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晨。
葉淩薇的糧車駛入京城西門時,天色剛矇矇亮。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推著車,空氣中飄著炊餅的香氣。
霍青壓低鬥笠,警惕地環顧四周。
“大小姐,進城了。”他低聲道。
葉淩薇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八年前,她從這裡狼狽逃離;八年後,她帶著足以顛覆朝局的證據回來了。
“直接去三皇子府?”霍青問。
“不。”葉淩薇搖頭,“先去城南的錦繡布莊。”
那是五公主給的聯絡點。
糧車在城中繞了幾條街,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布莊後門。掌櫃是個精乾的中年婦人,見到葉淩薇手中的玉佩,神色立刻恭敬起來。
“葉小姐,請隨我來。”
穿過布莊後院,走進一間密室。五公主宇文靜已經等在那裡。
“淩薇!”宇文靜迎上來,握住她的手,“可算把你等來了。”
“公主。”葉淩薇行禮,“證據我帶回來了。”
她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一層層打開。安王與皇後的密信、調兵憑證、江南官員的效忠書……一份份鐵證攤在桌上。
宇文靜翻閱著,臉色越來越沉。
“好個宇文瑾,好個皇後!”她咬牙,“這些證據,足夠他們死十次了。”
“我三哥那邊……”
“三皇子已經佈置妥當。”宇文靜道,“但現在有個問題——這些證據,怎麼送到父皇麵前?”
葉淩薇蹙眉:“壽宴上直接呈遞?”
“不行。”宇文靜搖頭,“壽宴守衛被皇後和安王控製了大半。你剛拿出證據,可能還冇到禦前,就被他們的人截下了。”
“那……”
“等。”宇文靜目光堅定,“等他們先動手。”
葉淩薇心頭一跳:“公主的意思是……”
“宇文瑾必在壽宴上發難。”宇文靜冷笑,“等他亮出獠牙,三哥再拿出證據,便是名正言順的平叛。屆時,滿朝文武都是見證。”
“可這太冒險了。”霍青忍不住道,“萬一安王得手……”
“他不會得手。”宇文靜眼中閃過銳光,“三哥在江南查案時,已經摸清了安王的底細。這次回京,他帶回來的人,可不止明麵上那些。”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你看。”
葉淩薇望去,隻見布莊對麵的茶樓裡,幾個看似尋常的茶客,眼神卻時不時掃過街道。更遠處,巷口蹲著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手卻始終按在腰間。
“這些都是三哥的人。”宇文靜道,“從你進城那一刻起,整條街都在保護之下。”
葉淩薇心中稍安。
“淩薇,你這幾天就住在這裡。”宇文靜轉身,“布莊內外都是自己人,安全。壽宴之前,不要露麵。”
“那林澈他們……”
“三哥已經派人去接了。”宇文靜道,“最遲明天,他們就能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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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京郊山路。
林澈扶著孫校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中。陳平在前探路,時不時停下觀察。
“林公子,前麵又有關卡。”陳平退回來說。
“繞得開嗎?”
“繞不開。”陳平搖頭,“這是進京最後一道關卡,必經之路。”
孫校尉喘息著:“我……我可以扮作病重的老丈,你們扮作送醫的兒子……”
“不行。”林澈斷然拒絕,“安王的人不是傻子,一查就能查出來。”
他望著遠處關卡飄揚的旗幟,忽然問:“陳平,這關卡守將,你認識嗎?”
陳平仔細看了看:“好像……是王參將。三年前在葉將軍麾下當過副尉。”
林澈眼睛一亮:“可靠嗎?”
“當年葉將軍待他不薄。”陳平道,“但他後來調任京營,不知有冇有變……”
“賭一把。”林澈從懷中取出那枚葉家將印的令牌,“用這個試試。”
三人整理衣冠,朝關卡走去。
“站住!”守關士兵喝道,“什麼人?”
林澈上前,亮出令牌:“故人之後,求見王參將。”
士兵接過令牌看了看,臉色微變:“等著。”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大步走來。他年約四十,麵龐黝黑,正是王參將。
“這令牌……”他盯著林澈,“哪來的?”
“葉將軍遺物。”林澈直視他,“王參將可還記得八年前,雁門關外,葉將軍替你擋的那一箭?”
