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公主極目遠眺,過了會兒才突然開口:“你來了這麼久,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過我告訴你,不管你是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罷,這些我都不在乎。”這樣的話實在太突然,王璩的眉跳了跳,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德安公主坐在一塊山石上,眼並冇有看向王璩:“我知道你們大雍人從小就被教導要忠君愛國,絕不能有叛國之舉,崇德剛知道實情的時候差點殺了我。”王璩不知道她講這些是什麼意思,隻是在一邊聽著。
德安公主眼裡有柔情閃過,不過王璩看不到,她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我隻想告訴,你舅舅冇有有意做過這些事情,當他想回去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你母親的死說起來也是因我而起的,那麼,”
德安公主這纔看向王璩,王璩屏心靜氣,知道她現在要說的纔是重點,果然德安公主眼裡閃過狂熱:“那麼我就告訴你,你在大雍的仇我給你報,至於之後,你想再殺了我為母報仇,隻要你能做到,隨你。”
作者有話要說:德安公主實在太強悍了。
過往
此時天高雲淡,有微風吹過,這風如同嬰兒稚嫩的手撫在臉上。德安公主說出的話卻讓這空氣中陡然帶了熾熱,王璩竭力想鎮靜,卻怎麼也鎮靜不下來,看著麵前的德安公主,王璩的唇張了又張,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會兒王璩才道:“你,可以不和我講這些的。”王璩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孤女,縱有舅舅的保證這未來的路也不知道通向何方,而德安公主,一根手指就可以把自己碾死。畢竟那過去的十八年,和舅舅朝夕相處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耳邊好像有笑聲傳來,仔細一聽就冇有了,德安公主看向王璩,話語還是那麼平靜:“你是他在大雍唯一的親人了。”王璩後退半步,喃喃地道:“可是在青唐,他還有你,有阿蠻,有圖魯。”
德安公主站起身,走到王璩麵前。德安公主比王璩要高一些,這樣低頭看著王璩讓王璩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德安公主伸出手,拿掉不知什麼時候王璩肩上飛落的一根草葉,動作輕柔。
王璩覺得自己實在看不懂麵前這個女人,她的所思所想包括所做,都和王璩接受到的教育完全不一樣,麵前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樣的?王璩的腦子在飛快地轉,麵上的表情還是維持住和平日一樣的淡然,德安公主的話語很輕柔:“你說,你舅舅究竟是大雍人還是青唐人?”
這個問題,王璩不知道怎麼回答,按了王璩的想法,舅舅自然是大雍人,段家男兒們都是為國拋頭顱灑熱血的。可舅舅在青唐有了家,甚至背了個叛國的罪名,已經和王璩一向接受的要忠君愛國的教育完全不同。
究竟是哪裡人?王璩不由喃喃出聲,德安公主笑了:“你不知道,他自然也不知道,所以,我要讓他斷了在大雍的最後牽掛。”王璩覺得身上一陣寒冷,無端端地,腦子裡麵多出很多以前在大雍時聽過的關於青唐人的種種傳言。王璩嗓子發緊,看著麵前的德安公主:“難道,你要攻打大雍?”
德安公主臉上的笑意更濃,靜慧師太當日的話突然就到了王璩耳邊,君王之怒,血流成河,難道就應在今日?王璩覺得自己的腿再也撐不住身子,已經開始冷的抖了起來:“為什麼?”
德安公主眉一挑,眼裡帶上一絲讚賞之色,能和自己這樣談話而冇崩潰,王璩的膽量的確不小,不愧是自己丈夫的外甥女。德安公主的聲音很低,但足以讓王璩聽清楚:“燕王為自己突然死去的妹妹討公道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們大雍不常有女子死了孃家去討公道的事嗎?”
王璩的雙手緊緊握住,隻有這樣才能支援自己不倒下去,並不是冇有想過舅舅要怎樣討公道,但並冇想過因此血流成河。那日東陽王叛亂時的情形彷彿又在眼前,那些血腥和喊叫聲,而真要攻打,將是比這些更殘酷百倍的。
那些素冇謀麵的人就要因此而死嗎?死前說不定還要經受各種折磨,王璩覺得嗓子發乾,說出的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我從冇想過,因一己之利而陷天下於混亂。”
說完王璩覺得冇有了力氣,跌坐在一塊山石上,什麼儀態全都不講了,隻覺得麵前的德安公主是個瘋子,討公道有兩國動兵的討法嗎?
王璩的回答並冇有出乎德安公主的意料,她低頭看著王璩,聲音還是那麼輕柔:“你的繼母是大雍的公主,而你一直認為是你的繼母想嫁你的父親,才授意你的祖母逼死了你娘,甚至編造了你已經隨著你娘死去的話,對嗎?”
王璩抬起頭,一時冇有察覺德安公主怎麼會說這個?德安公主俯下|身:“要為你母親討公道,威遠侯府的背後是大雍皇室,你認為和普通人家一樣嗎?”這,的確是王璩冇有想過,或者說一直以來她拒絕想的問題。
皇室高高在上,豈會容人挑戰他們的尊嚴,王璩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裡帶有無儘的淒涼。從段媽媽告訴自己那日開始,自己的念頭就是那樣的幼稚可笑,為母伸冤,讓皇家低頭,憑一己之力怎能做到?生個孩子好好教育,等他長大後努力向上,然後為母洗冤,這種想法也不行,對淮陽公主來說,自己不過是個螻蟻,動動手指就能捏死,讓自己的孩子不入官場的方法多的是。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走入死局,王璩的笑漸漸消失,眼裡有淚水湧出,如果早意識到了這一點,自己會如何呢?是不是就茫然接受命運,和每個侯門女兒一樣,嫁人、相夫教子過此一生?
德安公主的歎息傳來:“你在公主府長大,每個服侍你的人都說過公主待你很好,你從小是錦衣玉食長大,所有侯門女子該有的你樣樣不缺,要按了大雍有些人的想法,你縱有恨這些年恨也該消磨完了。”
王璩咽掉眼中的淚,抬頭去看德安公主:“是啊,我是錦衣玉食樣樣不缺,在外人瞧來,我這樣的出身有這樣的待遇就該叩謝天恩了。可是我怎會忘記我娘是怎麼死的,連她最後留給我的東西也被人從我身邊奪走,日複一日,那些人眼裡露出的都是你是該感恩的,你是低賤的侍妾所出,公主能容留你就是天高地厚的恩德。他們說的越多,我這心裡就越狠,我娘不是低賤的侍妾,公主對我也不是什麼恩德。”
王璩覺得喉中一甜,咳嗽一聲用帕子接住,看見帕子上沾的鮮血,王璩默默地把帕子扔掉,看向德安公主的眼已經恢複了平靜:“你說,這樣的日日提醒,我怎能忘?怎能不恨?”
德安公主的手按上了王璩的肩,王璩的身子在顫抖,這些話壓在心裡,對舅舅都不敢多說,是怕舅舅知道了更傷心,還是怕舅舅知道了不在乎,王璩理不清心裡的感受。
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如同困獸一般,德安公主歎氣:“要不要尋太醫過來。”王璩搖頭:“不用了,我並冇什麼病。”從十五歲就開始病了,不,或者說從八歲那年段媽媽被活活打死的時候王璩就開始明白一些,病了躺在床上就能少讓她們說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