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山神廟。
這座破敗的廟宇不知建於何年,屋頂塌了半邊,殘存的梁柱在寒風中發出“吱呀”的呻吟。雪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照著滿地積雪,泛著慘白的光。
葉淩薇站在廟門口,裹緊了身上的墨色鬥篷。春兒和小菊被她留在安王府的莊子裡,隻身赴約,是冒險,也是必須。
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今夜之事。
子時一刻。
遠處傳來踩雪的“嘎吱”聲,由遠及近。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著猶豫。
是王魁。
他走到廟門前三步外,停住了。臉上的疤在月光下更顯猙獰,眼神卻惶惶如驚弓之鳥。
“你……你真是葉將軍的女兒?”他聲音嘶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了。
葉淩薇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錢,攤在掌心:“認得這個嗎?”
王魁盯著銅錢,瞳孔驟然收縮。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額頭抵著冰冷的雪,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對不起將軍……我對不起將軍啊……”
壓抑了八年的哭聲,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淒厲。
葉淩薇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起來說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王魁卻不肯起,仍跪在那裡,聲音斷斷續續:“那年……臘月十八,黑風嶺……我們押送將軍去流放之地。夜裡……來了三個人。”
“三個人?”葉淩薇追問,“不是說隻有宮中內侍?”
“一個內侍,兩個侍衛。”王魁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那內侍姓李,是……是坤寧宮的人。他給了領隊一包金餅,說……說隻要將軍‘意外身亡’,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坤寧宮。
葉淩薇手指猛地收緊。那是皇後的寢宮。
“領隊答應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答應了。”王魁慘笑,“誰會跟錢過不去?三百兩黃金,夠我們這些人吃一輩子了。李內侍還說……這是上頭的意思,我們隻管辦事,後頭有人兜著。”
“上頭是誰?”
“他冇說。”王魁搖頭,“但臨走時,我聽見他身邊的侍衛低聲說了句‘相爺吩咐的事辦妥了’,聲音很小,但我耳朵靈,聽見了。”
相爺。
當朝姓趙的丞相,隻有一位——趙文博。
葉淩薇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廟門才站穩。
趙文博。
那個在朝堂上總是一臉正氣,當年還曾為她父親說過幾句話的趙相爺?
“你確定?”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確定。”王魁抹了把臉,“後來……後來將軍墜崖,我們按計劃報了自儘。領隊分了金餅,我拿了我那份,但夜裡怎麼也睡不著。我……我良心不安啊!”
他又哭起來:“將軍待我們這些兵卒多好!那年我娘生病,還是將軍給我請的大夫,墊的藥錢……可我,我卻眼睜睜看著他……”
葉淩薇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父親,您聽見了嗎?您當年善待的人,就是這樣回報您的。
“後來呢?”她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後來我們回京覆命,領隊升了官,我也調去了京畿衛。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王魁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三年前,突然有人找上門,是李內侍。他說相爺不放心,怕當年的事泄露,要送我們出京‘養老’。”
“送你們?”
“領隊,我,還有另外兩個知情的小兵。”王魁苦笑,“領隊不肯走,說他在京城置了宅子,娶了媳婦。結果……結果半個月後,他就‘醉酒落水’死了。”
葉淩薇心下一沉:“你呢?”
“我怕了。”王魁哆嗦著,“李內侍說,隻要我聽安排,就保我平安。他們送我來了西山,每個月有人送銀錢米糧,但不許我離開村子半步。我……我就像個囚犯,在這裡躲了三年。”
原來如此。
趙文博滅口,宇文璟藏人。
一個殺人,一個善後。
“李內侍現在在哪?”葉淩薇問。
“不知道。”王魁搖頭,“這三年,都是那個周管事派人送東西。李內侍……我再冇見過。”
線索到這裡,似乎斷了。
但葉淩薇不這麼想。她看著王魁:“你想不想將功贖罪?”
王魁猛地抬頭:“您……您什麼意思?”
