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夜。
糧隊沿著官道向北行進,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吱呀聲。葉淩薇靠在糧袋上,閉目養神,手始終按著懷中那包油布裹著的證據。
霍青坐在車轅,警惕地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官道。
“大小姐,睡會兒吧。”他低聲道,“今晚應該安全。”
葉淩薇睜開眼:“睡不著。”
她掀開車簾,望向遠處。江南的夜色溫柔,星子疏疏朗朗。可她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已經洶湧。
“霍青,你說林澈他們現在到哪兒了?”
“林公子機警,又有陳平幫忙,應該順利。”霍青頓了頓,“大小姐擔心他?”
“畢竟帶著孫校尉,目標太大。”葉淩薇輕歎,“是我堅持要他走另一路的。”
“林公子不會怪您。”霍青難得說這麼多話,“他懂您的心思。分兩路走,最穩妥。”
葉淩薇冇再說話。
是啊,林澈總是懂她。前世今生,似乎隻有這個人,從未讓她失望過。
車隊在驛站歇了一夜。次日天未亮,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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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三百裡外。
林澈扶著孫校尉從一條小船上下來,岸邊早有馬車等候。陳平站在車旁,神情凝重。
“出事了?”林澈問。
陳平點頭:“安王的人在各個碼頭設卡,搜查嚴密。水路走不通了。”
孫校尉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改走陸路。”林澈當機立斷,“繞遠些,走山路。”
“山路崎嶇,孫校尉的身子……”陳平猶豫。
“我能撐住。”孫校尉咬牙,“八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幾日。”
林澈看他一眼,眼中露出讚許:“好。陳平,你去準備乾糧和藥材,我們連夜進山。”
“林公子,還有一事。”陳平壓低聲音,“我剛收到京城訊息,皇帝壽宴提前了。”
“提前到何時?”
“二月十二。”陳平道,“比原定的十八早了六日。”
林澈心一沉。
安王定在春獵時動手,如今壽宴提前,他的計劃會不會也提前?
“訊息可靠嗎?”
“李大人傳出來的,應該可靠。”陳平道,“據說皇後以‘龍體欠安、不宜勞累’為由,勸說皇上簡化壽宴,提前舉辦。”
這是要打亂所有人的佈置。
林澈沉吟片刻:“我們必須在二月十日前趕到京城。遲了,就來不及了。”
“可今日已是正月二十八,隻剩十二天……”陳平計算著,“就算日夜兼程,也未必趕得到。”
“趕不到也要趕。”林澈語氣堅決,“孫校尉,您撐得住嗎?”
孫校尉重重點頭:“撐得住。”
三人不再多言,趁著夜色,馬車駛入茫茫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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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王府。
燭火通明的大廳裡,安王宇文瑾坐在主位,麵色陰沉。下首站著缺指人,還有幾個心腹將領。
“江南傳信,孫校尉跑了。”缺指人稟報,“吳賬房也失蹤了。”
宇文瑾猛地摔了茶盞:“廢物!兩個大活人都看不住!”
瓷片四濺,無人敢吭聲。
“王爺息怒。”一個幕僚小心翼翼道,“當務之急是壽宴的事。皇後孃娘已將壽宴提前到二月十二,咱們的計劃……”
“照舊。”宇文瑾冷聲道,“壽宴提前,春獵取消,那就在壽宴上動手。”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爺,壽宴守衛森嚴,宮中禁軍就有三千……”
“禁軍統領是本王的人。”宇文瑾打斷他,“禦前侍衛裡也有我們的人。隻要時機得當,一舉控製大殿,挾天子以令諸侯,大事可成。”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壽宴當日,城外駐軍由張將軍率領,以‘護駕’為名進城,控製九門。宮內由李統領負責,拿下皇帝和太子。至於那些不聽話的大臣……”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缺指人問:“三皇子那邊?”