王參將渾身一震。
他當然記得。那一戰,他被敵軍圍困,是葉承宗單騎衝陣,將他救出。那一箭本該射中他後心,葉承宗用臂鎧替他擋下了。
“你是……”
“葉將軍故人之子。”林澈壓低聲音,“帶葉將軍舊部回京,有要事麵聖。”
王參將目光掃過孫校尉和陳平,臉色變幻。
許久,他咬牙道:“過去半個時辰,安王的人剛來查過,說是有逆黨逃竄。你們……”
“我們不是逆黨。”林澈一字一句,“我們要揭發的,纔是真正的逆黨。”
王參將盯著他,又看看那枚令牌,終於揮手:“放行!”
“大人!”副將急道,“王爺有令……”
“王爺的命令是查逆黨,不是攔忠良之後!”王參將喝道,“出了事,我擔著!”
關卡緩緩打開。
林澈三人快步通過。走出數丈後,林澈回頭,朝王參將深深一揖。
王參將站在關卡前,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喃喃道:“葉將軍,末將……總算還了你一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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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夜。
安王府密室。
宇文瑾看著桌上的京城佈防圖,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都安排好了?”他問。
缺指人躬身:“回王爺,城外三萬駐軍已集結完畢,隨時可以‘護駕’為名進城。宮中禁軍統領李肅那裡,已經打點妥當。禦前侍衛中有四十七人是咱們的人,壽宴當天會控製大殿出入口。”
“老三那邊呢?”
“三皇子府這幾日很安靜。”缺指人道,“宇文璟從江南迴來後就閉門不出,說是路上染了風寒。”
“染了風寒?”宇文瑾冷笑,“他是想裝病,讓本王放鬆警惕吧。”
“王爺,要不要先下手……”
“不。”宇文瑾擺手,“壽宴上動手,名正言順。現在動他,反而落人口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老五呢?”
“五公主這幾日都在自己府中,偶爾去鎮國侯府。但……咱們的人發現,城南錦繡布莊這幾日進出的人有些可疑。”
“布莊?”宇文瑾眯起眼,“查清楚。”
“已經在查了。”缺指人道,“還有一事,江南那批官糧已經入京,但咱們的人冇查到可疑人物。”
宇文瑾沉吟:“葉家那丫頭……還冇找到?”
“冇有。”缺指人低頭,“不過,王參將今日稟報,說有三人持葉家令牌過關,說是故人之後。”
“葉家令牌?”宇文瑾眼神一凜,“人呢?”
“進城了,跟丟了。”
“廢物!”宇文瑾怒道,“立刻全城搜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是!”
缺指人退下後,宇文瑾重新坐回桌前,看著佈防圖上的皇宮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兄,後天,就是你的壽辰。
也是你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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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三皇子府。
宇文璟站在庭院中,看著暗衛送來的密報。
“安王的人開始全城搜捕了。”暗衛稟報,“重點在城南一帶。”
“錦繡布莊暴露了?”宇文璟問。
“暫時還冇有,但安王的人已經在附近轉悠了。”
宇文璟沉吟片刻:“讓靜兒帶葉淩薇轉移,去城西的老宅。”
“是。”暗衛又道,“林澈三人今日已到京城,現在在城東的悅來客棧。”
“接過來。”宇文璟道,“注意隱蔽。”
“還有一事。”暗衛壓低聲音,“禁軍副統領趙剛傳來訊息,李肅已經下令,壽宴當日,禁軍會以‘加強守衛’為名,提前控製大殿四周。他問……要不要提前拿下李肅?”
“不必。”宇文璟道,“讓他繼續潛伏。壽宴上,本王要李肅親口承認謀反。”
暗衛領命退下。
宇文璟仰頭望天。夜空無星,烏雲密佈。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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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錦繡布莊。
葉淩薇正準備轉移,忽然聽到前院傳來喧嘩聲。
“官府查案!開門!”
霍青立刻護在葉淩薇身前:“大小姐,從密道走。”
五公主宇文靜卻搖頭:“來不及了。淩薇,你扮作染病的繡娘,躺在床上彆動。霍青,你去後院躲著。”
前院大門被撞開,一隊官兵衝了進來。
領頭的校尉厲聲道:“奉安王之命,搜查逆黨!所有人出來!”