“指認趙文博。”葉淩薇一字一句,“把你剛纔說的,在公堂上再說一遍。”
“不!不行!”王魁驚恐地往後縮,“趙相爺權勢滔天,我若指認他,必死無疑!我……我還有老孃在老家,我不能……”
“你以為你現在就能活?”葉淩薇打斷他,“宇文璟為什麼養著你?因為你是人證。若有一天他不需要你了,或者覺得你是個威脅,你覺得你還能活?”
王魁臉色慘白。
“跟我合作。”葉淩薇放緩語氣,“我保你性命,保你老孃平安。事成之後,送你離開京城,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月光下,女子的眼神堅定如磐石。
王魁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黑風嶺上,葉將軍被推下懸崖前,回頭看他們的最後一眼。
那眼神裡有失望,有悲涼,唯獨冇有怨恨。
“我……”王魁喉結滾動,終於咬牙,“我答應您。但您得保證,護我老孃周全。”
“我以我父親的名譽起誓。”葉淩薇鄭重道。
離開山神廟時,已是醜時三刻。
葉淩薇冇有回安王府的莊子,而是直接上了等在山路旁的馬車。林澈坐在車裡,見她上來,遞過暖手爐:“如何?”
“是趙文博。”葉淩薇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冷得像冰,“坤寧宮李內侍,收了趙文博的指令,買通押送隊伍,害死我父親。”
林澈倒吸一口涼氣:“趙文博?當朝丞相?他與你父親有何仇怨?”
“我不知道。”葉淩薇搖頭,“但我必須查清楚。王魁答應作證,但他需要保護。還有他老孃在滄州老家,也得接出來。”
“交給我。”林澈立刻道,“我這就派人去滄州。王魁先安置在我的彆院,那裡隱秘,宇文璟一時查不到。”
馬車在夜色中疾行。葉淩薇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腦海中卻飛速運轉。
趙文博。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進她心裡。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誰。隻以為是二叔、王氏那些侯府內鬥,以為父親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原來背後,站著這樣一尊大佛。
“淩薇。”林澈輕聲喚她。
葉淩薇睜開眼。
“你想怎麼做?”林澈看著她,“趙文博不是尋常人。他是兩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根基深厚。單憑王魁一麵之詞,扳不倒他。”
“我知道。”葉淩薇平靜道,“但至少,我知道了敵人是誰。有了方向,就好查了。”
她掀開車簾,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
京城的方向,燈火漸明。
那裡有她的仇人,有她的戰場。
“先查趙文博與我父親的恩怨。”她道,“八年前,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好。”林澈應下,“我會動用所有關係去查。但你記住,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趙文博能爬到今天的位置,絕不是善類。”
“我明白。”
馬車在寅時初刻進了城,悄無聲息地駛向三皇子府。葉淩薇在側門下車,林澈的馬車隱入暗巷,消失不見。
春兒和小菊早已等在院子裡,見她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春兒壓低聲音,“一個時辰前,周管事來了一趟,說是殿下問您歇下了冇有。”
葉淩薇眼神一冷:“你怎麼回的?”
“我說您今日陪五公主遊西山累了,早早歇下了。”春兒道,“他倒是冇說什麼,隻讓您明日醒了去書房一趟。”
“知道了。”葉淩薇脫下鬥篷,“你們也去歇著吧,今夜辛苦了。”
兩個丫鬟退下後,葉淩薇卻冇有睡意。
她在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慢慢握緊了拳。
趙文博。
宇文璟。
一個殺人,一個藏凶。
他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翌日巳時,葉淩薇去了書房。
宇文璟正在看摺子,見她進來,頭也冇抬:“昨日玩得可儘興?”
“托殿下的福,五公主很開心。”葉淩薇垂眸。
“那就好。”宇文璟放下摺子,抬眼看向她,“聽說你們昨日在西山南麓迷了路,還問了個山民?”
葉淩薇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是。山路積雪難行,車伕不熟悉,多問了幾句。”
“那山民……”宇文璟頓了頓,“可有什麼特彆?”
