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寅時。
天還未亮,京城已是燈火通明。皇宮內外,太監宮女們穿梭忙碌,為今日的壽宴做最後準備。
城西老宅裡,葉淩薇早已起身。她換上一身淡青色宮裝,那是五公主派人送來的——今日她要扮作公主的貼身侍女,混入壽宴。
“都記清楚了嗎?”宇文靜站在她麵前,神色凝重,“進了宮,就跟在我身邊。冇有我的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葉淩薇點頭:“公主放心。”
林澈從門外進來,也是一身侍衛打扮。他看向葉淩薇,眼中滿是擔憂:“一定要小心。”
“你也是。”葉淩薇輕聲道,“壽宴上,安王定會先發難。你們要等,等他們亮出刀兵,纔是我們出手的時機。”
“證據都帶好了?”
葉淩薇摸了摸袖中的油布包裹。那些書信憑證已經被她分成三份,一份在她身上,一份在林澈那裡,還有一份交給了孫校尉——今日孫校尉也會入宮,作為最重要的證人。
“帶好了。”她道。
窗外傳來更鼓聲。
寅時三刻,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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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太和殿。
晨曦初露時,大殿已佈置得金碧輝煌。紅毯從殿門一直鋪到禦階之下,兩側擺放著文武百官的席位。禦座上,明黃的綢緞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皇帝宇文昊辰時便已起身,在宮人的伺候下換上龍袍。他看著鏡中自己鬢邊的白髮,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該起駕了。”老太監輕聲提醒。
“皇後呢?”皇帝問。
“皇後孃娘已在太和殿等候。”
皇帝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出寢宮。
今日,是他的五十壽辰。
也是決定江山歸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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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百官陸續入宮。
太和殿外,禁軍侍衛林立,個個神情肅穆。安王宇文瑾早早便到了,一身親王蟒袍,站在百官前列,麵帶微笑地與同僚寒暄。
“王爺今日氣色真好。”有官員奉承道。
“皇兄壽辰,做弟弟的自然高興。”宇文瑾笑道,眼底卻閃過一絲寒光。
不遠處,三皇子宇文璟也到了。他今日穿了件深藍色皇子常服,臉色略顯蒼白,時不時輕咳幾聲,看上去確實像染了風寒。
“璟兒身體不適?”宇文瑾走上前,狀似關切地問。
“謝皇叔關心,隻是小恙。”宇文璟淡淡道,“不妨礙給父皇賀壽。”
兩人目光交彙,空氣中似有火花閃過。
這時,宮門外傳來太監的唱喏:“五公主到——”
宇文靜帶著兩名侍女走進來,葉淩薇垂首跟在她身後。經過宇文瑾身邊時,葉淩薇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心微微一緊,但腳步未停。
“靜兒給皇叔請安。”宇文靜行禮。
“靜兒越發懂事了。”宇文瑾笑道,“聽說你最近常去鎮國侯府?”
“老太君身體不好,靜兒去探望。”宇文靜不卑不亢,“皇叔對靜兒的行蹤倒是清楚。”
宇文瑾笑容不變:“關心侄女,應該的。”
說話間,殿外傳來鐘鼓齊鳴。
“皇上駕到——”
百官立即肅立。皇帝宇文昊在太監的簇擁下步入大殿,皇後緊隨其後。兩人登上禦階,在龍椅和鳳座上落座。
“臣等恭祝陛下萬壽無疆!”百官齊聲跪拜。
“平身。”皇帝抬手,“今日是朕壽辰,諸位愛卿不必拘禮。”
壽宴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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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歌舞起。
太和殿中,樂師奏起祥和的樂曲,舞姬翩翩起舞。宮女們端著美酒佳肴穿梭於席間,百官推杯換盞,表麵上一片祥和。
葉淩薇站在宇文靜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殿。
禁軍統領李肅站在禦階左側,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禦前侍衛中,有幾人眼神銳利,時不時交換眼色——這些應該就是安王的人。
林澈扮作侍衛,站在大殿門口附近。他朝葉淩薇微微點頭,示意一切正常。
孫校尉被安排在偏殿等候,由宇文璟的人保護。時機一到,他就會作為證人上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時,壽宴進行到一半。
皇帝已有些微醺,正與幾位老臣說笑。皇後坐在他身旁,神情端莊,但葉淩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安王宇文瑾忽然起身。
“皇兄。”他端起酒杯,“臣弟敬皇兄一杯,祝皇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皇帝笑道:“瑾弟有心了。”
兩人對飲。宇文瑾放下酒杯,卻冇有坐下。
“皇兄,”他忽然道,“臣弟還有一份大禮,要獻給皇兄。”
皇帝挑眉:“哦?瑾弟方纔不是已經獻過玉雕了?”
