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毒得很。澄園裡,一絲風都冇有,樹葉都蔫蔫地打著卷兒。
喬熙月的心情,比這天氣更燥,更憋悶,像一座壓抑了太久的火山。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每天睜開眼就是嬤嬤那張棺材板臉,耳邊就是“不合規矩”、“重來”、“罰跪”。走路像踩棉花,說話像唸經,吃飯數米粒,笑不能露牙……她覺得自己快被活活憋死了!
這天下午,又是儀態課。要求在頭頂放一碗水,走直線,水不能灑。
喬熙月頂著那碗涼水,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癢得要命,她也不敢擦。
“腰挺直!頸項放鬆!目視前方!腳步要勻!”王嬤嬤在一旁,聲音刻板。
喬熙月心裡默唸著安寧郡主教的“忍”字訣,一步一步往前蹭。
眼看就要走到頭了,忽然,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蜜蜂,嗡嗡地繞著她頭頂的水碗轉。
喬熙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種帶刺兒會飛的小蟲子!在西北馬蜂蜇人可疼了,她下意識地就想躲,頭一偏——
“嘩啦!”
一碗水,精準地全扣在了她自己頭上,順著頭髮、臉頰、脖子流下去,衣服濕了一大片。
冰涼的水激得她一哆嗦。
短暫的寂靜後,嚴嬤嬤冷硬的聲音響起:“心神不定,舉止失儀。頭頂水碗是最基礎的平衡訓練,縣主練習多日仍如此……今日加練一個時辰。紅纓,再去打一碗水來。”
加練?一個時辰?在這悶熱的午後?
喬熙月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自己濕透的衣襟,再看看眼前兩個麵無表情、眼神裡彷彿寫著“朽木不可雕”的老嬤嬤。
她這些天積攢的所有委屈、憤怒、憋悶、不甘……像被點燃的炮仗,“轟”一聲,在她腦子裡炸開了!
“忍”字訣?去他孃的忍字訣!
她一把扯下頭上還在滴水的碗,“哐當”一聲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練練練!練個屁!”喬熙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爆發力,“你們有完冇完?!天天就是規矩規矩!我是人!不是你們手裡的提線木偶!”
兩位嬤嬤顯然冇料到她突然爆發,都愣了一下。王嬤嬤沉下臉:“縣主!請注意您的言辭和儀態!如此粗鄙潑辣,成何體統!”
“體統?我去你的體統!”喬熙月眼睛都紅了,她猛地衝向旁邊的兵器架,抄起上麵掛著的一條牛皮馬鞭——這是她爹留給她的,鞭梢還帶著銅釦,抽在人身上,保管皮開肉綻!
“你們不是喜歡教規矩嗎?”喬熙月揮舞著鞭子,鞭梢在空中發出“啪”的脆響,“來啊!我教教你們我們西北的規矩!在我們那兒,誰敢這麼冇日冇夜地折騰人,早就被馬鞭抽得滿地找牙了!”
她說著,一鞭子就朝著離得最近的王嬤嬤抽了過去!冇敢用全力,但鞭梢還是擦著王嬤嬤的手臂過去,袖子立刻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膚火辣辣地疼。
“哎喲!”王嬤嬤慘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地往後躲。
嚴嬤嬤也嚇傻了,她在這宮裡大半輩子,教訓過不少宮女,也見過妃嬪發脾氣,可哪見過這種直接動鞭子、還是未來王妃動手的場麵?
“反了!反了!昭陽縣主,你……你敢毆打皇後孃娘派來的教引嬤嬤!你這是抗旨!是大不敬!”嚴嬤嬤色厲內荏地尖叫。
“抗旨?大不敬?”喬熙月冷笑,又是一鞭子抽過去,這次是抽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嚇得嚴嬤嬤也跳著腳躲開,“是你們欺人太甚!我這就去找皇上評評理!看看是誰不把誰當人!”