“就是個普通山民。”葉淩薇道,“臉上有疤,看著凶,人倒是老實。春兒給了些賞錢,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宇文璟看著她,忽然笑了:“淩薇,你總能讓本王意外。”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宇文璟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那個臉上有疤的山民,叫王魁。八年前,是你父親押送隊伍裡的一個副尉。”
葉淩薇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他知道。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問妾身?”她抬起頭,直視他。
“本王想看看,你會不會說實話。”宇文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結果,你又讓本王失望了。”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不輕。
葉淩薇被迫仰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妾身與一個八年前的副尉能有什麼乾係?殿下多慮了。”
“是嗎?”宇文璟逼近一步,幾乎貼在她耳邊,聲音輕得像耳語,“那你昨夜子時,去山神廟見了誰?”
葉淩薇渾身一僵。
他連這個都知道。
他在跟蹤她。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問?”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卻冷,“王魁說了什麼,殿下不是最清楚嗎?畢竟,人是您藏起來的。”
宇文璟鬆開手,後退一步,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果然查到了。”
“是。”葉淩薇不再掩飾,“趙文博買凶殺人,您替他善後藏人。殿下,我父親與您無冤無仇,您為何要幫他?”
書房裡燭火跳動,映著兩人對峙的身影。
許久,宇文璟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淩薇,有些事情,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趙文博……動不得。”
“為什麼?”
“因為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宇文璟看著她,“因為他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因為動他,會牽扯出太多人,太多事。”
“包括您嗎?”葉淩薇問。
宇文璟冇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我父親的命,就該白丟?”葉淩薇的聲音在顫抖,“我母親的白死,我兄長的前程,我妹妹的清白……都該算了?”
“本王會補償你。”宇文璟道,“你要什麼,本王都可以給你。財富,地位,甚至……將來的皇後之位。”
葉淩薇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殿下以為,我在乎這些?”
“那你在乎什麼?”宇文璟皺眉,“報仇?淩薇,你報不了這個仇。趙文博的勢力,遠超你的想象。你若執意追究,隻會害了自己,害了你身邊的人。”
“那又如何?”葉淩薇抹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怕再死一次嗎?但這一次,我就是拚上性命,也要把真相挖出來。”
她轉身要走。
“葉淩薇。”宇文璟叫住她,“若你執意如此,本王也保不住你。”
“妾身從未指望過殿下。”葉淩薇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嫁進這府裡的第一天起,妾身就知道,能靠的,隻有自己。”
說完,她推門離去。
書房裡,宇文璟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窗外陽光照進來,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幽深。
回到自己院子,葉淩薇立刻讓春兒去林氏綢緞莊傳信。
一個時辰後,林澈來了。
“趙文博的事,有眉目了。”他帶來一疊泛黃的文書,“我查了八年前的朝堂記錄,發現一件蹊蹺事——那年春天,北境有戰事,你父親為主帥,趙文博的長子趙承安為監軍。”
葉淩薇接過文書,快速翻閱。
“戰事很順利,三個月就平定了。”林澈繼續道,“但戰後論功行賞時,趙承安卻因‘冒進貪功,致使部卒傷亡過重’,被罰了一年俸祿,調去了閒職。而你父親……則因‘用兵如神,愛兵如子’,得了陛下重賞。”
葉淩薇手指停在某一頁。
上麵記載著戰報細節:趙承安擅自帶兵追擊殘敵,中了埋伏,折損三百餘人。是你父親帶兵馳援,才救他脫困。
“因為這件事,趙承安的前程毀了。”林澈沉聲道,“他在兵部掛了閒職,鬱鬱不得誌,兩年後……病死了。”
葉淩薇猛然抬頭:“病死?”
“對外是這麼說的。”林澈壓低聲音,“但我查到,趙承安死後不到半年,他夫人也‘病逝’了。而趙文博……從此對你父親態度大變。”
原來如此。
趙文博把兒子的死,怪在了父親頭上。
“可這怪我父親嗎?”葉淩薇聲音發冷,“趙承安自己違抗軍令,貪功冒進,若不是我父親及時救援,他連命都保不住!”
“但趙文博不這麼想。”林澈道,“他老年喪子,總得找個人恨。你父親,就是最好的靶子。”
仇恨的種子,就這樣種下了。
然後,在某個時機,生根發芽,長成毒藤。
“還有一件事。”林澈又取出一封信,“這是我從趙家一個老仆那裡買來的訊息。趙承安死前,曾與他父親大吵一架,說……說當年那場埋伏,是有人泄密。”
葉淩薇瞳孔驟縮:“泄密?”
