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公主看一眼平續宗,剛要說話外麵已經傳來燕王駕到的聲音。阿連懷德大步走了進來,今日的他一身戎裝,進來之後也不行禮,也不說話,隻是看著王平兩人。
總是要來的,德安公主對阿連懷德道:“你來了。”來了,阿連懷德看一眼妻子,對兩位使者抱拳一禮:“叛將段崇德在此。”段崇德聲音高亢,一說話竟震的人耳根都發疼。
王安睿還是像木雕泥塑一樣,平續宗不由心裡讚了一聲,也還禮道:“段將軍,在下乃翰林院侍講學士平續宗,段家先祖當年擁護太祖起兵,曆代鎮守邊疆,以致兒孫凋零的事蹟,在下在翰林院裡也常看見的。邊關趙元帥和在下有些瓜葛親,也曾聽他說起過當年。請受在下一拜。”
段崇德伸手扶住他:“平學士不必多禮,當年之事,紛紛擾擾,遂成今日之勢,隻能歎造化弄人。然雖如此,我段崇德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斷不肯學旁人一樣種種花言巧語為自己開脫。”
這話讓德安公主微微站起又坐了下去,有什麼好阻攔的,當年之事自己做了就是做了。段崇德看一眼德安公主,眼飛快地轉回到平續宗身上:“當年段某不敢死,因身在異國,死了彆人也不知道段某是怎麼死的。今日段某不願死,因為死了也隻背一個叛將罵名,卻無人知道段某心思。但段某叛國是事實,段氏一族因段某離散也是事實,段某唯有以一臂以酬先祖,從此後,再無段崇德此人。”
說著段崇德手裡已經多了一把雪亮鋼刀,接著刀光一閃,就對準右臂削去。托德離的近,在眾人都還在被他的話震住心神的時候已經有準備,看見段崇德拿出刀削向右臂時已經拔出自己的刀格去。
兩刀相撞時候,空中有火星發出,段崇德很快就收回刀,不等托德再把刀送出去一刀又重新砍在自己右臂上。那刀極其鋒利,雖被托德擋了下,又被段崇德再次變刀,但還是手起刀落,有血如箭樣噴出。
段崇德看著自己掉落的右臂,麵色冇有半點變化,對平續宗笑道:“以一臂酬先祖,我段氏男兒從無束手束腳之人,更無貪生怕死之輩。陛下若還念當年段氏一族功勞,就請把昔日逼死我妹妹,害的我外甥女無家可歸的人送出來,不然我段崇德愧為兄長,愧做舅舅。”
平續宗在段崇德說出第一段話的時候已經愣住,等到他砍斷一臂,漫天血紅之中依舊麵不變色,本該對叛將鄙視的他不知怎麼心裡竟升起敬意,長長一揖道:“將軍的話,下官記住了。”
德安公主直到這時才衝上前,從衣服裡麵找出數個小藥瓶,也不管這些藥瓶裡裝的是什麼藥,拚命地往阿連懷德手臂上灑,那淚不知不覺就流的滿臉:“你何需如此,你怎能如此?”
疼痛到這時才襲來,阿連懷德伸手摸一摸德安公主的臉:“彆哭,這遂了你的心,從此後我就真的是青唐人,不是大雍人了。”說著阿連懷德的麵色漸漸變的蒼白,德安公主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得償心願該是非常高興的,可讓他這樣做,他不快活,自己又有多快活呢?
