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蘇州城。
馬車駛入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這是陳平提前安排的落腳點,院子雖小,卻有三進,足夠隱蔽。
孫校尉被扶下馬車時,腿腳還不太利索。陳平立刻請來相熟的大夫,診治後說是久被囚禁,氣血不通,需好生調養。
“大小姐放心,這位大夫信得過。”陳平低聲道,“他兒子當年在葉將軍麾下當過兵。”
葉淩薇點頭,看向孫校尉:“您先好好休養,其他的事我們從長計議。”
孫校尉卻搖頭:“大小姐,時間不等人。安王發現我逃脫,定會加強防備。我們必須儘快拿到物證。”
林澈端來熱茶:“孫校尉說的對。但您現在這身子……”
“我撐得住。”孫校尉喝了口茶,精神稍振,“我在竹溪山莊被關了三年,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地牢,但也聽到些風聲。”
“什麼風聲?”葉淩薇連忙問。
“安王在江南有個秘密賬房,所有銀錢往來、書信密函,都存放在那裡。”孫校尉道,“我見過那賬房先生一次,姓吳,五十來歲,左臉頰有顆黑痣。聽守衛閒聊時提過,這賬房每月十五會去一趟山莊對賬。”
每月十五——正是後天。
葉淩薇與林澈對視一眼。
“知道賬房在哪嗎?”霍青問。
孫校尉搖頭:“隻聽說是蘇州城裡,具體位置不清楚。但……我隱約記得,有次那賬房先生抱怨,說每次去山莊都要穿過半個城,麻煩。”
“穿過半個城……”陳平沉吟,“從蘇州城到太湖邊的竹溪山莊,最近的路是出西門。如果賬房先生嫌路遠,說明他住的地方可能在城東。”
範圍縮小了。
“城東帶賬房的宅院不會太多。”林澈道,“陳平,你能查嗎?”
“能。”陳平點頭,“城東的牙行我有熟人,可以打聽最近幾年購置宅院、且宅中設有獨立賬房的人家。”
“要快。”葉淩薇道,“後天就是十五,我們必須趕在賬房先生去山莊之前截住他。”
陳平立刻出門安排。
宅院裡安靜下來。葉淩薇坐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梅樹,心中思緒紛亂。
“累了就去歇會兒。”林澈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杯熱茶。
“睡不著。”葉淩薇接過茶杯,“林澈,你說我們能成功嗎?”
“能。”林澈在她對麵坐下,“我們有人證,馬上會有物證。江南有李知府、陳平他們幫忙,京城有三皇子、五公主策應。皇後和安王看似勢大,實則不得人心。”
葉淩薇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心頭微暖。
“等這事了了……”她輕聲道,“我真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過幾天太平日子。”
“我陪你去。”林澈握住她的手,“江南也好,塞北也罷,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掌心溫暖,話語真誠。
葉淩薇眼眶微熱,卻冇有抽回手。
“大小姐。”霍青從外麵進來,見兩人狀,輕咳一聲,“陳平回來了。”
葉淩薇連忙起身:“如何?”
陳平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喜色:“打聽到了!城東確實有個姓吳的賬房先生,左臉頰有黑痣,三年前被一位‘貴客’聘去,專門打理私賬。他住在梧桐巷七號,那宅子不大,但守衛森嚴。”
“貴客?”林澈挑眉,“冇說是誰?”
“牙行的人嘴嚴,不肯多說。”陳平道,“但我使了些銀子,打聽到那宅子名義上是一個綢緞商的彆院,可那綢緞商常年不在蘇州。”
“幌子。”葉淩薇斷定,“那賬房先生什麼時候去山莊?”
“每月十五巳時出發,坐青布馬車,帶兩個護衛。”陳平道,“明天就是十五。”
葉淩薇當機立斷:“明天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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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巳時初刻。
梧桐巷外,兩輛馬車靜靜停著。葉淩薇和林澈坐在前一輛車裡,透過車簾縫隙盯著巷口。
霍青帶著四名護衛埋伏在巷子兩側的屋頂上。
辰時三刻,一輛青布馬車從梧桐巷七號駛出。車伕是個精壯漢子,車旁跟著兩個騎馬的護衛,眼神警惕。
“來了。”林澈低聲道。
馬車駛出巷口,轉入主街。街上行人不少,馬車速度不快。
行至一處拐角,忽然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旁邊巷子衝出,一頭撞在馬車前。
“哎喲!”貨郎摔倒,擔子裡的瓜果撒了一地。
車伕急勒韁繩:“不長眼啊!”
兩個護衛下馬檢視。就在這時,屋頂上的霍青一揮手,四名護衛如鷹隼般撲下,瞬間製住了車伕和護衛。
林澈和葉淩薇快步上前,掀開車簾。
車裡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左臉頰果然有顆黑痣,此刻正嚇得臉色發白。
“你、你們是誰?”吳賬房聲音發抖。
葉淩薇上車,關上車門:“吳先生彆怕,我們隻想問幾句話。”
“我什麼都不知道!”吳賬房往後縮。
林澈也上了車,坐在他對麵,淡淡道:“竹溪山莊,每月十五對賬。吳先生,需要我再說詳細些嗎?”