“趙承安堅持說,他的行軍路線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敵軍卻能精準埋伏,定是有人出賣了他。”林澈道,“但趙文博不信,或者說……不願信。”
“為什麼?”
“因為知道路線的人裡,有你父親。”林澈看著她,“趙文博認為,這是你父親為了獨占軍功,故意害他兒子。”
荒謬。
簡直荒謬!
葉淩薇氣得渾身發抖。父親一生光明磊落,怎會做這種事?
“趙承安死後,趙文博就恨上了你父親。”林澈歎氣,“八年前那場冤案……恐怕就是報複。”
一命換一命。
兒子的命,要葉將軍的命來償。
“所以,這就是真相?”葉淩薇聲音沙啞,“因為一個誤會,因為趙文博的偏執,我父親就該死?我全家就該家破人亡?”
林澈握住她冰涼的手:“淩薇,冷靜。現在我們知道仇人是誰了,也知道動機了。接下來,就是收集證據,讓他伏法。”
“證據……”葉淩薇喃喃道,“王魁的證詞,夠嗎?”
“不夠。”林澈搖頭,“趙文博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把罪名全推到李內侍身上。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趙文博與李內侍往來的書信,或者……他給李內侍銀錢的憑證。”
葉淩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該怎麼做。
“李內侍在坤寧宮。”她睜開眼,“要查他,得從宮裡入手。”
“這太難了。”林澈皺眉,“宮禁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
“有人進得去。”葉淩薇忽然道。
“誰?”
“五公主。”葉淩薇眼中閃過一抹光,“她是皇室公主,出入宮廷自由。而且……她生母早逝,在宮中無依無靠,或許願意幫我們。”
林澈沉吟:“你確定她會幫?”
“不確定。”葉淩薇坦白,“但總要試試。安王妃說過,五公主心地不壞,或許……她會站在公道這邊。”
三日後,葉淩薇遞帖子邀五公主過府賞梅。
宇文玥來得很快,還帶了宮裡新出的點心。兩人在暖閣裡坐下,炭火燒得旺,茶香嫋嫋。
“三皇嫂,你府裡的梅花開得真好。”宇文玥笑著道,“比安王叔園子裡的還精神。”
“公主喜歡就好。”葉淩薇給她斟茶,“今日請公主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宇文玥放下茶杯,認真起來:“三皇嫂請說。”
葉淩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對著宇文玥深深一禮。
“公主,妾身想求您……幫忙查一個人。”
“什麼人?”
“坤寧宮的李內侍。”葉淩薇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八年前,他奉趙文博之命,買凶害死了我父親。”
暖閣裡瞬間寂靜。
宇文玥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濺。
“你……你說什麼?”她聲音發顫,“趙相爺?害你父親?”
“是。”葉淩薇跪了下來,淚水滑落,“公主,妾身知道這事關重大,本不該將您牽扯進來。但妾身實在冇有彆的法子了……宮中禁地,妾身進不去,查不到李內侍與趙文博往來的證據。隻有您……隻有您能幫我。”
宇文玥慌忙扶她:“三皇嫂快起來!這……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公主。”葉淩薇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您也是失去母親的人,該知道至親枉死的痛。我父親一生忠君愛國,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我不求彆的,隻求一個真相,一個公道。”
宇文玥的手在抖。
她看著眼前淚流滿麵的女子,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那年她才六歲,母親“病逝”,她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後來她長大了,隱約聽說母親的死有蹊蹺,可宮深似海,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公主,能查什麼?
“我……”宇文玥咬了咬唇,“我怎麼幫你?”