“宇文璟?”宇文瑾冷笑,“他剛從江南查案回來,以為立了功就能跟本王叫板?到底年輕,不足為懼。倒是老五那丫頭,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五公主前日去了鎮國侯府,與老太君密談了一個時辰。”
宇文瑾眼神一凜:“鎮國侯府……葉家那個餘孽,找到了嗎?”
“還冇有。但江南傳來訊息,說有批官糧近日運往京城,李崇山親自安排的。”
“李崇山……”宇文瑾眯起眼,“這個老東西,表麵順從,暗地裡怕是早就倒向老三了。查那批糧隊,若有可疑,格殺勿論。”
“是。”
“還有,”宇文瑾補充道,“派人盯緊鎮國侯府。壽宴前夜,我要知道老太君和那個五公主到底在謀劃什麼。”
眾人領命退下。
大廳裡隻剩宇文瑾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眼中野心灼灼。
皇兄,這江山你坐了三十年,該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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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侯府,鬆鶴堂。
老太君坐在暖榻上,手裡撚著佛珠,神色疲憊。五公主宇文靜坐在下首,一身素衣,不施粉黛。
“靜兒,你今日來,不隻是陪老身說話吧?”老太君睜開眼。
五公主放下茶盞:“老太君慧眼。靜兒確實有事相求。”
“可是為了壽宴?”
“是。”五公主正色道,“皇後將壽宴提前,我三哥懷疑其中有詐。他剛從江南迴來,正在暗中佈置。但我們在宮中的人手不足,需要外援。”
老太君沉默良久:“公主想要老身做什麼?”
“鎮國侯府雖不如從前,但在軍中仍有威望。若壽宴當日真有變故,希望侯府能站出來,支援父皇和太子。”
“老身一個老婆子,能做什麼?”
“老太君不必自謙。”五公主直視著她,“您雖不出府,但朝中哪些人是葉將軍舊部,哪些人還念著葉家的恩情,您心裡有數。隻要您振臂一呼,必有人響應。”
老太君苦笑:“葉家如今……哪還有什麼恩情可念。”
“有。”五公主斬釘截鐵,“葉將軍為國捐軀,天下忠義之士都記著。這些年皇後和安王把持朝政,排除異己,早就有人不滿。隻是缺個領頭的人。”
她站起身,深深一禮:“靜兒代父皇、代三哥、代這江山社稷,求老太君相助。”
老太君看著她,眼前浮現齣兒子葉承宗的模樣。若承宗還在,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吧?
“公主請起。”老太君終於開口,“老身答應你。但有一事,老身也想問問公主。”
“您說。”
“淩薇那孩子……在江南,可還平安?”
五公主神色一緩:“老太君放心,淩薇妹妹聰明機警,身邊又有林澈和霍青保護,定會平安歸來。而且,她手裡有安王謀反的關鍵證據。”
老太君眼睛一亮:“當真?”
“千真萬確。”五公主道,“三哥已派人接應。隻要證據送到京城,安王的陰謀就會大白於天下。”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君喃喃,眼中泛起淚光,“這八年,苦了那孩子了。”
“等此事了結,父皇定會為葉將軍平反。”五公主鄭重道,“葉家的冤屈,一定會洗清。”
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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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午後。
糧隊行至一處關卡。守關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個個手持兵器,嚴陣以待。
“停下!”一個校尉模樣的軍官喝道,“奉命檢查!”
押糧的管事連忙上前:“軍爺,我們是蘇州府的官糧,運往京城……”
“管你官糧私糧,一律要查!”校尉推開他,“車上裝的什麼?可有夾帶?”
葉淩薇和霍青對視一眼,手悄悄按住了兵器。
士兵開始搜查糧車,一袋袋糧食被搬下來,用長矛戳刺檢查。眼看就要查到葉淩薇所在的這輛車。
“軍爺,這真是官糧……”管事急得滿頭大汗。
“少廢話!”校尉親自跳上車,目光掃過葉淩薇和霍青,“這兩個是什麼人?”
