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武安侯府踞山麵河,青磚黛瓦綿延數裡,宛如一座小城。
府門三間,朱漆銅釘,石獅對峙。
丫鬟來報:“老太太,夫人又跑出去玩了。”
“婉婉那孩子玩心重,嫁入侯府三年,倒把性子磨得愈發鮮活了。”老太太端著茶盞,“侯爺還有多久歸來?”
“已經走到關口了。”
老太太眼底笑意立刻濃了,當即放下茶盞:“去,快把婉婉叫回來。就說府裡來了貴客,讓她即刻回府。”
丫鬟一愣:“不告訴夫人,是侯爺回來了嗎?”
“說不得。”老太太擺手,“那丫頭精得很,說多了反倒要躲。等她夫君站在麵前,倒要看看,她還認不認自己嫁了三年的媳婦。”
丫鬟領命而去。
老太太望著窗外漸高的日頭,想起三年前那場荒唐婚事。彼時兒子出征在外,她做主給他說了這門親。
虞婉的父親是她舊識。
當年在老侯爺帳下的虞校尉,武藝尋常,卻寫得一手好字,每逢軍書戰報,都是他伏在燈下一筆一劃謄清。後來一場惡戰,他為護著文書,中箭落馬,死時才三十出頭。
後來這丫頭被她母親帶著去江南投奔親戚,聽說生得傾國傾城,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性子溫婉,在江南一帶頗有才名,登門求娶的媒人踏破了門檻。
裴翀自及冠之後還未成婚,一心撲在邊關戰事上。那些年,北邊韃靼人年年叩邊,他領兵馳騁,從狼居胥山打到翰海,打得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
老太太的信去了七八封,他回回就一句話:祖母看著辦。
老太太看著辦,可也得有人讓她辦。
京中閨秀她瞧不上,嫌嬌氣;將門虎女她又怕性子太烈,與兒子一處過日子成了演武場。挑來揀去,拖到兒子二十有五,愣是冇定下一門親。
直到那年她聽說虞婉的訊息。
她托人帶了封信去江南。
傳來的訊息說得有鼻子有眼:虞家姑娘養在深閨,由母親親自教導,十指不沾陽春水,連院子都極少出,見人便低頭淺笑,說話輕聲細語。
她滿意的選定:“那就這個姑娘吧。”
誰知道這姑娘在送來的路上受了驚嚇,性子跟溫婉沾不上一點邊兒。
不是成天跑著出去玩,就是攛掇她再婚。
老太太想起上個月的事,還覺得腦仁疼。
那日虞婉不知從哪翻出一幅畫像,巴巴地捧到她跟前:“老太太,您看這位孫大人,年前剛喪了妻,生得儀表堂堂,又是您的老相識——”
“胡鬨!”老太太當時差點把茶噴出來,“我都六十有二了!”
“六十二怎麼了?”虞婉理直氣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該快活時就要快活。您守著這侯府二十年,我公公都走了那麼久了,您就不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說說話?”
老太太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最後隻能指著門外讓她滾蛋。
那丫頭還真就滾了。
滾去河邊看人家釣魚,一看就是一下午。
老太太氣得笑。
可說來也怪,自打這丫頭進門,這冷清多年的侯府倒真有了生氣。她年輕時也是爽利人,跟孫媳婦湊一處,竟有說不完的話。虞婉教她打雙陸,她教虞婉認邊關的草藥,兩人處得倒像母女。
隻是孫子那邊……
三年了。
大婚當日他不在,回門時他不在,逢年過節他不在。虞婉倒是不挑理,該吃吃該睡睡,偶爾問起夫君長什麼樣,老太太拿畫像給她看,她瞅一眼就扔下了:“還行,就是看著凶。”
她當場就被這話噎了下。
……
上京北門,旌旗蔽日。
守城的校尉遠遠望見地平線上揚起塵土,立即挺直了腰桿,朝城樓下喊:“來了!武安侯回來了!”
城門口早已候著的百姓頓時騷動起來,紛紛踮腳張望。
三年。
裴翀出征三年,打得韃靼人丟了王庭,退了八百裡,漠南再無敵蹤。訊息傳回上京時,茶館酒肆說了整整一個月的書,把那“裴”字說得比天還大。
如今,人終於回來了。
塵土漸近,馬蹄聲如悶雷滾地。
先出現的是前鋒騎兵,黑甲紅纓,隊列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緊接著是中軍大纛,玄色旗幟上繡著一個鬥大的“裴”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大纛之下,一人一騎,緩緩而來。
裴翀勒著韁繩,玄甲未卸,肩頭還沾著北地的風霜。他生得極高,坐姿如槍,麵龐棱角分明,眉骨處有一道舊疤,那是七年前與韃靼可汗搏殺時留下的。
城門口,有人帶頭跪下,緊接著呼啦啦跪了一片。
“武安侯萬勝!”
“武安侯威武!”
裴翀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座踞山麵河的府邸上。
隊伍穿過城門,沿著長街往武安侯府去。兩側百姓夾道觀望,有膽大的小娘子偷偷抬眼,看了又看,臉便紅了。
行至一處路口,忽聽樓上傳來幾聲咿咿呀呀的唱曲聲。他餘光一掃,瞥見一塊匾額:繡春樓。
三層小樓,雕梁畫棟。
一女子戴著青色麵紗站在視窗,她望著樓下那支威風凜凜的隊伍,輕聲開口:“那就是武安侯?”
身旁掌櫃連忙應:“正是。”
女子唇角微挑,眼底掠過幾分玩味:“好大的威風啊。”
裴翀冇在意,收回目光,繼續催馬向前。
府門已在望。
那三間朱漆大門洞開著,石獅依舊對峙,禦賜的金字匾額在日頭下熠熠生輝。
門前候著一群人,為首的正是祖母。
裴翀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孫兒拜見祖母。”
老太太一把拉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眼眶泛紅:“好,好,瘦了,也黑了。”
“孫兒不孝,讓祖母掛念。”
“掛念什麼掛念,回來就好。”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眼眶發紅,“快進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