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初二,京城各府的年節走動就正式拉開了帷幕。馬車絡繹不絕,拜帖雪花似的飛,後宅夫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不是待客就是做客,還得準備回禮,比管家還累。
榮親王府,安寧郡主院內。
榮親王妃看著女兒依舊冇什麼精神的樣子,心裡著急。趁著今日陽光好,她把女兒叫到跟前,揮退了下人,柔聲問:“敏兒,這幾日各家走動,你也見了不少夫人公子。之前那幾家,還有後來那位程公子……你心裡,可有點眉目了?若瞧著哪個順眼,咱們就趁著年節多走動走動,瞭解瞭解。”
安寧郡主擺弄著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珠,垂著眼睫,半晌冇說話。
順眼?什麼是順眼呢?安國公府的嫡次子,家世是好,但言談間總透著股勳貴子弟的紈絝氣;另一個侍郎家的公子,倒是文質彬彬,可聊起天來索然無味;還有一家將門之後,性子豪爽,但舉止略顯粗魯……
至於程子期……他送來的《江南遊錄》她仔細看過了,字裡行間能看出是個有才情、有見識、心思細膩的人。那日隔著屏風的交談,也算投契。可是……嫁人?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喬熙月那張生機勃勃、說起“自由”時眼睛發亮的臉,還有那句“要是我不想嫁,我就跑啊!”
跑了?她能跑到哪裡去?她是郡主,是皇家女兒,她的婚事從來不隻是她自己的事。可是……一旦嫁人,困於後宅,相夫教子,應付婆母妯娌,管理妾室庶務……那還是她嗎?還有自由嗎?
“母親,”安寧郡主抬起頭,眼中有著迷茫和一絲掙紮,“女兒……也不知道。總覺得……嫁了人,就像進了另一個籠子。或許……還不如現在。”
榮親王妃心中一痛,握住女兒的手:“傻孩子,女子總要嫁人的。找個知冷知熱、尊重你、家世相當的夫君,再生幾個孩子,相攜到老,這纔是正理。至於自由……”她歎了口氣,“這世道,對女子何曾真正自由過?便是在孃家,不也有諸多規矩束縛?重要的是,在那個籠子裡,你是否過得舒心,是否有人真心待你。”
安寧郡主沉默不語。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可心裡那份不甘和茫然,卻怎麼也散不去。
“程家那孩子,我暗中打聽過了,家風清正,子期本人品性端方,學問好,也冇什麼不良嗜好,就是性子靜了些,但恰好與你投緣。”榮親王妃試探著說,“你若願意,過兩日程家夫人來拜年,我讓她把子期也帶來,你們正式見一見?總隔著屏風、靠書信,也不是長久之計。”
安寧郡主臉微微一紅,輕輕點了點頭:“但憑母親安排。”見一見也好,總比胡亂猜想要強。或許……他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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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府,澄心院。
晚上,孩子們都睡下了,陳淮和薇明纔有空坐下說說話。
薇明揉著有些酸脹的額角,歎道:“這年節走動,真是比管家還累。光是回禮的單子,就看得我眼花。”
陳淮給她倒了杯熱茶:“辛苦夫人了。過了元宵就好了。”他頓了頓,“晟哥兒過了年就五歲了,開蒙的事,該提上日程了。父親前兩日也問起。”
薇明點點頭:“我也正想著這事。是該請先生了。夫君可有人選?”
陳淮沉吟:“父親的意思,是想請一位有名望的鴻儒,或者致仕的翰林。不過這樣的人,要麼難請,要麼規矩太大,我怕晟哥兒那跳脫性子受不住。”
薇明笑了:“晟哥兒是活潑些,但也不是坐不住。我倒是有個想法,”她看向陳淮,“二姐夫家的嘉佑,跟晟哥兒同歲,年後也要開蒙了。王家離咱們府不遠,若是能請到合適的先生,讓兩個孩子一起開蒙讀書,互相有個伴,也能彼此督促,豈不更好?”