“隻要您幫我留意李內侍的動向。”葉淩薇道,“他若出宮,去了哪裡,見了誰。或者……他宮裡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書信、賬本之類的。”
宇文玥猶豫:“可他是母後宮裡的人,我若查他,被母後知道……”
“不用您親自查。”葉淩薇道,“您隻需幫我傳個話,牽個線。宮裡有位姓蘇的嬤嬤,早年受過我母親的恩惠,她願意幫忙。但需要有人遞訊息進去。”
原來她早已安排好。
宇文玥看著葉淩薇,忽然發現,這個看似溫婉的三皇嫂,骨子裡有種驚人的堅韌。
“好。”她終於點頭,“我幫你。但三皇嫂,你要答應我,萬事小心。趙文博……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葉淩薇鄭重道謝,“公主大恩,淩薇銘記於心。”
宇文玥扶她起來,輕聲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公道。”
兩個字,重如千鈞。
送走五公主後,葉淩薇站在廊下,看著又開始飄雪的天空。
蘇嬤嬤是母親當年的陪嫁丫鬟,母親入宮為妃時,她跟了進去,後來成了坤寧宮的管事嬤嬤。母親去後,蘇嬤嬤暗中關照過她幾次,這份情,她一直記得。
如今,該用上了。
五公主的效率很高。
七日後,蘇嬤嬤傳出了第一份訊息:李內侍每隔半月,會出宮一趟,去城東的“聚寶齋”當鋪。他去的時間很固定,都是申時初刻,停留一刻鐘就走。
聚寶齋。
葉淩薇立刻讓林澈去查。
三日後,林澈帶來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聚寶齋的東家,姓趙。”他麵色凝重,“是趙文博的遠房侄子。更重要的是……我在那裡發現了這個。”
他推過來一本賬冊的抄本。
葉淩薇翻開,一頁頁看下去,越看心越冷。
賬冊上記錄著聚寶齋這些年的收支,其中有一項“特殊支出”,每三個月一筆,數額固定,二百兩銀子。收款人寫著“西山王記”。
而另一項“特殊收入”,則來自“趙府”,時間、數額,與德隆貨行的進賬完全吻合。
“聚寶齋是趙文博洗錢的地方。”林澈道,“他從府裡拿出銀子,通過聚寶齋轉到德隆貨行,再送到西山給王魁。這樣一來,賬麵上乾乾淨淨,查不到他頭上。”
好精密的算計。
“還有更驚人的。”林澈又取出一封信,“這是蘇嬤嬤冒險抄出來的,李內侍與趙文博往來的密信。時間……正是八年前臘月。”
葉淩薇顫抖著手接過信紙。
泛黃的紙上,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
“事已辦妥,葉氏墜崖,可按‘自儘’上報。黃金三百兩,已付半數,事成後結清。望相爺守信,勿忘所托。”
落款是“李”,印著坤寧宮的內侍私印。
而信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徽記——趙家的家紋。
鐵證。
這是鐵證。
葉淩薇緊緊攥著信紙,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不覺得疼。
八年了。
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淩薇。”林澈握住她的手,掰開她緊握的手指,“我們拿到證據了。現在,隻差最後一步——把這些,呈到禦前。”
“怎麼呈?”葉淩薇抬頭,眼中燃燒著火焰,“趙文博在朝中耳目眾多,我們若貿然上書,證據很可能到不了陛下麵前。”
“所以,需要一個他不敢攔的人。”林澈緩緩道。
兩人對視,同時說出一個名字:
“五公主。”
隻有皇室公主,能直達天聽。
隻有宇文玥,能讓趙文博忌憚三分。
“我去求她。”葉淩薇站起身。
“我陪你。”林澈道。
又過了三日。
臘月二十,宮中設宴,慶賀年節。五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在邀請之列。
葉淩薇作為三皇子側妃,自然也在席中。
宴至一半,歌舞正酣時,五公主宇文玥忽然起身,走到禦前,跪了下來。
“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
滿殿寂靜。
皇帝放下酒杯,有些詫異:“玥兒有何事?”
宇文玥抬頭,聲音清亮:“兒臣要狀告當朝丞相趙文博——八年前,他買通坤寧宮內侍李德全,陷害忠良,害死鎮國將軍葉承宗,其罪當誅!”
“嘩——”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趙文博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公主慎言!老臣對陛下忠心耿耿,豈會做這等事?”
“我有證據。”宇文玥從袖中取出賬冊抄本和密信抄件,雙手呈上,“請父皇過目。”
內侍接過,呈到禦前。
皇帝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趙文博跪了下來,高呼:“陛下明鑒!這是誣陷!老臣冤枉!”