“那隻是小禮。”宇文瑾微笑,“真正的大禮,在外麵。”
大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百官麵麵相覷,不知安王何意。
宇文瑾拍了拍手。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甲冑鮮明的士兵出現在太和殿外,足有百人之多,將大殿團團圍住。
“宇文瑾!”皇帝猛地站起,“你這是做什麼?”
禁軍統領李肅立刻拔刀,但下一刻,他身後的幾名侍衛卻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肅!”皇帝怒喝。
“陛下恕罪。”李肅臉色慘白,“臣……臣的家人都在安王手中。”
百官嘩然。
“皇叔!”三皇子宇文璟也站了起來,“你要謀反?”
“謀反?”宇文瑾大笑,“本王是清君側!皇兄這些年被奸佞矇蔽,治國無方。本王今日,是要幫皇兄肅清朝綱!”
他看向皇帝,眼中再無恭敬:“皇兄,您年紀大了,該退位了。這江山,讓臣弟來坐吧。”
“放肆!”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朕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宇文瑾冷笑,“您給我一個親王的虛名,卻處處防著我。兵權不給我,實權不給我,就連我想娶個心儀的女子,您都要阻攔!”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今日,這皇位,我要定了!”
他一揮手,殿外的士兵立刻湧入,刀劍出鞘,寒光閃閃。
百官驚恐,有人想逃,卻被士兵攔住。
皇後此時也站了起來,走到宇文瑾身邊:“皇上,您就聽瑾弟一句勸吧。這江山,您坐了三十年,也該讓賢了。”
皇帝瞪大眼睛:“皇後!連你也……”
“臣妾也是為了皇上好。”皇後淡淡道,“您退位後,臣妾會好好伺候您,讓您安享晚年。”
“好,好……”皇帝慘笑,“朕的好弟弟,好皇後!”
大殿中,形勢已完全被安王控製。
宇文瑾環視眾人,朗聲道:“諸位大人,今日之事,與你們無關。隻要你們支援本王登基,官職照舊,富貴依舊。若有人不識抬舉——”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格殺勿論!”
百官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安王殿下,好大的威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五公主宇文靜身後,一個青衣侍女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葉淩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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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宇文瑾眯起眼。
葉淩薇摘下侍女頭飾,露出一張清麗的麵容。她抬起頭,直視宇文瑾:“鎮國侯葉承宗之女,葉淩薇。”
大殿中響起一片吸氣聲。
葉承宗!八年前含冤而死的鎮國侯!
“葉家的餘孽?”宇文瑾冷笑,“你倒是會挑時候送死。”
“送死?”葉淩薇微微一笑,“安王殿下,您當真以為,您贏定了?”
她從袖中取出油布包裹,一層層打開:“我這裡有些東西,想請陛下和諸位大人看看。”
宇文瑾臉色微變:“攔住她!”
幾個士兵立刻衝上前,但林澈和幾名侍衛已先一步擋在葉淩薇身前。刀劍相擊,火花四濺。
“護駕!”宇文璟大喝。
大殿兩側忽然湧出數十名侍衛,與安王的士兵戰在一處。原來,宇文璟早已安排好人手,混在宮女太監之中。
混亂中,葉淩薇高舉手中的書信:
“陛下!八年前,我父親葉承宗並非戰死,而是被安王宇文瑾和皇後陷害致死!這裡有安王與皇後的密信為證!”
她展開一封書信,朗聲念道:“‘葉承宗手握重兵,不肯歸附,必除之。可設計令其戰死,嫁禍敵國。’——這是皇後寫給安王的信!”
又展開一封:“‘江南官員已大半收服,隻待時機,便可起兵。’——這是安王寫給江南官員的信!”
一封封書信,一句句密謀,在大殿中被公之於眾。
百官震驚。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沉。
宇文瑾怒喝:“胡言亂語!這些信都是偽造的!”
“偽造?”葉淩薇冷笑,“那這些呢?”
她取出調兵憑證,上麵蓋著安王的私印:“這是安王調兵的憑證!還有這些——”
她將江南官員的效忠書撒向空中:“江南三十七位官員,都已寫下效忠書,願隨安王謀反!這些,可都是他們親筆所寫,蓋著官印!”
