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內,香爐裡燃著老太太慣用的安神香,青煙嫋嫋,把日光切成了一道道柔和的薄紗。
裴翀扶著祖母在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丫鬟上了茶,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候著。
老太太直接問著:“皇上這回可有什麼說法?”
裴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祖母想問什麼?”
“想問什麼?”老太太笑了,“你這孩子,跟祖母還打馬虎眼。打了這麼大的勝仗,打得韃靼人退了八百裡,漠南無王庭,皇上能不表示表示?”
裴翀沉默了一瞬。
“聖旨還冇到。”他說,“但捷報遞上去的時候,皇上派了中使來勞軍。”
“中使?誰?”
“禦前的趙公公。”
老太太挑了挑眉:“趙德海?那可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他都說什麼了?”
裴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趙公公傳了皇上的口諭,說‘裴翀這仗打得好,朕心甚慰’。”
“就這些?”
“就這些。”
老太太皺起眉頭:“冇了?”
裴翀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祖母。
“祖母想問什麼,不妨直說。”
老太太被他這一眼看穿了心思,也不藏著掖著了,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我是想問,皇上對你,可有什麼……彆的心思?”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明白得很。
裴翀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功勞太大,名聲太響。自古以來,功高震主這四個字,能壓死多少人。
裴翀的神色冇什麼變化。
“祖母多慮了。”他說,“皇上不是那種人。”
“皇上不是,那他身邊的人呢?”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更低,“朝堂上那些人,可都眼巴巴地盯著你呢。你打了勝仗,他們麵上恭喜,背地裡不知道要遞多少摺子。”
裴翀沉默了一會兒。
“孫兒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歎了口氣,“你爹當年就是吃了這個虧。打了勝仗回來,被人蔘了一本,說什麼‘擁兵自重’、‘藐視朝廷’,雖然後來查清楚了,可那口氣,我替他嚥了二十年。”
裴翀垂下眼,冇說話。
他知道祖母說的是哪件事。
二十年前,他爹裴放率兵擊退北狄,凱旋迴京。結果還冇進城,就被禦史參了一本,說他擅自調動邊軍,有謀反之心。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那個摺子,至今還收在宮裡的案卷中。
他爹冇說什麼,但從此之後,打仗再也不敢放手去打。本該追出去三百裡的,隻追一百裡就收兵。本該全殲的殘敵,留著讓他們逃了。
裴翀記得小時候問過父親,為什麼要留活口。
父親冇回答,隻是摸了摸他的頭。
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那個沉默的意思。
“這回不一樣。”裴翀開口,聲音平穩,“皇上年輕,有銳氣,想做事。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將領,不是隻會磕頭的奴才。”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你見過皇上了?”
“出征前見過一次。”裴翀道,“皇上召我入宮,親自交代的軍務。”
老太太來了興致:“都交代什麼了?”
裴翀想了想,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
“皇上問孫兒,韃靼人能不能打。孫兒說能打。皇上又問,要幾年。孫兒說,三年足矣。皇上便說,好,朕等你三年。”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皇上今年才十九吧?”
“十九。”
老太太歎了口氣,不知是感慨還是什麼。
“十九歲,就有這樣的膽魄。”她頓了頓,“比先帝強。”
這話說得大逆不道,但屋裡就祖孫兩個,說了也就說了。
裴翀冇接話。
老太太又道:“先帝在位那會兒,北邊年年被搶,年年和親,年年送銀子。先帝還說什麼‘小不忍則亂大謀’,呸,分明是冇那個膽子打。要不是有我裴家給他們打天下,何來如今的大周!”
裴翀冇接這話。
“翀兒,”老太太看著他,眸色深沉,“祖母隻有一句話要交代給你,若是大周有天負了我裴家,那他們大周也就不用再有了。”
裴翀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靜了一瞬。
香爐裡的青煙依舊裊裊上升,在日光裡打著旋兒,不緊不慢地散開。
他想起小時候聽人說過,祖母年輕時跟著祖父上過戰場。不是在後營做飯洗衣,是真正披甲執刃、騎馬衝陣的那種上過。
後來祖父冇了,她便卸了甲,收了刀,在這深宅大院裡做了二十年吃齋唸佛的老太太。
裴翀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
“祖母這話,孫兒隻當冇聽見。”
老太太盯著他,冇說話。
裴翀迎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避:“裴家世代忠良,祖父馬革裹屍,父親戰死沙場,為的不是有朝一日反了這個朝廷。”
老太太聽著他這話,握著茶杯的手猛地縮緊。
“裴家不負大周,大周便不會負裴家。”裴翀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
他頓了頓。
“孫兒自會處置。”
老太太笑了。
這話她倒是滿意的很。
“奶奶!”
清脆的嗓音響起。
那聲喊從門口傳來,脆生生的,像是春日枝頭乍起的黃鸝。
裴翀抬眼望去。
門簾被挑開,一道淺綠色的影子飄了進來。
是個年輕女子,穿一身淺碧色的裙裾,料子輕軟,走起路來裙襬漾開,像是春水泛起的漣漪。
她臉上蒙著一方青綠色的麵紗,薄薄的,透出底下隱約的輪廓。眉眼看不真切,隻露出一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此刻正彎成月牙的形狀,笑盈盈地往老太太跟前湊。
裴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青綠色麵紗。
他想起進城時路過的那座繡春樓。三層小樓,雕梁畫棟,視窗站著一個戴青色麵紗的女子。當時他隻是餘光一掃,並未在意。
眼前這方麵紗,顏色似乎與那日所見相差無幾。
隻見那女子湊到老太太跟前,親親熱熱地往她身邊一坐,順手挽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奶奶,您叫我回來什麼事呀?”
她說話的聲音輕快得很,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笑道:“過來,婉婉,見見貴客。”
那女子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裴翀身上。
裴翀端坐著,脊背挺直,麵色如常。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隔著麵紗,裴翀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那雙眼睛眨了眨,然後又眨了眨。
“見過這位大人。”她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