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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庶子,策馬定山河 第33章 謀士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8 14:27:41

【第33章 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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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末,幽州城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

這是座雄城,城牆高四丈,通體用青灰色條石砌成,曆經百年風雪,石縫裡長滿暗綠色的苔蘚,城頭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守城士卒的甲冑在陰天裡泛著冷光。

城門口排著長隊,多是推車挑擔的百姓,車上裝著柴火、糧食、皮毛,要趕在關城前進城售賣。

幾個稅吏挨個檢查貨物,收取入城稅,有老農拿不出錢,苦苦哀求,稅吏一腳踹翻籮筐,山梨滾了一地。

寧凡川一行牽著馬排隊,輪到他們時,稅吏瞥了眼馬背上的包裹:“賣什麼的?”

“山貨。”豆子賠笑,遞上幾枚大錢,“軍爺辛苦,一點心意。”

稅吏掂了掂錢,揮手放行。

進城後,喧囂撲麵而來,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酒旗在風裡翻卷。賣炊餅的、賣羊肉湯的、賣針線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裹著厚衣匆匆走過,車馬轆轆,在積雪上碾出兩道深轍。

寧凡川先去了軍需司設在城內的轉運倉,出示文書,領了三百套冬衣、五十張弓、兩百捆箭矢,這些都是慕容恪答應撥付的物資,但需要自行來取。

交割完畢,已是申時。寧凡川讓親兵押送物資出城,在城外十裡處的驛站等候,自己隻帶豆子,牽著兩匹馬,往城西書院走去。

書院在城西僻靜處,原是一座廢棄的道觀改建,門臉不大,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塊匾,上書“明理書院”四字,字跡清瘦,頗有風骨。

推門進去,正中一株老槐樹,枝乾虯結,積滿了雪。樹下石桌石凳,桌上還擺著副殘局。正房三間,東廂兩間,西廂似乎是廚房,煙囪裡飄出稀薄的炊煙。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仆正在掃雪,見有人來,停下掃帚:“二位找誰?”

“聽說書院有位陳先生講學,特來請教。”寧凡川拱手。

老仆打量他一眼:“陳先生今日不講學。二位若要聽課,明日請早。”

“我等從邊關來,行程緊迫,可否通稟一聲?”寧凡川從懷中取出那枚骨雕印章,有些北狄器物,想請先生鑒彆。”

老仆看到印章,眼神微動:“稍候。”

他進了正房。片刻後出來:“陳先生請二位進去。不過先生正在用飯,二位若不嫌棄,可一同用些。”

“多謝。”

正房內陳設簡單。靠牆一排書架,架上書籍不多,但擺放整齊。窗前一張書案,案上攤著地圖,用鎮紙壓著。屋中央擺著火盆,炭火正旺。一個青衫文士坐在火盆旁的小凳上,手裡端著碗粥。

文士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臒,下頜留短鬚,他穿著半舊的棉袍,袖口磨得發白,但漿洗得乾淨。

“邊關來的?”陳先生放下粥碗,“坐。”

寧凡川和豆子在對麵坐下。老仆添了兩副碗筷,盛上熱粥。粥是粟米摻了野菜,稀得很,但熱氣騰騰。

“在下寧凡川,鎮北城戍卒營副尉。”寧凡川開門見山,“聽聞先生精通地理兵要,特來請教。”

陳先生舀了勺粥,慢慢喝著:“寧副尉年紀輕輕,已是副尉之職,想必軍功卓著。不知要請教什麼?”

寧凡川取出那枚骨雕印章,放在桌上:“這是從北狄百夫長身上所得。先生可能看出所屬部落、製式年代?”

陳先生拿起印章,就著火光細看。印章用狼骨雕刻,頂部是個狼頭,底部是北狄文字。看了半晌,他放下印章:“黑狼部,第三代百夫長印。狼頭雕刻手法粗獷,眼眶深陷,這是二十年前黑狼部大祭司‘骨雕羅’的風格,此人十年前已死,所以這印章至少有十年曆史。”

“先生如何得知?”

“我曾在潁川陳氏藏書閣中,見過《北狄風物考》。其中一卷專記北狄各部印章、旗幟、服飾。編書之人花了三十年時間,親赴邊關十七次,與北狄商人、逃奴、降卒交談記錄。”陳先生語氣平淡,“可惜這本書成書後,隻抄錄了三份。一份在陳氏藏書閣,一份獻給了朝廷,還有一份……大概已毀於兵火。”

寧凡川心中一動:“先生是潁川陳氏子弟?”

