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晨起。
天還冇亮透,喬熙月正抱著枕頭睡得口水直流,夢裡在西北草原縱馬呢,就被紅纓戰戰兢兢地搖醒了。
“縣主,縣主快醒醒!王嬤嬤和嚴嬤嬤來了!說……說卯時初刻就要開始學規矩,遲了要罰跪!”紅纓都快哭了。
喬熙月迷迷糊糊坐起來,眼睛都睜不開:“什麼嬤嬤?什麼規矩?讓他們等著,我再睡會兒……”說著就要倒下去。
“縣主不可!”一個冰冷嚴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王嬤嬤像尊門神一樣站在那裡,“一日之計在於晨。皇後孃娘懿旨,縣主需勤勉克己,從今日起,每日卯時初刻起身,梳洗後用早膳,辰時初刻開始學習。此刻已是卯時二刻,縣主已遲了一刻鐘。按宮規,應罰抄《女誡》十遍,或跪省半個時辰。念在初犯,且先去洗漱用膳,今日課程結束後補上罰跪。”
喬熙月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規矩砸得徹底醒了,瞪著門口兩個麵沉如水的老嬤嬤,火氣“噌”就上來了:“罰跪?你們是誰啊?憑什麼罰我?知不知道我是……”
“老奴自然知道您是昭陽縣主,未來的齊王妃。”嚴嬤嬤介麵,聲音同樣冇有起伏,“正因如此,才更需謹言慎行,以身作則。皇後孃娘命老奴二人前來教導縣主,一切自然按宮規和娘孃的吩咐辦。縣主,請起身吧。”
兩個嬤嬤往那兒一站,氣場堪比兩座冰山,連喬熙月身邊那幾個從西北帶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兵護衛,都有點心裡發毛——這宮裡出來的老嬤嬤,眼神太嚇人了。
喬熙月氣得胸口起伏,但想到安寧郡主的叮囑,還有齊王那“暫時休戰”的禮物,硬是把這口氣嚥了下去。她咬牙切齒地爬起來:“行!我起!學就學!”
上午,儀態課。
“縣主,走路時,步伐要穩,幅度要小,裙裾不能大幅擺動。抬頭,挺胸,收腹,目視前方,但眼神要柔和平靜,不能像……像在搜尋獵物。”王嬤嬤手裡拿著戒尺,跟在喬熙月身邊。
喬熙月按照要求走,感覺自己像個被綁住了手腳的木偶,渾身彆扭。她忍不住抱怨:“這樣走路累不累啊?在我們西北……”
“縣主,”嚴嬤嬤打斷,“此地是京城,您是未來齊王妃。西北的規矩,在這裡不適用。請繼續練習,走到那邊廊下再走回來,直到姿態自然為止。”
喬熙月:“……”
下午,言談課。
嚴嬤嬤拿著一本《詩經》,要求喬熙月學習如何“優雅”地對話。
“假設縣主與另一位夫人賞花,看到一株海棠,該如何開口稱讚?”嚴嬤嬤提問。
喬熙月想了想:“這花開得不錯,挺紅!”
嚴嬤嬤&王嬤嬤:“……”
表情一言難儘。
“縣主,應該說:‘灼灼其華,春色滿園。這株海棠嬌豔動人,恰似夫人風姿。’”嚴嬤嬤示範。
喬熙月嘴角抽搐:“……我說不出口。”太肉麻了!
“說不出口也要學!”王嬤嬤板著臉,“這是最基本的社交辭令。縣主再試一遍。”
喬熙月憋了半天,乾巴巴地重複:“豬……豬豬其華,春色滿園。這花……嬌豔動人,恰似……恰似……”她卡殼了,讓她誇一個不認識的夫人像花?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是‘灼灼’!重來!”
傍晚,女紅課。
喬熙月拿著針線,如臨大敵。讓她拿刀拿槍行,拿這細細的繡花針,簡直比馴服烈馬還難。
“縣主,針腳要細密均勻,圖案要平整。”王嬤嬤在一旁指導。
喬熙月努力了半天,繡出來的所謂“蘭草”,像一堆被踩爛的雜草,線頭亂飛,布都被她戳得毛毛的。
嚴嬤嬤拿起那塊慘不忍睹的繡布,沉默良久,緩緩道:“縣主……或許可以嘗試先從打絡子開始。”女紅這條路,看來是走不通了。
晚上,終於到了補罰跪的時間。
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喬熙月覺得膝蓋疼,腰也酸,心裡更是憋屈得要爆炸。
紅纓偷偷給她塞了個軟墊,被嚴嬤嬤發現,直接冇收,還罰紅纓去外麵站著。
喬熙月火冒三丈:“你們彆太過分!紅纓是我的人!”
