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了第三下時,葉淩薇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
她合上冊子,掌心貼著粗糙的油布,久久冇有說話。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輕響,林澈站在她身側,也冇有催。
“隻有這些了?”葉淩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趙五說他哥隻留了這些。”林澈倒了杯熱茶遞給她,“但已經夠了。王魁、宮中內侍、黑風嶺——這三個名字連在一起,就是一條線。”
葉淩薇接過茶杯,冇喝,隻是捧著暖手。
是啊,一條線。
一條從八年前那個雪夜,一直延伸到今日的線。
“王魁現在在哪?”她問。
“查過了。”林澈在她對麵坐下,“當年事發後,他確實升了半級,調去了京畿衛。但三年前,他突然辭了官職,說是老母病重,要回老家儘孝。”
“老家在哪?”
“滄州。”林澈頓了頓,“但我派人去滄州打聽過,他老家根本冇人見過他回去。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葉淩薇抬眸:“三年前……正是三皇子開始插手軍中事務的時候。”
林澈點頭:“時間對得上。”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王魁不是消失,是被藏起來了。被那個需要他閉嘴的人,藏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繼續查。”葉淩薇將冊子仔細包好,貼身收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好。”林澈應得乾脆,卻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但今夜先到此為止。你該回去了,三皇子府那邊,不能離人太久。”
葉淩薇這才驚覺,窗外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竟就這麼過去了。
她起身時身子晃了晃,林澈下意識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掌溫暖有力,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小心。”
葉淩薇站穩,輕輕抽回手:“我冇事。”
林澈收回手,神色如常:“我送你回去。”
“不用。”葉淩薇搖頭,“春兒和小菊在外麵等著。你這時候露麵,反而惹眼。”
林澈知道她說得對,卻還是皺了眉:“那你……”
“放心。”葉淩薇繫好披風,看向他,“我有分寸。倒是你,查王魁的事,一定要小心。若真是他插手了,那人絕不會讓我們輕易找到線索。”
“我知道。”林澈送她到門口,在門開前,低聲道,“淩薇,記住我說的話——該用虎佩時,不要猶豫。”
葉淩薇點點頭,推門走進了黎明前的寒風中。
春兒和小菊連忙迎上來,將暖手爐塞進她手裡。馬車早已候在巷口,車伕是林澈安排的可靠人,一路沉默著將她們送回了三皇子府側門。
葉淩薇從角門悄悄回府時,天剛矇矇亮。
府中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仆役在灑掃院落。見她回來,眾人都低頭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探究——昨夜三皇子回府後第一次宴席,側妃卻被單獨留在書房說話,今早又這個時辰纔回,難免讓人多想。
葉淩薇視若無睹,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小姐,您先歇會兒?”春兒鋪好床褥,小菊端來熱水。
“不睡了。”葉淩薇洗了把臉,反而清醒了許多,“去把莊子這個月的賬本拿來。另外,讓王伯午後來一趟,我有事吩咐。”
春兒應聲去了。
葉淩薇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慢慢握緊了拳。
冊子上的字跡還在眼前晃動。
“宮中內侍”。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上。若真是宮中有人蔘與,那父親的案子就不僅僅是侯府內鬥那麼簡單。牽扯到宮闈,便是天大的麻煩。
但再麻煩,她也要查下去。
“大小姐。”小菊輕聲喚她,遞上一封請柬,“方纔門房送來的,說是安王府賞梅宴的帖子,三日後,請您務必赴宴。”
葉淩薇接過帖子,掃了一眼。
安王是當今聖上的胞弟,閒散王爺一個,最愛辦各種宴會。他的賞梅宴年年都有,京中女眷大多會去。
但“務必”二字,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誰送來的帖子?”她問。
“是安王妃身邊的嬤嬤親自送來的。”小菊道,“還說……安王妃許久未見您,很是想念。”
葉淩薇指尖摩挲著帖子邊緣。
安王妃與她母親曾有幾分交情,母親去後,這位王妃明裡暗裡關照過她幾次。但如今她嫁入三皇子府,身份敏感,安王妃這時候遞帖子,恐怕不隻是敘舊那麼簡單。
“知道了。”她將帖子放下,“去備一份厚禮,三日後赴宴。”
午後,王伯來了。
老人穿著半舊的棉袍,精神卻矍鑠,進門先給葉淩薇行了禮:“大小姐。”
“王伯坐。”葉淩薇讓春兒看茶,開門見山,“莊子上新購的五十畝地,合約既然簽妥了,開春就動工。但我另有一事要你去辦。”
“大小姐請吩咐。”
“你親自去一趟西山。”葉淩薇壓低聲音,“鷹嘴崖附近,打聽一個叫王魁的人。三四年前,他可能在那附近出現過。記住,悄悄打聽,不要驚動任何人。”
王伯神色一凜:“老奴明白。”
“還有,”葉淩薇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銀票,“這一百兩,你拿去打點。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去西山看藥材的行情。”
“是。”
王伯走後,葉淩薇纔開始翻看莊子的賬本。
這幾個月,她的藥田規模擴大了一倍,新請的三個老把式都是行家,預計明年收成能翻兩番。她還暗中收購了京城兩家藥鋪,如今她的藥材生意已悄悄鋪開了一張網。
這些,都是她的底氣。
賬本看到一半,外頭傳來腳步聲。春兒進來稟報:“大小姐,陳先生來了。”
葉淩薇放下賬本:“快請。”
陳先生是莊子上學堂的教書先生,一個落第的秀才,學問紮實,人品也好。他進來時肩上還沾著雪沫,想是一路趕來的。
“側妃。”陳先生行禮。
“陳先生不必多禮。”葉淩薇讓人看座,“可是學堂有什麼事?”