她扔下鞭子,到底冇真往死裡抽,也不管濕透的衣服和散亂的頭髮,轉身就往馬廄跑:“紅纓!備馬!我要進宮!”
紅纓早就嚇呆了,聞言連忙跑去牽馬。
兩位嬤嬤驚魂未定,看著手臂上的鞭痕和裂開的衣服,又氣又怕又怒。王嬤嬤咬牙:“快!我們也進宮!麵見皇後孃娘!一定要告她個忤逆不敬之罪!”
於是,初夏午後,京城出現了奇異的一幕:未來齊王妃昭陽縣主喬熙月,一身狼狽,騎馬疾馳,直奔皇宮。後麵不遠處,兩位同樣狼狽不堪、手臂帶傷的老嬤嬤,坐著馬車,也是朝著皇宮方向拚命趕。
宮門口的侍衛都認識喬熙月了,這位縣主進出宮的次數和方式都挺特彆,見她這副模樣衝過來,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攔:“縣主,您這是……”
“我要見皇上!現在!立刻!”喬熙月眼睛通紅,語氣斬釘截鐵。
侍衛為難:“縣主,無詔不得……”
“我有冤情!要麵聖陳情!耽誤了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喬熙月聲音不大,但那股在西北戰場上凝練出的煞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讓侍衛心頭一凜。
正僵持著,後麵兩位嬤嬤的馬車也到了。王嬤嬤和嚴嬤嬤互相攙扶著下車,一看到侍衛,王嬤嬤就哭嚎開了:“侍衛大哥!快!快攔住她!昭陽縣主抗旨不遵,毆打教引嬤嬤,我們要麵見皇後孃娘!”
得,一邊要見皇上,一邊要見皇後,還都事關重大。
侍衛頭子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派人飛報進去。
訊息層層傳遞,很快到了禦前。
皇帝正在批摺子,聽到稟報,眉頭皺了起來:“昭陽縣主和皇後派去的嬤嬤?在宮門口鬨起來了?所為何事?”
稟報的太監汗都下來了,磕磕巴巴把兩邊的說法大概講了。
皇帝聽完,臉色有些古怪。喬鎮嶽這閨女……還真是個不省心的。不過,毆打教引嬤嬤?這性質可有點嚴重。
“傳她們進來吧。去請皇後也過來。”皇帝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這家務事,有時候比國事還煩人。
很快,禦書房偏殿。
喬熙月跪在下麵,頭髮還濕著,衣服皺巴巴,臉上帶著怒氣和委屈,但脊梁挺得筆直。
王嬤嬤和嚴嬤嬤跪在另一邊,舉著受傷的手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控訴喬熙月如何“頑劣不堪”、“不服管教”、“暴力抗旨”。
皇後也匆匆趕來,看到兩位心腹嬤嬤的慘狀,又看看喬熙月那副“死不悔改”的樣子,臉色鐵青:“陛下!您看看!這就是鎮西將軍的好女兒!臣妾派嬤嬤去教導她規矩,她竟然動手打人!如此悍婦,如何能當齊王妃?臣妾懇請陛下,重懲此女,以正宮規!”
喬熙月抬起頭,看向皇帝,眼睛裡有水光,但更多的是倔強:“陛下!臣女有冤!皇後孃娘派來的嬤嬤,根本不是教導,是折磨!她們把臣女當犯人一樣看著,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學那些一輩子用不上的東西,稍有差錯就罰跪罰抄,不讓騎馬,不讓大聲說話,連笑一下都要管!臣女是人,不是木偶!今天她們更過分,大熱天讓臣女頂著一碗水走一個時辰,水灑了就要加練!臣女……臣女實在受不了了!”
她聲音哽咽,但字字清晰:“臣女知道規矩重要,也願意學。可她們這是教規矩嗎?這是往死裡逼人!臣女在西北長大,是粗野,可西北再苦,也冇讓人這麼憋屈過!陛下若覺得臣女不配當齊王妃,臣女認!可這樣折磨人,臣女不服!”
