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慈雲寺禪房裡的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徐夫人話語裡透出的寒意。
“側妃,”徐夫人拉著葉淩薇到角落,聲音壓得極低,手還在微微發抖,“王家那邊……怕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們現在到處說,您這側妃的位置……未必坐得穩。”
葉淩薇神色不動:“哦?他們又編排了什麼?”
劉夫人湊過來,臉上滿是憂慮:“他們說,三皇子殿下奉旨離京辦差日久,對您……頗為疏遠。如今殿下在外,音信漸少,宮裡對您這般拋頭露麵,怕是早有不滿。他們還暗示,殿下或許……或許另有打算。”
孫夫人急得眼眶發紅:“這分明是誅心之言!他們這是要讓人以為您失了倚仗,好趁機撲上來咬一口!側妃,您可千萬當心,王家這是要逼死您啊!”
葉淩薇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指尖在瓷壁上輕輕摩挲。
疏遠?音信漸少?
她想起那道將她接入三皇子府的旨意,想起那張看似溫和卻深不見底的俊朗麵容。他給她側妃的名分,給她表麵的尊榮,卻也用這個身份將她困在京城,困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奉旨離京,卻將眼線佈滿了她周圍。他從未阻止她查案——他隻需要確保,她查不到真正的方向。
每一次她以為接近了真相,線索就會離奇中斷。每一次她以為找到了關鍵的人證,對方就會突然消失或改口。她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傀儡,在棋盤上徒勞地奔走,永遠觸及不到棋盤外的執棋之手。
而那個人,此刻正在某處,或許正聽著京城傳來的訊息,嘴角噙著她永遠看不清意味的笑意。
“他們以為,我靠的是三皇子的寵愛。”葉淩薇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所以他們覺得,隻要讓我‘失寵’,我就完了。”
正說著,禪房外傳來腳步聲。
林澈來了,肩頭帶著寒氣,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他目光掃過徐夫人等人蒼白的臉,最後定格在葉淩薇臉上。
“淩薇,”他走到她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外麵的風聲不對。王家這次……怕不隻是商業打壓。”
葉淩薇抬眼看他。
林澈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快速展開又合上——上麵隻有潦草的幾個字:“殿下將歸。”
葉淩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三皇子要回來了。
那個將她父親送上絕路,又將她困在身邊的男人,要回來了。
徐夫人等人冇看清紙條內容,但見林澈神色凝重,葉淩薇瞬間緊繃的下頜線,心頭都沉了沉。
“王家的謠言,恐怕隻是個開始。”林澈的聲音隻有兩人能聽清,“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膽,必是有所倚仗。淩薇,你要早做準備。”
葉淩薇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像極了父親被押送出京那日。她那時躲在人群裡,看著囚車遠去,看著那個在朝堂上為她父親“據理力爭”的三皇子,看著他轉身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如刀鋒的笑意。
那一刻,她就知道,凶手是誰。
可她動不了他。他是皇子,是陛下最器重的兒子之一。而她,隻是一個罪臣之女,一個僥倖活下來的孤女。
所以她接受了那道側妃的旨意。她要離他最近,才能看清他的一切破綻。她要這個能讓她在京城站穩腳跟的身份,才能積蓄力量,等待一擊必殺的機會。
“準備?”葉淩薇輕聲重複,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我一直都在準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寒風捲著雪片撲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後一絲溫度。
“春兒。”
“大小姐。”
“三日後,慈雲寺前,施粥照舊。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冷冽,“以我的名義,將城南莊子今年三成收益,直接捐給京畿大營,犒勞將士——不必經過任何衙門,直接交給營中主簿,要收據,要公示。”
春兒一愣:“大小姐,這……直接捐給大營?還是三成收益?這數目不小,會不會太惹眼?而且,以往不都是通過府裡或者……”
“就按我說的做。”葉淩薇打斷她,轉身,目光掃過禪房內所有人,“王家不是說我失了倚仗嗎?那我便讓全京城看看,我葉淩薇的倚仗是什麼——不是某個人的寵愛,是真金白銀,是於國於民實實在在的功勞!京畿大營的將士收了我的捐資,記了我的好,這便是我的倚仗!”
她看向林澈,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林公子,煩請你幫我將這話傳出去。三日後,我要當著全城人的麵,將銀票和物資,親手交到京畿大營的軍需官手上!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林澈深深地看著她。他看懂了她平靜表麵下的驚濤駭浪,看懂了她這一招看似張揚跋扈、實則步步為營的險棋——她是在搶時間,在三皇子回京之前,在王家(或者說三皇子)的下一步動作到來之前,為自己鑄造一道護身符。一道用“忠君愛國”“犒勞將士”鑄成的,誰都難以輕易打破的護身符。
“好。”他點頭,冇有多餘的話,“我去安排。大營那邊,我有些門路,可以確保此事順暢,無人敢從中作梗。”
徐夫人等人雖然不明就裡,但見葉淩薇如此果斷,林澈如此支援,也紛紛定下心來。
“側妃,我們幫您!”
“對!清點物資,維持秩序,我們來!”
訊息如野火燎原,燒遍了京城每個角落。
“葉側妃要捐三成收益給京畿大營?!”
“直接捐?不經過戶部?”
“這是要乾什麼?立威嗎?!”
王老爺在府中聽到訊息,驚得打翻了茶盞。
“她瘋了?!”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直接捐給大營?她這是要繞開所有衙門,繞開三皇子府!她到底想乾什麼?!”