“在學規矩期間,一切按宮規行事。奴婢協助主子偷懶,理應受罰。”王嬤嬤鐵麵無私。
喬熙月瞪著兩個油鹽不進的老嬤嬤,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不是戰場,冇法真刀真槍地拚殺。這是用規矩和身份織成的密不透風的網,慢慢將她捆縛。
她開始有點理解,為什麼安寧郡主說起未來時,眼裡總有一絲揮不去的憂慮。
這才第一天!
接下來的日子,簡直是水深火熱。兩位嬤嬤嚴格執行皇後定下的“課表”,喬熙月每天像個陀螺一樣被抽著轉,學那些她認為一輩子都用不上的玩意兒,稍有差錯,不是罰抄就是罰跪,要麼就是不停重複練習。
她試圖反抗,故意搗亂,但嬤嬤們根本不吃她那套。她們不罵人,不打人,就用那種冰冷的、失望的、彷彿看一塊不可雕琢的朽木的眼神看著她,然後按規矩加重處罰。
幾次下來,喬熙月覺得,還不如挨頓打痛快呢!
她給齊王送去的“和解”禮物帶來的那點微弱的好感,在這日複一日的折磨中,迅速消磨殆儘。她心裡又把冰塊臉罵了八百遍,認定這肯定是他和他娘串通好的,用這種軟刀子來磨她!
安寧郡主聽說後,來看她,也被那陣仗嚇了一跳。
趁著嬤嬤們去隔壁房間商議“教學進度”,安寧郡主拉著喬熙月的手,心疼道:“她們……也太嚴厲了。這才幾天,你都瘦了。”
喬熙月蔫頭耷腦,有氣無力:“郡主,我覺得我快死了。不是身體,是這裡。”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悶死了。她們不讓我騎馬,不讓我大聲說話,不讓我吃太多,說容易發胖儀態不佳,連笑都要管!這日子還有什麼意思?”
安寧郡主也冇辦法,隻能安慰:“忍一忍,熙月。皇後孃娘這也是……為了你好。至少,學些規矩,以後入府,也能少些麻煩。”
“為了我好?”喬熙月冷笑,“我看是為了他們皇家的麵子好!把我變成個木頭美人,他們就覺得有麵子了?”
她忽然抓住安寧郡主的手,眼睛亮得驚人,壓低聲音:“郡主,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得想辦法!你說……我要是‘病’了,是不是就能暫時逃過這些?”
安寧郡主嚇了一跳:“你可彆亂來!裝病要是被拆穿,可是欺君之罪!而且,皇後孃娘派來的嬤嬤肯定略懂醫術,瞞不過去的!”
喬熙月又蔫了。
送走安寧郡主,喬熙月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嬤嬤說陰天不宜外出,在屋裡練儀態,心裡那個“逃跑”的念頭,又一次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而兩位嬤嬤,正在隔壁房間向皇後派來的心腹太監彙報“教學成果”。
“縣主……性子頑劣,基礎薄弱,於女紅、文辭上尤其……欠缺。但勝在身體強健,能吃苦,儀態練習雖僵硬,卻也在慢慢改進。”王嬤嬤客觀評價。
“還需多久,纔能有王妃的樣子?”太監問。
嚴嬤嬤沉吟:“若按部就班,日夜勤學,或許……年底大婚前,能學個五六分形似。至於神韻氣度……”她搖搖頭,“非一朝一夕之功。”
太監點點頭,回去向皇後覆命了。
皇後聽了,倒也不算太失望。五六分形似?也夠了!至少大婚時彆出洋相就行。以後入了府,再慢慢“雕琢”吧。反正日子長著呢。
她並不知道,她這番“雕琢”,正在把一匹渴望自由的野馬,往絕路上逼,也正在為某些人期待看到的“風浪”,積蓄著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