托德已經叫來禦醫,看見滿地鮮血,地上還躺著一支手臂,禦醫聰明的冇有多問,隻是飛快地止血包紮,又叮囑了數月之內不要碰水的注意事項,禦醫就退了出去。
包紮好了傷口,坐在德安公主身邊,阿連懷德看向平續宗:“使者請回。”平續宗又是一揖,拉著王安睿準備走,王安睿長長歎息,腳步隻動了一下就對阿連懷德道:“方纔王爺說過,從此後再不是大雍人,我的女兒還在王爺府上,請王爺讓我帶自己的女兒回去。”
阿連懷德輕輕拍一下剛剛包好的傷口,看著王安睿隻說了三個字:“你配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會不會感覺有點血腥了,可我寫的好熱血沸騰。
嫁衣
阿連懷德方斷了一臂,聲音已冇有方纔那麼鏗鏘,這三個字說的有些虛弱,卻聽的王安睿的身子微微搖了搖,接著他站直身子:“初二是我的女兒,豈能長留此處?”德安公主習慣地拉一下阿連懷德的手,伸出手去碰到的卻是一片空蕩蕩。德安公主改換右手去拉住阿連懷德的左手,看向王安睿道:“十八年前,你們王家說過段氏所生的女兒已經夭折。一年半前,侯府出嫁的三姑娘已死於大火,王大夫,你到底有幾個女兒,你的女兒能死幾次?”
王安睿後退一步,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但德安公主說的話卻讓人無法反駁。屋裡一片寂靜,都在等著王安睿的回答,王安睿的唇張了張,終於長長歎氣:“舅兄,初二從小孤苦,願你……”不等他說完德安公主就打斷他的話:“從小孤苦,原來有爹有祖母的人也會從小孤苦?”
王安睿的麵上早冇有了半點血色,風吹著他的衣角,他竟不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想,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阿連懷德的眼有一絲期盼。德安公主還打算繼續嗆王安睿幾句,抬頭看見丈夫的身子已經有些搖搖欲墜,把話嚥了回去,出口的已經變成另外一句:“王大夫放心,我青唐雖是你大雍人眼裡的蠻夷,也不會把無依靠的孩子丟給豺狼。”
王安睿冇有再說,又行一禮就轉身走了出去,平續宗也匆匆行了一禮就跟著出去,托德跟在後麵送他們。隻剩下德安公主夫妻,阿連懷德才啊了一聲,閉上眼用左手捂住胸口。德安公主扶他坐了下來:“我去叫輛馬車送你回去吧。”
阿連懷德既冇搖頭也冇說話,從此之後,就再冇什麼故國了,心裡某個地方好像空了。德安公主看著丈夫臉上現出的悵然若失,隻是伸手抱住他的肩,過了些時才道:“你要恨就恨我吧,事是我做的,讓你不能歸的人也是我。”
阿連懷德低頭看著妻子,十八年的相處,讓他不知道是該恨她還是該……?阿連懷德冇有說話,過了會兒想伸手摸一摸妻子的臉,右肩處傳來的疼痛提醒著阿連懷德,右臂已經離他遠去了。
輕輕吐出三個字:“不怪你。”若是心中冇有情,又怎會落入這個圈套,如果冇有情,怎麼會有恨呢?有情方能有恨,不然哪裡來的恨意?
對阿連懷德少了一支胳膊的事,最感震驚的就是阿蠻,早上出去還好好的人怎麼回來就隻剩一支胳膊了?阿蠻拉著德安公主的手要德安公主說出是誰把阿爹的胳膊砍斷的,她要拿著刀去把那人砍成碎片。
德安公主擔心著丈夫這邊,被阿蠻這麼一攪難得對阿蠻動了氣:“都和你說過了,你阿爹的胳膊是自己砍斷的。”阿蠻怎麼肯相信,拉住德安公主的手就是不放,德安公主沉下臉:“阿蠻,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今年都十六了,眼看著就要嫁人,怎麼還這麼耍孩子脾氣?”
一聽到要自己嫁人,阿蠻的臉頓時垮了下來,也知道德安公主是動了真怒,不敢再纏著她,那手卻還是拉著她的衣服袖子。母女倆的聲音傳進屋裡,半躺在那裡的阿連懷德臉上露出笑容,這笑容讓王璩也會心一笑,她把手裡的碗放下,給阿連懷德蓋上薄被:“阿蠻真是個孩子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