皇後怒道:“強詞奪理!教規矩自然要嚴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自己頑劣不堪,學不會,還怪嬤嬤嚴厲?毆打教引嬤嬤,就是大不敬!”
“皇後孃娘!”喬熙月豁出去了,“若教規矩就是把人往死裡整,那這規矩,不學也罷!臣女寧願回西北吃沙了,也不想在京城被活活憋死、折磨死!”
“你!”皇後氣得渾身發抖。
皇帝聽著兩邊的爭吵,一直冇說話。他看著跪在下麵的喬熙月,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桀驁不馴和真實的痛苦。又看看那兩個哭哭啼啼的嬤嬤,她們的手段,他大概也能猜到。
“夠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向喬熙月:“你說嬤嬤折磨你,可有證據?除了今日之事。”
喬熙月:“每日課程排得滿滿的,稍有懈怠就處罰,澄園的下人和侍衛都可以作證!臣女的貼身丫鬟紅纓,因為給臣女塞了個軟墊,就被罰跪!陛下可以派人去查!”
皇帝又看向王嬤嬤和嚴嬤嬤:“皇後命你們教導縣主,是如何教導的?課程如何安排?處罰依據是什麼?”
兩位嬤嬤冷汗下來了,她們那套“往死裡磨”的辦法,私下裡用用可以,真擺到檯麵上,尤其是皇帝麵前,可就經不起推敲了。她們支支吾吾,隻說按宮規和皇後吩咐。
皇帝心裡明鏡似的。皇後想磨一磨喬熙月的性子,這他知道,也默許。但看來,這“磨”得有點過火,把野馬逼急了。
“昭陽縣主,”皇帝緩緩道,“毆打教引嬤嬤,確是你的不對。無論有何理由,動手便是錯。念你年幼,又在邊關長大,性子直率,此次朕不重罰於你。”
喬熙月咬唇,冇說話。
“但是,”皇帝話鋒一轉,“皇後派嬤嬤教導你,也是為你好,為皇家體麵。規矩還是要學。”
喬熙月的心沉了下去。
“這樣吧,”皇帝想了想,“嬤嬤不必再回澄園了。”
皇後和嬤嬤們一愣。
“昭陽縣主的教導,”皇帝看向皇後,“換種方式。既然縣主不喜拘束於室內,那就……讓齊王來負責吧。”
“什麼?!”皇後和喬熙月同時驚撥出聲。
皇帝看著喬熙月驚訝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味:“齊王是你未來夫君,教導妻子,也是他的責任。朕會下旨,讓齊王每隔幾日,抽空教導你京城禮儀、皇家規矩。具體如何教,由他定奪。至於皇後……”他看向皇後,“你就彆操那麼多心了,嬤嬤們年紀也大了,回宮休息吧。”
皇後張了張嘴,想反對,但看皇帝神色平淡卻不容置疑,終究冇敢再說什麼。隻是狠狠瞪了喬熙月一眼。
喬熙月則完全懵了。讓冰塊臉來教她規矩?這……這比嬤嬤們還可怕吧?!皇帝這是哪門子的處罰啊?!
“此事就此作罷。”皇帝一錘定音,“都退下吧。昭陽縣主,回去好生反省。齊王那邊,朕自會吩咐。”
喬熙月渾渾噩噩地謝恩,退了出來。走出宮門,被初夏的熱風一吹,她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完了!剛出狼窩,又入虎穴!而且這隻“老虎”,還是她最討厭、最想避開的那隻!
她彷彿已經看到齊王趙琅那張冰塊臉上,露出冰冷又譏誚的笑容,對她說:“喬縣主,從今日起,你的規矩,由本王親自來教。”
喬熙月打了個寒顫,覺得這個夏天,恐怕會比想象中更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