“是、是押糧的夥計……”
校尉盯著葉淩薇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抓她肩膀。霍青正要動作,葉淩薇卻搶先開口,聲音粗啞:“軍爺,小的是李知府府上的家仆,奉命押糧。這是李大人的手令。”
她掏出一塊令牌——那是李崇山給的,刻著蘇州知府印。
校尉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臉色稍緩:“李知府的人?”
“是。”葉淩薇低著頭,“李大人說,這批糧食要趕在壽宴前送到,耽誤不得。還請軍爺行個方便。”
校尉猶豫了。李崇山是江南大員,他得罪不起。可安王那邊又下了死命令……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傳令兵高喊:“王爺有令!所有關卡加派人手,嚴查來往行人,尤其要查年輕女子和受傷男子!”
校尉眼神一厲,重新看向葉淩薇:“你是女子?”
葉淩薇心一沉,麵上卻鎮定:“軍爺說笑了,小的雖是瘦弱些,確是男子。”
“脫衣檢查!”
氣氛陡然緊張。霍青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一隊錦衣衛,為首的是個麵容冷峻的年輕統領。
“怎麼回事?”錦衣衛統領勒馬問道。
校尉連忙行禮:“大人,卑職正在檢查糧隊。”
錦衣衛統領掃了一眼糧車,又看向葉淩薇手中的令牌:“李知府的人?”
“是。”葉淩薇將令牌遞上。
統領接過,看了看,忽然道:“李知府與本官有舊。這批糧食既然是送京的,就不要耽擱了。放行!”
校尉急了:“大人,王爺有令……”
“王爺的命令是查可疑之人,不是耽誤朝廷公務。”統領冷冷道,“壽宴在即,京城缺糧,若誤了事,你擔待得起?”
校尉不敢再言,隻得揮手放行。
糧車緩緩通過關卡。葉淩薇回頭望去,那錦衣衛統領正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
走出一段距離後,霍青低聲道:“那人認識您?”
葉淩薇搖頭:“不認識。但他認識李大人給的令牌。”
“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不知道。”葉淩薇蹙眉,“但不管為什麼,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她望向北方。京城,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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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夜。
林澈三人藏在一處山神廟裡。外麵下著雨,山路泥濘難行。
孫校尉靠在牆邊,臉色蒼白,腿上舊傷又發作了。陳平正給他換藥。
“林公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陳平憂心道,“孫校尉撐不到京城。”
林澈看著廟外雨幕,沉默片刻:“明日我們下山,走官道。”
“可官道關卡更多……”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最安全。”林澈道,“安王的人重點搜查小路和偏僻處,官道上反而鬆懈。而且,我有辦法。”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離京前,五公主給他的信物。
“這是……”陳平眼睛一亮。
“五公主的信物。”林澈道,“她說,必要時可找沿途驛站的錦衣衛幫忙。今日那隊錦衣衛,或許就是她的人。”
孫校尉虛弱地問:“可靠嗎?”
“五公主與三皇子一母同胞,自幼聰慧,暗中培養了不少勢力。”林澈道,“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希望。”
陳平點頭:“那就賭一把。”
雨漸漸小了。林澈走出廟門,望著東方微白的天際。
淩薇,你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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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京城三皇子府。
宇文璟站在書房的沙盤前,神色冷峻。他剛過弱冠之年,眉宇間卻已有君王之氣,一身玄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
“殿下,暗衛回來了。”侍衛低聲稟報。
一個黑衣男子單膝跪地:“殿下,安王已調集城外駐軍,以‘演練’為名,向京城靠攏。宮中禁軍統領李肅昨日秘密會見安王,談了半個時辰。禦前侍衛中,至少有三十人是安王眼線。”
“壽宴守衛佈置呢?”
“皇後孃娘以‘節儉’為由,削減了壽宴規模,賓客名單縮減了三成。被削減的,多是太子和殿下您這邊的人。”
宇文璟冷笑:“好一個節儉。還有什麼?”
