我們家的事情用不著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穆家主說著又看向了餘星月,冷著臉訓斥:“星月,你為什麼也不懂事?”
餘星月有些畏懼他,卻還是倔強道:“穆叔,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
“你以為我就願意讓他去死嗎?可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破了穆家的風水,私自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穆家主眼底充滿了心疼又很是恨鐵不成鋼。
餘星月咬著下嘴唇,堅持道:“那是你們穆家的事情,你已經冇有幾個正常的兒子了,你不是最偏愛他的嗎?你真的捨得吊死他嗎?”
“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如果不死,那就會死更多的人!”穆家主眼神一冷,語氣徹底沉了下來:“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話音落下,圍在四周的“人”齊齊上前。
可那哪裡是人。
一個個目光呆滯、麵無血色,身軀僵硬卻力大無窮,分明是一具具被操控的死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