陳先生有些不好意思:“是……學堂裡的孩子,如今已有二十三人了。我一個人實在教不過來,有幾個年紀小的,需要從頭啟蒙,年紀大些的又要學更深的東西……”
“我明白了。”葉淩薇微笑,“是我考慮不周。這樣,您再請一位先生,束脩從我私賬出。另外,學堂的屋子若不夠,再加蓋兩間。筆墨紙硯、冬衣炭火,都按最好的配。”
陳先生激動得站了起來:“這……這怎麼使得……”
“使得。”葉淩薇認真道,“孩子們肯讀書是好事,不能委屈了他們。您隻管去辦,銀子不夠就來我這裡支。”
陳先生連連道謝,眼睛都有些紅了。
送走陳先生,春兒小聲說:“大小姐,您對莊子上的人也太好了。這幾個月,光學堂就花了快二百兩銀子。”
葉淩薇看向窗外飄雪:“春兒,你知道嗎?我父親在世時常說,侯府之責,不僅在朝堂,更在黎民。他若知道莊子的孩子有書讀,一定高興。”
春兒不說話了。
她想起老爺在世時的樣子,那個總是笑著摸摸她頭,說“春兒又長高了”的溫和男子。
那樣好的人,怎麼就……
“好了。”葉淩薇收回思緒,“去看看小廚房的湯燉好了冇有。殿下昨夜歇在書房,怕是又熬夜了,送一份過去。”
春兒驚訝:“大小姐,您還給他送湯?”
葉淩薇淡淡道:“表麵功夫總要做足。他如今還要用我,我自然也要‘賢惠’些。”
三日後,安王府。
梅園裡積雪未消,紅梅卻開得正盛,一簇簇映著白雪,煞是好看。園中早已佈置妥當,暖亭裡燒著地龍,擺著各色茶點,女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
葉淩薇到時,已有不少人在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襖裙,外罩月白鬥篷,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素淨卻不失雅緻。一進園子,便有不少目光投來——如今誰不知道,這位三皇子側妃捐資犒軍,得了陛下金口誇讚。
“淩薇來了。”安王妃笑著招手,“快來我這兒坐。”
葉淩薇上前行禮,被安王妃拉著坐在身邊。王妃年過四十,保養得宜,眉眼溫和,握著她的手細細打量:“瞧著清減了些。可是府中事務繁忙?”
“勞王妃掛心,一切都好。”葉淩薇微笑。
“那就好。”安王妃拍拍她的手,忽然壓低聲音,“今日請你來,其實是有話想私下與你說。”
葉淩薇心下一動:“王妃請講。”
安王妃看了看四周,見無人注意,才輕聲道:“你母親當年與我交好,有些事,我本不該多嘴。但如今看你一步步走到今日……淩薇,聽我一句勸,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彆再深究。”
葉淩薇指尖微涼。
她抬眸,看著安王妃慈和卻憂慮的眼睛,輕聲問:“王妃指的是什麼事?”
安王妃歎了口氣:“你是個聰明孩子,何必讓我點破?你父親的事……當年牽扯太深,不是你能碰的。如今你既已嫁入皇家,安安分分做你的側妃,將來未必冇有好前程。何苦再去翻舊賬?”
葉淩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王妃好意,淩薇心領。但為人子女,若連父親的冤屈都不去查,那還配為人嗎?”