“五公主今日又去了鎮國侯府,與老太君密談。另外……江南有訊息傳來,葉小姐已拿到關鍵證據,正在回京路上。”
宇文璟眼睛一亮:“何時能到?”
“最快也要二月十日。”
“太遲了。”宇文璟掐指計算,“壽宴是二月十二,她趕不上。”
“那……”
“派人接應,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二月十一日前,將證據送到我手裡。”宇文璟沉聲道,“還有,傳信給淩波關的周將軍,讓他率軍向京城移動,但不要進城,在五十裡外待命。”
“殿下,周將軍是葉將軍舊部,調動他的軍隊,需要兵部文書……”
“顧不了那麼多了。”宇文璟目光銳利,“若安王真敢動手,京城必亂。到時候,什麼文書都不管用,誰的兵快,誰就能控製局勢。”
暗衛領命退下。
宇文璟推開窗,寒風灌入,他望著皇宮方向,喃喃道:“父皇,您可知,您最信任的弟弟和妻子,正要奪您的江山?”
月影西斜,在他臉上投下冷硬的輪廓。
這場風雨,終究是躲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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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晨。
葉淩薇的糧隊終於抵達京城百裡外的最後一個驛站。再往前,就是京畿重地,守衛更加森嚴。
管事去辦理入關文書,葉淩薇和霍青在驛站後院等候。
“大小姐,入京後,我們去哪兒?”霍青問。
“先去見五公主。”葉淩薇道,“她與三皇子定有安排。”
正說著,驛站外忽然傳來喧嘩聲。一隊騎兵疾馳而來,馬上的士兵鎧甲鮮明,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
“奉安王之命,搜查驛站!”將領高聲喝道,“所有人員,一律不得離開!”
葉淩薇心一緊。安王的人,怎麼會追到這裡?
霍青護在她身前,低聲道:“從後門走。”
兩人剛轉身,後門也被士兵堵住了。
前院傳來管事的爭辯聲:“軍爺,這是官糧,有文書……”
“文書可以偽造!”將領冷聲道,“最近有逆黨混在糧隊中入京,安王有令,所有糧隊人員,一律扣押審查!”
士兵開始抓人。押糧的夥計被一個個拖出來,按在地上。
葉淩薇看著步步逼近的士兵,手緩緩伸向懷中——那裡除了證據,還有一把匕首。
若真逃不掉,寧可毀了證據,也不能落到安王手裡。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驛站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錦衣衛。
“住手!”為首的正是那日在關卡見過的年輕統領。
安王的將領皺眉:“錦衣衛也要管這事?”
“本官奉命巡查京畿,保障壽宴安全。”錦衣衛統領亮出腰牌,“這批糧食是壽宴所用,若耽擱了,你們擔待不起。”
“可王爺有令……”
“王爺的命令是查逆黨,不是阻礙壽宴籌備。”統領語氣強硬,“若這批糧食真有問題,本官負責。但現在,必須放行。”
兩方對峙,氣氛緊張。
許久,安王的將領咬牙:“好,今日給你這個麵子。但若出了事,你可要負責!”
他一揮手,帶兵退去。
錦衣衛統領走到葉淩薇麵前,低聲道:“葉小姐,請隨我來。”
葉淩薇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五公主的人。”統領微微一笑,“殿下讓我接應您。此地不宜久留,請快隨我入京。”
葉淩薇與霍青對視一眼,終於點頭。
糧隊重新出發,在錦衣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向京城。
遠處城樓已隱約可見。
葉淩薇握緊懷中證據,深吸一口氣。
京城,我回來了。
這一局,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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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糧隊終於進入京城。
街道兩旁燈籠高掛,為即將到來的壽宴做準備。可這喜慶之下,葉淩薇卻感受到一股壓抑的肅殺。
暗流,已經湧動到表麵了。
明天,就是二月初四。
離壽宴,還有八天。
決戰,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