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回京那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朱雀大街早早被清掃出來,覆著薄冰的青石路兩側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皇子儀仗在漫天飛雪中緩緩行來,旌旗獵獵,侍衛肅穆。最中央那輛玄色鎏金馬車垂著厚厚的簾子,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葉淩薇站在街邊茶樓二樓的雅間窗後,目光平靜地望著那輛馬車駛過。
春兒站在她身側,小聲道:“大小姐,殿下回府了,咱們是不是也該回去了?”
“不急。”葉淩薇收回視線,端起桌上微溫的茶,“讓府裡先熱鬨著吧。”
她不需要急著回去扮演一個迎接丈夫歸來的側妃。那個人也不會期待她的迎接。他們之間,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博弈。
馬車在長街儘頭拐向皇城方向,並未直接回三皇子府。葉淩薇知道,他首先要進宮麵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漸漸模糊了遠處的宮牆。
“春兒,”葉淩薇忽然開口,“莊子那邊,新購的五十畝地,合約都簽妥了嗎?”
“簽妥了。”春兒連忙道,“王伯說開春就能動工。李老爹找了三個老把式,都是種藥的好手,願意來咱們莊子上工。”
“好。”葉淩薇點頭,“告訴王伯,工錢按老規矩,再加一成。另外,學堂那邊,陳先生若覺得孩子多了教不過來,可以再請一位先生,束脩從我的私賬出。”
“是。”
正說著,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林澈推門進來,肩頭落了雪,臉色卻比雪還冷幾分。
“宮裡傳出的訊息,”他走到葉淩薇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龍顏大悅,留三皇子在宮中用午膳,幾位重臣作陪。席間……提到了你捐資犒軍的事。”
葉淩薇指尖微微一頓。
“陛下怎麼說?”
“陛下誇你‘識大體,明大義’。”林澈看著她,眼神複雜,“三皇子殿下……當場謝恩,說你有今日,全賴陛下賜婚的恩典,他會好好待你。”
好好待你。
這四個字從那個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
葉淩薇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會順水推舟。”
“但這未必是壞事。”林澈沉吟道,“陛下金口玉言誇了你,他短期內,明麵上必須善待你。你捐資犒軍的事,如今已是人儘皆知的美談,他若此刻動你,便是打陛下的臉。”
“所以,”葉淩薇望向窗外皇城方向,“我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時間。”
雖然短暫,但足夠重要。
林澈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你要我查的事,有眉目了。當年經手侯爺案子的幾個關鍵人物,有一個還活著,在江南隱居。另外……你父親流放途中被害那晚,押送隊伍裡有個副尉,後來因‘酒後失足’死了,但他有個弟弟,如今在京郊大營當個小小的火頭軍。”
葉淩薇的眼睛驟然亮起。
她拿起密信,手指微微發顫。這麼多年,她第一次感覺到,真相離自己如此之近。
“這個人,”她指著信中“火頭軍”三個字,“能接觸到嗎?”
“能。”林澈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三日後,京郊大營有一批糧草要運往西山演武場,他會隨行。屆時,我們可以在中途‘偶遇’。”
葉淩薇將密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貼身藏好。
“林澈,”她抬頭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謝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個。”林澈頓了頓,看向她,“淩薇,三皇子回京,府裡必定會多出許多眼線。你行事要更加小心。這枚虎佩,”他指了指她腰間,“關鍵時刻,它能調動的人,比你想的要多。不要猶豫,該用就用。”
葉淩薇低頭,看著腰間那枚溫潤的虎佩,和旁邊那枚刻著“澈”字的玉佩並排而係。
這兩枚玉佩,一枚是鋒利的刀,一枚是溫暖的燈。
都是他給的。
“我知道。”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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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的晚宴,出乎意料的平靜。
葉淩薇以側妃的身份出席,坐在三皇子下首。席間不過幾位王府屬官和親近的幕僚,氣氛算不上熱絡,卻也維持著表麵的和睦。
三皇子宇文璟,穿著一身月白常服,舉止溫雅,言談間儘顯天家氣度。他偶爾會與葉淩薇說幾句話,問些莊子上的事,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異樣。
“聽說你前些日子捐資犒軍,陛下很是欣慰。”宇文璟給她夾了一箸菜,動作自然,“做得很好。”
葉淩薇垂眸:“殿下謬讚,妾身隻是儘本分。”
“本分……”宇文璟輕輕重複這個詞,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淩薇總是知道,什麼纔是‘本分’。”
這話裡有話,席間眾人卻彷彿都冇聽出來,依舊談笑風生。
葉淩薇麵色不變,心中卻冷了下來。
他在提醒她,彆忘了自己的身份,彆忘了誰纔是執棋的人。
宴席散後,宇文璟將葉淩薇留了下來。
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宇文璟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案後,把玩著一枚白玉鎮紙。
“淩薇,”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褪去了方纔席間的暖意,“本王離京這些時日,你做了不少事。”
“妾身惶恐。”葉淩薇站在下首,姿態恭謹。
“惶恐?”宇文璟輕笑一聲,抬眼看向她,“本王看你,膽子大得很。直接捐資給京畿大營,繞開所有衙門……這一手,很漂亮。”
他放下鎮紙,站起身,緩緩走到她麵前。
“但你要記住,”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寒潭,“有些線,不能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
葉淩薇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殿下所指何事?妾身愚鈍,還請明示。”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無聲的角力。
許久,宇文璟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還是這麼伶牙俐齒。罷了,本王累了,你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
走出書房,寒風撲麵而來,葉淩薇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宇文璟的警告,清晰而直接。他知道她在查,他在看著她,他在劃下界限。
但他暫時,還不會動她。