“陳遠之,陳氏旁支庶子。”陳遠之自嘲一笑,“寧副尉不必顧忌。在世家門閥眼裡,旁支庶子與仆役無異。我二十歲離家遊學,至今十二年,陳氏族譜上怕是早除了名。”

“先生既通曉北狄事務,又精地理兵要,為何不去燕國公府?幽州正需要先生這樣的人才。”

陳遠之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燕國公府幕僚三十七人,十人出自慕容氏宗族,十五人來自幽州本地世家,還有十二人是各地投奔的名士,我去做什麼?第三十八個幕僚?每日寫些歌功頌德的詩文,或是測算些無關緊要的吉凶?”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指著攤開的地圖:“寧副尉請看。這是幽州全圖,我耗時三月繪製,山川河流、關隘道路皆標註其上。燕國公府也有這樣的圖,但他們的圖隻標慕容家控製的城池、軍鎮。至於百姓村落、水源分佈、山間小道、季節牧場……這些在他們眼裡,不值一提。”

寧凡川走到案前。地圖繪製精細,墨線勻稱,標註用小楷書寫,工整清晰,也注意到七座烽燧堡的位置也標在上麵,而且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七座烽燧堡呈弧形,扼守三條通道。

陳遠之給自己倒了碗熱水:“寧凡川,寧國侯府庶子,憤而離家,投身軍旅,陣斬北狄穀蠡王,獲賜王旗。”

寧凡川瞳孔微縮:“先生如何知道我的身世?”

“寧國侯府嫡母王氏,是晉州王氏嫡女,三年前王氏四十壽辰,潁川陳氏派人賀壽,我也在隨行隊伍中。那時你十五歲,在家宴末尾獨坐,我見過你。”

陳遠之喝了口水:“不過你放心,此事我未與任何人說,在幽州,知道寧凡川這個名字的人不少,但知道你是寧國侯庶子的,除了我,大概冇有第二個。”

寧凡川盯著陳遠之,許久,忽然抱拳深揖:“請先生教我。”

陳遠之冇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手稿,遞給寧凡川:“這是我曆年遊曆所見所聞,整理成的《九州風土誌》。裡麵記載各州地理、物產、世家關係,雖不全,但可作參考。”

寧凡川接過,翻開幾頁,字跡工整,內容詳實,某地產什麼糧,某城駐多少兵,某家與某家有姻親,某官是某家的門生……條分縷析,如同賬冊。

“先生將此書給我,不怕所托非人?”

陳遠之道:“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駐防烽燧堡到今日來見我。每一步都看得遠。如今這世道,皇室衰微,世家割據,北狄、西戎虎視眈眈,大炎三百年的江山,已經到了懸崖邊上,總要有人站出來,挽狂瀾於既倒。”

他頓了頓:“但這個人,不能是慕容家,不能是王家,不能是任何一家世家門閥,他們眼裡隻有自家利益,冇有天下百姓,邊關將士在前線流血,他們在後方爭權奪利,歌舞昇平,這樣的世家,該亡了。”

寧凡川合上書卷:“先生願隨我去烽燧堡?”

“現在不行。”陳遠之搖頭,“我在幽州城還有事要做,書院裡三十多個學子,雖多是寒門子弟,但其中有幾個是可造之材。我要教他們,讓他們明白何為天下,何為生民。再者,我在城中,可為你耳目。幽州都督府、燕國公府、各大世家的動靜,我能探聽到。”

“那先生需要什麼?”

“每月派人來取一次訊息。不要固定時間,不要固定人選,每次換人。”陳遠之從懷裡取出一枚銅錢,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寧凡川,“以此為信物。來人持此半錢,我才交訊息。”

寧凡川接過半枚銅錢,收入懷中:“先生今日之言,凡川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負先生。”

陳遠之擺擺手:“這些話不必說,我幫你是為了看看,這天下到底能不能變一變,寧副尉,你可知如今大炎最缺什麼?”

“願聞其詳。”

“缺一條能把九州重新捆在一起的繩子。”陳遠之望著窗外暮色,“武炎太祖靠軍功和均田製捆了一次,文中之治靠文教和科舉捆了一次。現在軍功成了世傢俬兵,均田製名存實亡,科舉成了世家遊戲。繩子斷了,散成一片。你要想成事,得找到新繩子。”

“什麼是新繩子?”

“我不知道。但一定在百姓中間,在土地中間,在這片山河中間。去找吧,找到了,你就能站到最高處。”

離開書院時,天已全黑。

雪又下起來,細碎的雪花在燈籠光裡飛舞。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打更人佝僂的身影,敲著梆子走過。

寧凡川和豆子牽著馬,默默走著。靴子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

“川哥,這陳先生……靠譜嗎?”豆子忍不住問。

“滿腹韜略,卻甘於清貧。洞察時局,卻不願趨炎附勢。”寧凡川抬頭,雪花落在臉上,冰涼,“這樣的人,要麼是癡人,要麼是國士。”

“那他是……”

“國士。”寧凡川翻身上馬,“走,出城。”

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漸行漸遠。

書院內,陳遠之站在窗前,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老仆端來熱茶:“先生,那寧副尉可靠嗎?”

“可不可靠,要看將來。”陳遠之接過茶碗,“但他有一句話說對了。”

“什麼話?”

“這亂世,要活下去,不僅要活,還要踩著敵人的屍骨,站到最高處。”陳遠之吹開茶沫,輕啜一口,“我幫他,就是想看看,一個庶子,到底能站到多高。”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幽州戍卒營副尉寧凡川,年十八,寧國侯庶子。其人知兵善戰,有梟雄之姿。可觀察,可扶持,。”

八十裡外,烽燧堡的燈火在風雪中明滅不定。堡內鍊鐵坊的爐火徹夜不熄,鐵錘敲擊聲穿透風雪,傳出很遠。

更遠的中州皇城,紫宸殿的燈火也亮著,年輕皇帝李淳批閱奏摺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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