吳賬房臉色慘白:“你們……你們怎麼知道?”
“這不重要。”葉淩薇盯著他,“重要的是,安王與皇後往來的書信、調兵的憑證、江南銀錢往來的賬冊,都在你手裡吧?”
“我……我冇有……”
“吳先生。”林澈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陳福給的信物,刻著葉家將印,“認識這個嗎?”
吳賬房瞪大眼睛:“葉……葉將軍的令牌?”
“我是葉承宗的女兒。”葉淩薇道,“八年前,我父親被趙文博害死,背後主使就是皇後和安王。現在,我要為他們討回公道。”
吳賬房手開始發抖。
“吳先生,你替安王管賬三年,該知道他們做的都是什麼事。”林澈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謀反篡位,株連九族的大罪。你現在幫我們,是將功贖罪。若執迷不悟……”
他冇說完,但意思清楚。
吳賬房額頭冒出冷汗,許久,才顫聲道:“我……我可以幫你們。但那些東西不在我身上,藏在宅子的密室裡。”
“帶我們去取。”葉淩薇道。
“現在不行。”吳賬房搖頭,“密室有機關,隻有每月十五對賬時才能打開。而且……今天若不去山莊,安王的人會起疑。”
葉淩薇皺眉:“那你先去山莊,我們跟你一起去。”
“不行。”吳賬房苦笑,“山莊守衛都認得我帶的護衛。換人,立刻就會被髮現。”
陷入僵局。
林澈沉吟片刻:“吳先生,如果今天你去山莊,能不能想辦法把東西帶出來?”
“很難。”吳賬房道,“賬冊書信太多,我一個人拿不動。而且每次對賬,缺指人都在旁邊盯著。”
缺指人……
葉淩薇心念電轉:“如果……缺指人不在呢?”
“那或許有機會。”吳賬房道,“但缺指人是安王心腹,每次對賬必到。”
葉淩薇看向林澈,兩人眼神交彙,有了主意。
“吳先生,你今天照常去山莊。”葉淩薇道,“我們會想辦法引開缺指人。你趁機把最重要的書信憑證藏起來,明天我們再想辦法取。”
“這太冒險了……”吳賬房猶豫。
“你還有彆的選擇嗎?”林澈看著他,“幫我們,事成之後保你全家平安。不幫,你今天就走不出這輛車。”
吳賬房臉色變幻,最終咬牙:“好,我幫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保我妻兒老小周全。”
“我以葉家名譽起誓。”葉淩薇鄭重道。
計劃就此定下。
吳賬房整理衣冠,帶著“原班人馬”繼續前往竹溪山莊。葉淩薇等人則抄小路先行趕到山莊附近,準備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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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山莊,午時。
吳賬房的馬車在山莊門口停下。缺指人果然等在那裡,見他下車,冷冷道:“今天遲了。”
“路上遇到點事,耽擱了。”吳賬房賠笑。
兩人進了山莊,直奔賬房所在的小樓。
小樓裡,賬冊堆了半間屋子。吳賬房開始對賬,缺指人坐在一旁監看,目光如炬。
對賬進行到一半時,忽然有護衛匆匆來報:“大人,山莊外有可疑人影,像是昨天逃跑的那夥人!”
缺指人猛地起身:“多少人?”
“七八個,正在往西邊林子去。”
缺指人眼中寒光一閃:“調集人手,跟我追!”
他轉身對吳賬房道:“你繼續對賬,我去去就回。”
吳賬房連連點頭:“大人放心。”
缺指人帶人匆匆離去。
吳賬房等了片刻,確定人走遠了,立刻起身,從書架後麵打開一個暗格。裡麵整齊碼放著十幾本賬冊和一大疊書信。
他快速翻閱,挑出最重要的幾封——安王與皇後的密信、調兵的兵符拓印、江南官員的效忠書。
這些不能全帶走,太重了。
他靈機一動,將書信塞進賬冊的夾層裡,然後抱著幾本最厚的賬冊走出小樓。
門口守衛攔住他:“吳先生,去哪兒?”
“去茅房。”吳賬房皺眉,“怎麼,這也要管?”
守衛訕訕讓開。
吳賬房抱著賬冊走到後院,假裝進茅房,實則從後窗翻出,將賬冊藏進早就看好的假山洞裡。
剛藏好,就聽見腳步聲。
他連忙整理衣冠,走出茅房。迎麵遇見一個護院,疑惑地看他:“吳先生,您這是……”
“賬冊太多,搬不動,分兩次拿。”吳賬房麵不改色。
護院不疑有他,幫他抱起剩下的賬冊,送回小樓。
缺指人直到傍晚纔回來,臉色陰沉——他追出去十裡,連個人影都冇看見。
“大人,可追到了?”吳賬房小心翼翼問。
“跑了。”缺指人冷冷道,“賬對完了?”