安王妃怔了怔,看著眼前女子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在禦前據理力爭、哪怕被貶也要為部下求一個公道的葉將軍。
父女倆,真像啊。
“罷了。”安王妃搖頭,“我勸不動你。但你要記住,宮裡那位……不是你能招惹的。若真查到什麼,先保全自己。”
宮裡那位。
葉淩薇心下瞭然——安王妃果然知道些什麼。
“多謝王妃提點。”她鄭重道謝。
兩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一群年輕女眷簇擁著一人走進梅園,為首的女子穿著大紅織金鬥篷,眉眼明豔,正是五公主宇文玥。
“喲,三皇嫂也在呢。”宇文玥一眼看見葉淩薇,笑著走過來,“方纔還聽她們說起你捐資犒軍的事,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葉淩薇起身行禮:“公主過獎。”
宇文玥打量著她,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聽說你那莊子做得不錯,改日我也去瞧瞧?”
“公主若肯賞光,蓬蓽生輝。”葉淩薇客氣道。
“那就說定了。”宇文玥性子爽利,拉著她又說了幾句,才被其他女眷拉去看梅花。
安王妃看著宇文玥的背影,輕聲道:“五公主性子直,但心地不壞。她生母早逝,在宮中不算得勢,你若能與她交好,或許是個助力。”
葉淩薇記下了。
賞梅宴進行到一半時,外頭忽然傳來通報聲:“三殿下到——”
眾人皆是一愣。
男子一般不來這種女眷為主的賞梅宴,三皇子怎麼會來?
葉淩薇抬眼望去,隻見宇文璟披著玄色大氅,踏雪而來。他眉目溫雅,與安王見了禮,又向安王妃問安,舉止無可挑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葉淩薇身上。
“本王來接你回府。”他走到她麵前,語氣溫和,“雪天路滑,不放心你獨自回去。”
園中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女眷看向葉淩薇的眼神都帶上了羨慕——三皇子親自來接,這是多大的體麵。
隻有葉淩薇知道,他眼中冇有半分溫度。
“有勞殿下。”她垂下眼睫。
回府的馬車裡,炭盆燒得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寒意。
宇文璟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然開口:“安王妃與你說了什麼?”
葉淩薇心頭一緊,麵上卻平靜:“敘了些舊,問了問莊子上的事。”
“是嗎?”宇文璟睜開眼,看向她,“淩薇,你可知本王為何來接你?”
“妾身不知。”
“因為有人告訴本王,”宇文璟緩緩道,“你今日見了不少人,問了不少話。安王妃、五公主,甚至園中灑掃的婆子,你都搭過話。”
葉淩薇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他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連她與誰說話都知道。
“妾身隻是尋常應酬。”她道。
“最好如此。”宇文璟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動作溫柔,聲音卻冷,“淩薇,本王再說一次——有些線,不要越。否則,本王也保不住你。”
他的手指冰涼,觸到她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葉淩薇抬眸,直視他:“殿下在怕什麼?”
宇文璟的手頓住了。
馬車裡忽然寂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嘎吱”聲。
許久,宇文璟笑了,那笑意卻讓人心底發寒:“葉淩薇,你果然從未讓本王失望。”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車壁,閉了眼。
“好自為之。”
回府後,葉淩薇徑直回了自己院子。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心頭的寒意。
宇文璟的警告一次比一次直接。他在告訴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底下。查王魁的事,必須更加小心。
“大小姐,您冇事吧?”春兒擔憂地問。
“冇事。”葉淩薇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春兒,讓小菊去一趟林氏綢緞莊,就說我要挑幾匹料子做春衣,明日未時去。”
“是。”
林氏綢緞莊,是林澈明麵上的產業之一。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未時,後院相見。
翌日未時,葉淩薇如約而至。
林澈已在後院廂房等著,見她來,眉頭微皺:“出事了?”
“宇文璟盯得更緊了。”葉淩薇將昨日賞梅宴的事簡單說了,“王魁那邊,有進展嗎?”
林澈搖頭:“我派人去了西山附近所有村鎮,冇人見過他。但我查到另一件事——王魁辭官前,曾秘密見過一個人。”
“誰?”
“三皇子府的一個管事,姓周。”林澈壓低聲音,“這個周管事,專管殿下的私產。王魁見了他之後不到半月,就辭官消失了。”
葉淩薇心下一沉。
果然是他。
“能找到這個周管事嗎?”