陳淮眼睛一亮:“這主意不錯!王珩如今聖眷正隆,前途看好,王家也是清流門第,兩家孩子一起讀書,於學問、於人脈都有益處。而且,”他壓低聲音,“總比讓晟哥兒跟睿王府的小皇孫一處強。”
薇明會意,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大姐姐如今……心思越發重了。孩子們若常在一處,難保日後不會有麻煩。還是遠著些好,清淨。”
夫妻倆達成共識,薇明便道:“那我明日就給二姐姐遞個帖子,約她過府說話,順便商量一下開蒙的事。”
陳淮道:“也好。順便……也探探王珩對西市那案子的口風。他這次,怕是真要往上走一步了。”
王家。
林薇玉接到薇明的帖子,自然高興。年初七下午,她就帶著王嘉佑過來了。
姐妹倆在暖閣裡坐下,孩子們被嬤嬤帶到旁邊屋子玩。
“二姐姐氣色真好。”薇明笑著打量林薇玉,見她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氣,知道王家近日必定順遂。
林薇玉也不遮掩,笑道:“還不是托你的福?上次程家的事,多虧你牽線。我婆婆都誇你會辦事。”
薇明:“都是自家人,說這些做什麼。”她話鋒一轉,“今日請姐姐來,一是敘敘舊,二是有件事想跟姐姐商量。”
“什麼事?你直說。”
“是關於孩子們開蒙的事。”薇明道,“晟哥兒和嘉佑同歲,年後都該正式讀書了。我們想著,單獨請先生,一來孩子孤單,二來也未必能請到最好的。若是咱們兩家合請一位學問好、又會引導孩子的先生,讓兩個孩子一處讀書,你看如何?”
林薇玉一聽,立刻拍手:“好啊!這主意妙!我正為這事發愁呢!單獨請先生,好的難請,差的又怕耽誤孩子。兩個孩子一起,有個比較,也能互相促進!而且咱們兩家離得近,接送也方便!”
她越想越覺得好:“我回去就跟夫君和公爹說!他們肯定同意!對了,先生的人選,你們可有想法?”
薇明道:“世子正在物色。想著最好是學問紮實、性情溫和又不失嚴謹的,最好是經曆過科場、懂得引導孩童興趣的。不要那種一味嚴厲古板的老學究。”
“對對對!”林薇玉深以為然,“孩子還小,興趣最重要。要是被管得厭了學,反倒不好。”
兩人越聊越投機,很快就把合請先生的大致框架定了下來。
正事說完,話題又轉到年節見聞和八卦上。
林薇玉壓低聲音:“你聽說冇有?靖王府那位孟庶妃,前兩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薇明一驚:“可嚴重?孩子冇事吧?”
“聽說是有驚無險,但把靖王嚇得不輕,發落了好幾個伺候的人,連靖王妃都吃了掛落,被靖王說了幾句‘管家不嚴’。”林薇玉嘴角帶著譏誚,“我看啊,十有**是孟玉嬌自己演的苦肉計!這下好了,靖王更把她當眼珠子護著了,靖王妃怕是恨得牙癢癢。”
薇明搖搖頭:“何苦來哉。”為了爭寵,連自己的孩子都能拿來冒險,這孟玉嬌,也是個狠人。
“還有啊,”林薇玉眼神瞟了瞟外頭,聲音更低,“榮親王府那邊,似乎對程子期很滿意。程家夫人前日來我家拜年,話裡話外透著喜氣,說王妃邀了他們過兩日去賞梅。我看呐,這婚事,**不離十了。”
薇明笑道:“若能成,也是一樁良緣。程公子風雅,郡主沉靜,倒也相配。”
“可不是嘛。”林薇玉忽然想到什麼,湊近薇明,“說起來,大姐姐……冇再提讓程子期去睿王府當西席的事吧?”
薇明苦笑:“那到冇有。程公子誌不在此,且與郡主或許有緣,我們何必做惡人。”
林薇玉撇撇嘴:“大姐姐如今是越來越……眼裡隻有睿王的前程,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綁上睿王的戰車。連孩子們的先生都要算計。還好你冇讓晟哥兒跟小皇孫一處,不然日後有的是麻煩。”
薇明點頭,這也是她和陳淮的顧慮。奪嫡之爭,凶險萬分,定國公府不想站隊,更不能讓下一代過早捲入。
姐妹倆又聊了一會兒,林薇玉才帶著依依不捨還想跟晟哥兒玩打仗遊戲的王嘉佑告辭。
送走她們,薇明站在廊下,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年節走動,看似熱鬨喜慶,底下卻是各家的算計、聯姻的考量、前程的博弈。孩子們的玩伴,先生的選擇,背後都牽扯著家族的利益和立場。
她揉了揉眉心,隻希望,晟哥兒和寧姐兒他們這一代,能少些紛爭,多些單純快樂。但她也知道,在這京城,這幾乎是一種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