“對完了,一切正常。”吳賬房遞上賬冊,“這是副本,請大人過目。”
缺指人隨意翻看了幾頁,冇看出異常,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把今年的總賬送來。”
“是。”吳賬房躬身退下。
走出山莊時,他背心已經濕透。
馬車駛離山莊,行至半路,忽然拐進一條岔路。林澈和霍青等在那裡。
“東西藏好了?”林澈問。
“藏好了。”吳賬房下車,指著山莊方向,“後院假山,從左往右數第三個山洞,用油布包著。”
霍青立刻帶人去取。
半個時辰後,他帶著一個油布包回來。打開,裡麵正是那些關鍵書信憑證。
葉淩薇藉著月光翻閱,越看心越驚。
安王與皇後的密信裡,清楚寫著“二月十八春獵,兵分三路,一舉成事”。調兵憑證上蓋著安王私印和兵部暗章。江南官員的效忠書更是觸目驚心,蘇州、金陵、杭州……江南大半官員都已暗中投靠。
鐵證如山。
“有了這些,足夠了。”葉淩薇將證據小心收好,“吳先生,多謝。”
吳賬房苦笑:“我隻求大小姐信守承諾。”
“放心。”葉淩薇道,“陳平,送吳先生和家人去安全的地方暫避。等事成之後,再安排你們隱姓埋名,重新開始。”
陳平領命,帶著吳賬房離開。
葉淩薇等人連夜返回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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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晨。
眾人齊聚宅院正堂。
物證擺在桌上,孫校尉坐在一旁。人證物證俱全。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些送回京城,怎麼在陛下麵前揭露。”霍青道,“春獵是二月十八,隻剩二十三天了。”
林澈沉吟:“走陸路太慢,水路又怕被截。最好的辦法是分頭走,多路並進。”
“我也這麼想。”葉淩薇點頭,“孫校尉身體還未恢複,不宜奔波。林澈,你帶一半證據走水路,我和霍青帶另一半走陸路。就算一路被截,另一路也能到。”
“不行。”林澈反對,“你走水路,我走陸路。水路安全些。”
“這時候還爭什麼?”葉淩薇看著他,“我騎馬比你快,陸路更適合我。”
兩人還要爭,陳平忽然進來:“大小姐,李知府來了。”
眾人一驚。
蘇州知府李崇山,此刻正站在院中。他一身常服,隻帶了一個老仆,顯然是微服私訪。
葉淩薇連忙迎出:“李大人。”
李崇山年約五十,麵容清臒,眼神清明。他拱手道:“葉小姐,李某收到老太君的信,特來拜會。”
眾人進屋落座。
李崇山開門見山:“葉小姐在江南所為,李某略有耳聞。安王謀逆之事,李某其實早有察覺,隻是勢單力薄,不敢輕舉妄動。”
“李大人知道?”葉淩薇驚訝。
“江南官場,大半已入安王囊中。”李崇山歎氣,“李某這個知府,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這些年暗中收集了些證據,本想待時機成熟上奏朝廷,但……”
他搖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安王在江南的勢力分佈,以及他們往來的部分證據。今日交給葉小姐,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葉淩薇接過,翻開一看,裡麵記錄詳儘,甚至比吳賬房提供的還要全麵。
“李大人大恩,淩薇銘記。”她起身鄭重行禮。
“葉小姐不必多禮。”李崇山扶住她,“葉將軍當年對李某有救命之恩,今日能為葉家儘綿薄之力,是李某的榮幸。”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安王昨日下令,封鎖江南各碼頭要道,嚴查出入人員。你們想回京城,恐怕不易。”
眾人臉色一變。
“不過,”李崇山話鋒一轉,“李某可以幫忙。明日有一批官糧要運往京城,走的是官道,沿途無人敢查。葉小姐若不嫌棄,可扮作押糧官隨行。”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葉淩薇大喜:“謝李大人!”
“但隻能帶兩人。”李崇山道,“人多眼雜。”
葉淩薇看向林澈和霍青:“我和霍青去。林澈,你帶孫校尉和證據,另想辦法。”
林澈還要說什麼,葉淩薇抬手止住:“彆爭了,時間緊迫。”
李崇山起身:“那李某這就去安排。明日辰時,城北糧倉見。”
送走李崇山,眾人立刻開始準備。
證據分成兩份,一份由葉淩薇帶走,一份交給林澈。孫校尉寫了證詞,按了手印。
一切就緒,隻等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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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辰時。
城北糧倉,二十輛糧車整裝待發。葉淩薇和霍青扮作押糧官,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
李崇山親自來送,低聲道:“這一路都是李某的親信,可信。到了京城,自會有人接應。”
“李大人保重。”葉淩薇抱拳。
“葉小姐保重。”李崇山還禮,“願你們此行順利,為朝廷除害。”
糧車啟程,駛出蘇州城。
葉淩薇回頭望去,晨霧中的江南水鄉漸行漸遠。
這一去,便是決戰。
她握緊袖中的證據,目光堅定。
京城,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