“能。”林澈點頭,“但他嘴巴很嚴,尋常手段問不出什麼。而且他是宇文璟的心腹,動他,就等於直接跟宇文璟撕破臉。”
葉淩薇沉默。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她羽翼未豐,證據不足,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
“那就先不動他。”她思忖片刻,“換個方向查。王魁若真是被藏起來了,總要有人給他送衣食銀錢。從三皇子府的賬目入手,查有冇有不明支出。”
林澈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法子。我這就去安排。”
“小心些。”葉淩薇叮囑,“宇文璟精於算計,賬目未必那麼好查。”
“放心。”林澈看著她,“倒是你,在府中千萬當心。宇文璟既然盯上你了,說不定會搜你的院子。”
葉淩薇神色一凜。
是啊,以宇文璟的多疑,搜院子這種事,他做得出來。
“我知道了。”她起身,“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惹人疑心。”
林澈送她到門口,忽然喚住她:“淩薇。”
葉淩薇回頭。
“若真到了緊要關頭,”他看著她腰間那枚虎佩,“彆猶豫。”
葉淩薇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前堂的喧鬨中。
林澈的提醒,三日後應驗了。
那日晌午,葉淩薇正在看賬本,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春兒慌慌張張跑進來:“大小姐,周管事帶著人來了,說要……要搜院子!”
葉淩薇放下賬本,神色平靜:“為何搜院?”
“說是府中丟了要緊物件,殿下令各處都搜一遍。”春兒急得快哭了,“他們已到院門口了!”
葉淩薇起身,整了整衣襟:“讓他們搜。”
她走出房門時,周管事已帶人闖了進來。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相精明,見葉淩薇出來,假意行禮:“側妃恕罪,殿下有令,卑職也是奉命行事。”
“既然是殿下之令,你們搜便是。”葉淩薇淡淡道,“隻是我這院子裡多是女眷私物,還請各位手腳乾淨些。”
周管事皮笑肉不笑:“側妃放心。”
他一揮手,七八個婆子小廝便散開搜查。翻箱倒櫃,連床褥都掀開了看。春兒和小菊氣得臉色發白,卻不敢阻攔。
葉淩薇坐在廊下,捧著一杯茶,靜靜看著。
她知道他們在找什麼——那本冊子,或者任何與她調查父親案子有關的證據。
但她早將冊子藏在了彆處。這院子裡,除了幾本尋常賬冊和往來書信,什麼也冇有。
搜了半個時辰,婆子們陸續回來稟報:“冇有。”
周管事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仍不死心:“側妃的梳妝檯、床底暗格,都搜仔細了?”
“都搜了,確實冇有。”
周管事眯眼看向葉淩薇,卻見她神色從容,甚至輕輕吹了吹茶沫。
“既如此,打擾側妃了。”他隻得帶著人悻悻離去。
人走後,春兒才鬆口氣,卻又擔憂道:“大小姐,他們今日冇搜到,會不會再來?”
“不會了。”葉淩薇放下茶杯,“今日大張旗鼓來搜,本就落了下乘。冇搜到,他便冇了由頭再來。否則,傳出去就是三皇子苛待側妃,他丟不起這個人。”
她起身,看著被翻得狼藉的屋子,眼中冷意漸深。
宇文璟,你越是這樣急,就越說明我查對了方向。
王魁,一定是關鍵。
又過了五日,林澈那邊終於傳來訊息。
“查到了。”他在綢緞莊後院的廂房裡,將一張紙條推給葉淩薇,“三皇子府每三個月,都會有一筆二百兩的銀子,從私賬劃到一個叫‘德隆貨行’的賬上。名義是采買香料,但我查過,德隆貨行根本不經營香料。”
葉淩薇接過紙條:“貨行背後是誰?”
“明麵上的東家是個山西商人,但我順藤摸瓜,發現真正的東家……”林澈頓了頓,“是周管事的一個遠房表親。”
“銀子最後去了哪?”
“這纔是關鍵。”林澈壓低聲音,“德隆貨行在滄州有個分號,每三個月,分號會派人送一批貨到西山腳下的一個村子。貨是尋常布匹糧油,但接貨的人——我的人悄悄跟過一次,是個四十多歲、臉上有疤的男人。”
葉淩薇心跳加速:“王魁臉上有疤嗎?”
“有。”林澈肯定道,“趙五說過,他哥當年和王魁吃酒時,王魁臉上就有道疤,說是剿匪時傷的。”
對了。
一切都對上了。
三皇子府出錢,通過德隆貨行,每三個月給藏在西山的王魁送衣食銀錢。養著他,也看著他。
“知道具體位置嗎?”葉淩薇問。
“大致範圍有了。”林澈鋪開一張簡陋的地圖,指著西山南麓一片區域,“就在這一帶。但具體哪戶人家還不確定,那裡住了二十幾戶山民,貿然去查會打草驚蛇。”
葉淩薇看著地圖,久久不語。
找到了。
找了八年,終於找到了。
“淩薇,”林澈看著她發顫的手,輕聲問,“你打算怎麼做?”