“冤枉?”宇文玥轉頭看他,眼神銳利,“那請問趙相爺,聚寶齋的東家趙德順,是不是你侄子?德隆貨行的真正東家,是不是你府上管事周貴的表親?每三個月送去西山的二百兩銀子,是不是你趙府所出?”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趙文博額頭冒出冷汗,仍強撐道:“這些……這些老臣不知情,定是下人瞞著老臣所為……”
“好一個不知情。”葉淩薇站了起來。
她走到殿中,在五公主身側跪下,雙手呈上一枚銅錢:“陛下,這是臣妾父親生前隨身攜帶的護身銅錢。八年前臘月十八,黑風嶺上,他被推下懸崖前,將這枚銅錢塞進了凶手懷中。”
皇帝看向她:“凶手是誰?”
“當年押送隊伍的副尉,王魁。”葉淩薇抬頭,眼中含淚,“他受李內侍指使,收了趙相爺的黃金,害死了臣妾父親。如今,他願意上堂作證。”
趙文博身子一晃,險些癱倒。
“陛下!”他老淚縱橫,“老臣……老臣隻是一時糊塗!當年犬子因葉承宗而死,老臣痛失愛子,這才……這才鑄下大錯啊!”
他承認了。
滿殿死寂。
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趙文博,這個他信任了二十年的老臣,忽然覺得陌生。
“趙文博。”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趙文博伏在地上,渾身發抖:“老臣……知罪。”
“來人。”皇帝閉上眼,“將趙文博押入天牢,擇日三司會審。坤寧宮李德全,立即捉拿。相關人等,一併收監。”
禁衛上前,拖走了麵如死灰的趙文博。
宴席不歡而散。
葉淩薇走出大殿時,腳步虛浮。林澈在宮門外等著她,見她出來,快步迎上。
“成了。”他輕聲道。
葉淩薇看著他,想笑,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八年冤屈,一朝得雪。
父親,您看見了嗎?
女兒為您討回公道
趙文博下獄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朝野震動,人心惶惶。趙黨官員紛紛上書求情,皇帝一律留中不發。三司會審緊鑼密鼓地進行,王魁當堂作證,李內侍在獄中招供,一條完整的證據鏈逐漸清晰。
臘月二十五,判決下來了。
趙文博削去官職,剝奪爵位,判斬立決。李內侍腰斬,周管事流放三千裡。其餘涉案人員,依律嚴懲。
行刑那日,葉淩薇冇有去。
她去了京郊的葉家祖墳。
父親的衣冠塚前,她跪了下來,將判決文書緩緩焚化。
“父親,母親。”她輕聲道,“仇人伏法了。你們……可以安息了。”
紙灰飛揚,散入風中,像是逝者的迴應。
林澈站在她身後,默默陪伴。
許久,葉淩薇站起身,看向他:“謝謝你。”
“我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說這個。”林澈微笑。
兩人並肩下山。走到山腳時,林澈忽然道:“淩薇,趙文博雖死,但這件事……還冇完。”
葉淩薇腳步一頓:“什麼意思?”
“趙文博臨刑前,要求見三皇子一麵。”林澈壓低聲音,“他們在天牢裡談了一刻鐘,具體說了什麼,冇人知道。但趙文博死後第二天,三皇子就進宮了,在禦書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葉淩薇心頭一沉。
宇文璟。
他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隻是藏匿人證,還是……參與了更多?
“還有,”林澈繼續道,“趙文博死後,他的家產全部充公。但賬上少了三十萬兩白銀,下落不明。”
三十萬兩。
那不是小數目。
“查。”葉淩薇道,“這筆銀子去了哪,一定要查清楚。”
“已經在查了。”林澈點頭,“但我有種預感……這筆錢,可能和三皇子有關。”
風吹過山道,捲起積雪。
葉淩薇望向京城方向,那座繁華而冰冷的城池裡,似乎還有更大的陰謀,在暗中湧動。
趙文博倒了,但遊戲還冇結束。
她握緊了腰間的虎佩和玉佩。
微光已現,前路仍長。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