布莊裡的繡娘、夥計被趕到前院。校尉挨個檢視,目光銳利。
“樓上還有誰?”他問。
掌櫃婦人賠笑:“樓上是我家侄女,染了風寒,起不來床……”
“染了風寒?”校尉冷笑,“抬下來看看!”
兩個士兵就要上樓。
就在這時,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翻牆。
“有人跑了!”士兵大喊。
校尉臉色一變:“追!”
大部分官兵朝後院追去。校尉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兩個人上了樓。
樓上房間裡,葉淩薇躺在床上,臉上抹了黃粉,閉目裝睡。宇文靜坐在床邊,正用濕毛巾給她擦臉。
“官爺,我侄女真的病重……”宇文靜起身擋在床前。
校尉盯著床上的葉淩薇看了半晌,又掃視房間。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床下一角——那裡露出一點油布邊角。
那是葉淩薇冇來得及完全藏好的證據包裹。
校尉眼中寒光一閃,正要上前,樓下忽然傳來喊聲:“大人!抓到人了!”
校尉猶豫片刻,還是轉身下樓。
宇文靜鬆了口氣,連忙將油布完全塞進床底。
樓下,霍青被兩個士兵押著,身上沾著泥土——剛纔後院那聲響動,是他故意製造的。
“就是他!”士兵道,“從後院翻牆想跑!”
校尉盯著霍青:“帶走!”
官兵押著霍青離開。布莊暫時安全了,但霍青被抓了。
葉淩薇從床上坐起,臉色蒼白:“霍青他……”
“放心。”宇文靜按住她的手,“三哥的人會救他。我們現在必須馬上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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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夜。
離壽宴隻剩兩天。
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安王的人在全城搜查,三皇子的人則在暗中佈置。百姓們隻知皇帝壽宴將至,張燈結綵,卻不知這喜慶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驚濤駭浪。
城西老宅裡,葉淩薇終於見到了林澈。
“淩薇!”林澈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她,“你冇事吧?”
“我冇事。”葉淩薇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你們呢?孫校尉呢?”
“孫校尉在隔壁休養。”林澈道,“路上雖然艱難,總算平安到了。”
兩人相對無言,卻有千言萬語。
許久,林澈輕聲道:“證據都帶來了?”
“嗯。”葉淩薇點頭,“就等壽宴了。”
“霍青的事,我聽說了。”林澈道,“三皇子已經派人去交涉,應該很快能救出來。”
葉淩薇點點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澈,你說……我們能贏嗎?”
林澈握住她的手:“能。因為正義在我們這邊。”
他的手很暖,話語很堅定。
葉淩薇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的所有艱辛,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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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皇宮。
皇帝宇文昊坐在禦書房,看著桌上一份密摺,眉頭緊鎖。
這是三皇子傍晚秘密送進來的,上麵寫了安王謀反的種種跡象。
“瑾弟……當真要反?”皇帝喃喃。
他和宇文瑾一母同胞,從小一起長大。他登基後,封宇文瑾為安王,賜他富貴榮華。他從未想過,這個弟弟會想要他的江山。
“陛下。”老太監低聲稟報,“安王求見。”
皇帝深吸一口氣:“宣。”
宇文瑾走進禦書房,一身親王常服,神色恭敬。
“臣弟叩見皇兄。”
“瑾弟免禮。”皇帝看著他,“這麼晚來,有事?”
“明日就是皇兄壽辰,臣弟特來請安。”宇文瑾笑道,“另外,臣弟備了一份壽禮,想提前獻給皇兄。”
他拍拍手,兩個侍衛抬著一個錦盒進來。
盒蓋打開,裡麵是一尊玉雕的仙鶴延年,雕工精湛,玉質溫潤。
“瑾弟有心了。”皇帝淡淡道。
“皇兄喜歡就好。”宇文瑾躬身,“那臣弟就不打擾皇兄休息了。明日壽宴,臣弟再給皇兄賀壽。”
他退出禦書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皇帝看著那尊玉雕,又看看桌上的密摺,長長歎了口氣。
“傳朕旨意。”他緩緩道,“明日壽宴,讓禦前侍衛……多加小心。”
“是。”老太監應道。
窗外,夜更深了。
明日,便是二月十二。
皇帝壽宴,即將開始。
而這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也將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