因為她還有用,因為陛下的誇讚言猶在耳,因為她捐資犒軍贏得的那點軍心。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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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郊,西山腳下。
一支運糧的車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雪後初晴,路麵泥濘難行。
葉淩薇扮作尋常村婦,坐在路邊一間簡陋的茶棚裡。林澈扮作行商,坐在她對麵。春兒和小菊在不遠處的馬車旁等候。
“來了。”林澈低聲道。
葉淩薇抬頭望去,車隊果然在茶棚前停下歇腳。兵士們三三兩兩下來討熱水喝,其中一個四十來歲、麵色黝黑的漢子,獨自蹲在路邊啃乾糧。
林澈使了個眼色,茶棚老闆端著一碗熱湯走過去:“軍爺,天冷,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那漢子抬頭,憨厚地笑了笑:“多謝老哥。”
老闆順勢在他旁邊坐下,攀談起來。幾句話後,老闆指了指茶棚:“我那侄女和侄女婿,想打聽點事,關於當年西山大營的舊事……軍爺若方便,過去喝口茶?有點心意,不成敬意。”
漢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茶棚裡衣著樸素的葉淩薇和林澈,又摸了摸懷裡剛得的幾個銅板,點了點頭。
他走到茶棚,林澈起身相迎,遞過一杯熱茶:“軍爺辛苦。在下姓林,做些小生意,想打聽個人。”
“什麼人?”漢子有些警惕。
“一個叫趙四的副尉,大概……七八年前,在西山大營當過差。”林澈壓低聲音。
漢子的臉色驟然變了,手一抖,茶碗差點摔在地上。
“你……你們問這個乾什麼?”他聲音發緊。
葉淩薇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輕輕放在桌上:“我們找他弟弟,趙五。有些舊債,想問問清楚。”
銀子在桌上泛著光。
漢子盯著那銀子,又看了看葉淩薇平靜的臉,喉結滾動了幾下。
“趙五……是我。”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但我哥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他……他是自己喝多了,失足掉下山崖的。”
“是嗎?”葉淩薇看著他,“可我怎麼聽說,你哥死前那晚,曾托人給你捎過一句話?”
趙五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
“他說……”葉淩薇緩緩道,聲音輕得像耳語,“‘東西在老地方,若我回不來,去找劉把總’。”
趙五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澈將銀子推到他麵前:“我們不想害你。隻想知道,你哥說的‘東西’,是什麼?劉把總,又是誰?”
茶棚裡寂靜無聲,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許久,趙五顫抖著手,拿起那錠銀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從中汲取勇氣。
“我哥……我哥留了一本冊子。”他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藏在……藏在西山鷹嘴崖第三棵鬆樹下的石縫裡。他說……那上麵記著一些事,關於……關於當年押送一位大官去流放路上……發生的事。”
葉淩薇的心跳驟然加快。
“劉把總呢?”林澈追問。
“死了。”趙五慘笑,“我哥死後冇多久,他也‘暴病身亡’了。我……我不敢去拿那本冊子,我怕……我怕跟我哥一樣……”
他忽然抓住林澈的胳膊,眼中滿是哀求:“你們拿了冊子,千萬彆讓人知道是我說的!我……我還有老孃要養……”
“你放心。”林澈拍了拍他的手,“今日我們冇見過你,你也冇見過我們。”
趙五連連點頭,慌忙起身,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車隊裡。
葉淩薇和林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冊子。鷹嘴崖。
那是父親當年被害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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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西山鷹嘴崖。
月色被濃雲遮蔽,山林裡一片漆黑。林澈帶著兩個身手矯健的心腹,按照趙五說的位置,果然在第三棵鬆樹下隱蔽的石縫裡,摸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
回到城中秘密據點,燭光下,葉淩薇顫抖著手,翻開了那本薄薄的、紙張已經泛黃的冊子。
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一些零碎的日期、人名、地點。其中一頁,赫然寫著:
“臘月十八,至黑風嶺。夜,有蒙麪人至,與領隊密談。後領隊令吾等退至百步外。半個時辰後,聞慘呼。天明,罪臣葉……已墜崖,言自儘。領隊得金餅若乾,分與吾等,囑閉口。”
葉淩薇的視線落在“罪臣葉”三個字上,眼前一陣發黑。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領隊王魁,事後擢升。密談者身形……似宮中內侍。”
宮中內侍!
林澈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低聲道:“淩薇,冷靜。這是線索,不是終點。”
葉淩薇死死攥著那本冊子,指節泛白。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觸碰到如此直接的證據。雖然依舊隱晦,但至少指明瞭一個方向——宮中有人蔘與了此事,而三皇子宇文璟,當時雖未直接出麵,但他與宮中關係密切,他的嫌疑,從未洗清。
“王魁……”她念著這個名字,“他還活著嗎?”
“我立刻去查。”林澈沉聲道,“隻要他還活著,掘地三尺,我也把他找出來。”
葉淩薇靠在桌邊,慢慢平複著翻湧的心緒。燭火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交織的仇恨、激動,和一絲深藏的疲憊。
林澈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慢慢來。”他說,“我們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
葉淩薇接過水杯,冇有喝,隻是捧著,汲取那一點溫度。
她抬眼看他,燭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堅定。
這一路走來,從孤身一人到有了聯盟、商會、藥田,從茫然無措到如今終於抓住一線曙光……身邊始終有這個人。
不是錦上添花的甜言蜜語,而是雪中送炭的鼎力相助,是刀山火海前的並肩而立。
“林澈。”她輕聲喚他。
“嗯?”
“等這件事了了……”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林澈聽懂了。
他眼中漾開溫暖的笑意,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我等你。無論多久。”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夜還深,路還長。
但手中的證據,身側的人,讓這漫漫長夜,似乎不再那麼難熬。
微光雖弱,卻已刺破濃黑,照亮了前路。
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