紙張紛飛,如雪花般落在大殿中。
有官員撿起一看,頓時臉色大變——那上麵果然是熟悉的筆跡和官印!
“陛下!”一位老臣顫聲道,“這……這上麵是蘇州知府李崇山的筆跡,還有他的官印!”
“我這裡也有!”另一位官員驚呼,“是金陵佈政使的!”
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宇文瑾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冇想到,葉淩薇竟然拿到了這麼多證據,更冇想到,她敢在此時當眾揭露。
“就算這些是真的又如何?”他咬牙,“今日這大殿,已被本王控製!你們拿出證據,也改變不了局麵!”
他一揮手:“殺!一個不留!”
士兵們舉刀上前。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衝進來:“王爺!不好了!城外有大軍攻城,說是……說是三皇子調來的援軍!”
“什麼?”宇文瑾猛地回頭。
宇文璟緩緩走到大殿中央,方纔的病態一掃而空,眼神銳利如刀:“皇叔,你真以為,我在江南隻是查案?”
他一字一句道:“我在江南三個月,不僅查清了你的罪行,還聯絡了葉將軍的舊部。淩波關的周將軍,此刻正率三萬大軍在城外。你那些烏合之眾,早已被剿滅了。”
宇文瑾倒退一步,臉色慘白。
“還有,”宇文璟繼續道,“你的心腹李肅,早已暗中投誠。今日大殿中的侍衛,有一半是我們的人。”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些原本屬於安王的侍衛,忽然調轉刀口,對準了身邊的同夥。
形勢瞬間逆轉。
“不……不可能……”宇文瑾喃喃。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看吧。”葉淩薇道。
她拍了拍手。
偏殿門開,孫校尉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緩緩走入大殿。
“末將孫勇,”他聲音洪亮,響徹大殿,“八年前葉將軍麾下校尉,今日願為葉將軍作證!”
他指著宇文瑾:“當年就是安王,與皇後合謀,陷害葉將軍!末將親耳聽到,親眼所見!”
又指向皇後:“皇後孃娘,您當年派人給葉將軍下毒,又在軍中散佈謠言,說葉將軍通敵!這些事,您可還記得?”
皇後渾身一顫,跌坐在椅子上。
“陛下!”孫校尉跪倒在地,“末將所言句句屬實!願以性命擔保!”
鐵證如山,人證俱在。
皇帝緩緩站起身,看著宇文瑾和皇後,眼中滿是痛心與憤怒。
“瑾弟,皇後,”他聲音沙啞,“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宇文瑾忽然大笑。
笑聲淒厲,在大殿中迴盪。
“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他盯著皇帝,“隻恨我動作太慢,讓你這庸君又多坐了幾年江山!”
他又看向葉淩薇:“葉家丫頭,你很好。你父親當年壞我好事,今日你又壞我大事。葉家,真是我宇文瑾的剋星!”
他猛地拔劍,卻不是衝向彆人,而是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宇文瑾!”皇帝驚呼。
“皇兄,這江山,我得不到了。”宇文瑾慘笑,“但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他手腕一用力——
鮮血噴濺。
安王宇文瑾,自刎於太和殿。
皇後見狀,尖叫一聲,癱軟在地,被侍衛拿下。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皇帝長長歎了口氣。
“將皇後押入冷宮,聽候發判。”他疲憊道,“安王謀逆案,交由三皇子徹查。所有涉案官員,一律嚴懲。”
他看向葉淩薇,眼中滿是複雜:“葉家丫頭,你……上前來。”
葉淩薇走上前,跪在禦階之下。
“你父親葉承宗,”皇帝緩緩道,“是朕對不起他。今日,朕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為他平反。”
“追封葉承宗為忠勇公,配享太廟。葉家所有冤屈,一律昭雪。”
“葉淩薇,”他看著跪在下麵的女子,“你為父申冤,揭露逆謀,有功於社稷。朕封你為郡主,賜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葉淩薇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
八年了。
父親的冤屈,終於洗清了。
葉家的血仇,終於報了。
她看向林澈,林澈也正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
她又看向宇文璟和宇文靜,兩人都朝她微微點頭。
這一路,雖然艱難,但終究是走到了終點。
“謝陛下隆恩。”葉淩薇深深叩首。
殿外,陽光正好。
烏雲散儘,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