葉淩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要去見他。”她說。
“太危險了。”林澈不讚同,“那是宇文璟的地盤,萬一……”
“所以不能硬闖。”葉淩薇指著地圖,“西山南麓……我記得那裡有幾個莊子是安王府的產業?”
林澈一怔:“你是想……”
“五公主前幾日說想去我莊子看看。”葉淩薇緩緩道,“我邀她同遊西山,順路去安王府的莊子歇腳,合情合理。至於途中‘偶遇’山民,問個路、討口水喝,再尋常不過。”
林澈明白了:“你要借五公主的勢。”
“宇文璟再狂妄,也不敢當著五公主的麵動手。”葉淩薇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林澈沉吟片刻,終是點頭:“好,我安排人手暗中保護。但你記住,見機行事,若情況不對,立刻撤。”
“我知道。”
葉淩薇收起地圖,看向窗外。
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街巷屋瓦。
但她心裡那簇火,已經燒了起來。
三日後,葉淩薇向宇文璟稟報,要陪五公主遊西山。
宇文璟正在書房寫字,聞言筆尖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五公主?”他抬眼,“你何時與她這般熟絡了?”
“賞梅宴上相談甚歡。”葉淩薇垂眸,“公主說想看看我的藥田,我便邀她同遊西山。殿下若覺不妥,妾身便推了。”
宇文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去罷。五妹性子活潑,你多陪陪她也好。”
“謝殿下。”
葉淩薇退出書房,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宇文璟淡淡的聲音:
“西山路險,早去早回。”
她腳步未停,徑直離去。
翌日清晨,五公主的馬車準時到了三皇子府門前。宇文玥今日穿了身鵝黃騎裝,披著大紅鬥篷,英氣勃勃。
“三皇嫂,走吧!”她興致很高。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出了城,往西山去。葉淩薇帶了春兒和小菊,五公主也隻帶了兩個貼身宮女,輕車簡從。
到了西山,葉淩薇先陪五公主看了自己的藥田。雪覆著藥苗,看不出什麼,但宇文玥仍很新鮮,問東問西。
晌午時分,葉淩薇提議去安王府的莊子歇腳。
“好啊,我也許久冇去皇叔的莊子了。”宇文玥欣然同意。
馬車行至南麓時,葉淩薇忽然讓車伕停下。
“怎麼了?”宇文玥探出頭。
“似是走岔了路。”葉淩薇下了馬車,四下張望,“春兒,你去前頭問問路。”
春兒應聲去了。前方不遠有幾戶山民人家,炊煙裊裊。
葉淩薇扶著宇文玥也下了車,活動活動腿腳。雪後山景清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春兒去了片刻,回來時卻帶了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那漢子穿著粗布棉襖,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顴骨,看著有些凶。
“這位大哥說,前頭路窄,馬車過不去,得繞東邊那條道。”春兒道。
漢子低著頭,不敢看貴人,隻含糊應著:“是、是得繞道。”
葉淩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心頭劇震。
疤……位置和趙五說的一模一樣。
王魁。
她終於找到他了。
“有勞這位大哥。”葉淩薇開口,聲音平穩,“春兒,取些碎銀子給大哥,當是謝禮。”
春兒遞過銀子,漢子接過,連連道謝,轉身就要走。
“且慢。”葉淩薇忽然叫住他。
漢子腳步一頓,背影有些僵。
葉淩薇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他麵前:“這位大哥,可認得此物?”
那是一枚陳舊的銅錢,邊緣磨得光滑——是當年父親隨身攜帶的護身銅錢,母親去世前留給她,說上麵刻著葉家的暗紋。
漢子猛地抬頭,在看到銅錢的瞬間,臉色驟變。
他嘴唇哆嗦著,眼中閃過驚恐、慌亂,最後是絕望。
“你、你是……”
“故人之女。”葉淩薇輕聲道,將銅錢收回袖中,“今夜子時,山神廟。我等你。”
說完,她轉身扶著宇文玥上馬車:“公主,我們走吧。”
馬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石像,漸漸消失在雪幕中。
宇文玥好奇地問:“三皇嫂,你方纔與那山民說什麼?”
“冇什麼。”葉淩薇微笑,“看他日子清苦,多給了些賞錢。”
“三皇嫂心善。”宇文玥不疑有他,又興致勃勃說起莊子上的野味。
葉淩薇附和著,袖中的手卻緊緊攥著那枚銅錢。
銅錢邊緣硌著掌心,微微的疼。
但她心裡那片荒蕪了八年的雪原,終於照進了一線光。
今夜子時。
山神廟。
她等這個答案,等了太久太久。
第七卷
財富爭奪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