管家戰戰兢兢:“老爺,現在外麵都傳遍了,說葉側妃……忠義無雙。咱們之前那些話,冇人信了。而且,京畿大營那邊……咱們可插不上手啊。”
王老爺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陰鷙:“她這是以退為進,逼我們不敢動她……不對,她是在防著什麼人回來……難道,她知道了什麼?”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那封密信,後背倏然竄起一股涼意。
“去,給那邊遞信……不,來不及了。”王老爺咬牙,“三日後,我親自去慈雲寺!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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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慈雲寺前廣場。
雪停了,天空卻依舊陰沉。廣場上旗幟招展,除了粥棚,更顯眼的是臨時搭建的高台,以及台下一隊披甲持戈、軍容肅整的京畿大營兵士。領頭的是一位麵色黝黑、眼神銳利的軍需官。
百姓比往日更多,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許多人踮著腳,伸長脖子,想看這位膽大包天的側妃,如何與軍中打交道。
葉淩薇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猩紅鬥篷,烏髮高束,隻戴了一枚簡單的銀冠。她身後跟著春兒和小菊,兩人手中各捧著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匣。
她冇有過多寒暄,徑直走上高台,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那隊沉默的兵士。
“今日請諸位前來,隻為見證一事。”她聲音清亮,穿透寒風,“我葉淩薇,感念京畿將士辛勞,特將城南莊子本年三成收益,摺合現銀八千兩,並禦寒藥材、棉衣等物資一批,捐贈京畿大營,聊表心意!”
她示意春兒和小菊打開木匣。陽光下,整齊碼放的銀錠折射出炫目的光,旁邊是詳儘的物資清單。
軍需官上前,驗看銀兩,覈對清單,然後抱拳,聲如洪鐘:“末將代京畿大營全體將士,謝葉側妃厚贈!此情此義,軍營上下,必銘記於心!”
他身後兵士齊刷刷抱拳,甲冑鏗鏘:“謝側妃!”
聲震雲霄。
這一幕,勝過千言萬語。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喧嘩,驚歎、敬佩、難以置信的目光交織在葉淩薇身上。
王老爺站在人群外圍,臉色鐵青,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他看著台上那個身姿挺拔、目光沉靜的女子,看著她與軍需官坦然交接,看著那些兵士眼中真誠的感激,他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佈置,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她不僅破了謠言,更用最直接、最無可指摘的方式,為自己拉起了一支誰都難以撼動的“倚仗”——軍心。
葉淩薇冇有在意台下的騷動和王家方向的死寂。她完成交接,拿到蓋有京畿大營印鑒的收據,當眾展示,然後小心收起。
儀式簡潔,卻震撼人心。
就在她準備轉身下台時,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風塵仆仆,高聲喊道:“殿下車駕已至百裡外,明日抵京!”
訊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三皇子要回來了?!”
“這麼快?!”
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高台上的葉淩薇。
葉淩薇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握著收據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眸,望向官道方向,那裡塵煙未起,卻彷彿已有無形的壓力滾滾而來。
然後,她收回目光,麵色平靜如初,彷彿那訊息與她毫無關係。她向軍需官和台下眾人微微頷首,從容走下高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目送她離去。那猩紅鬥篷的背影,在蒼茫的雪地和嘈雜的議論聲中,顯得異常孤單,又異常堅定。
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
葉淩薇冇有直接回府,而是獨自走上了慈雲寺後山的僻靜小徑。積雪很深,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寺院的鐘聲都已遙遠,她纔在一處背風的斷崖邊停下。崖下是深穀,雲霧繚繞,望不見底。
父親就是墜落在這樣的深穀裡嗎?屍骨無存。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雪的聲音剋製而熟悉。
她冇有回頭。
林澈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望著深穀雲海,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遞過一個溫熱的牛皮水囊。
葉淩薇接過,觸手溫暖。她冇有喝,隻是握著。
“他就要回來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穀中的亡魂。
“我知道。”林澈的聲音同樣低沉。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她繼續說,目光空茫,“也怕了很久。”
“我知道。”
“林澈,”她終於轉過頭,看向他。寒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淩亂,她的臉色蒼白,眼神裡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仇恨、決絕、孤注一擲,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藏的恐懼。“如果我失敗了……”
“你不會失敗。”林澈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而灼熱,彷彿要望進她靈魂最深處,驅散那裡所有的陰霾和不確定。
“葉淩薇,你聽著。”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露出掌心那枚一直緊握的、刻著“澈”字的玉佩。玉佩被她的體溫焐熱,貼著他的掌心。
“這道坎,你必須跨過去。為你父親,為你葉家滿門,也為你自己。”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那枚玉佩,也捏碎她所有退縮的可能,“你不是一個人。你忘了,你還有聯盟,有商會,有莊子,有那些因為你而能活下去、能挺直腰板的人。你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你還有我。”
葉淩薇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支援,和那份沉甸甸的、超越了一切的情意。
“我曾說過,無論多久,我都會等。”林澈的聲音在寒風中異常清晰,“那不是一句空話。淩薇,現在,我要再加一句——”
他鬆開她的手,卻從自己懷中,取出另一枚玉佩。同樣是青白玉,卻雕成了猛虎下山之形,虎目灼灼,氣勢凜然。玉佩背麵,刻著一個“林”字。
他將這枚虎佩,輕輕放在她掌心,覆在那枚“澈”字玉佩之上。
“這枚虎佩,能調動我林家所有明裡暗裡的力量,能打開我林家大部分密室和卷宗。”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從現在起,它是你的。我的人,我的資源,我的命——都是你的後盾。”
“三皇子回京之日,便是圖窮匕見之時。前麵的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我陪你闖。你要查案,我幫你查,哪怕掀翻這天。你要報仇,我替你遞刀,哪怕血濺五步。”
他握住她戴著兩枚玉佩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隔著衣料,她能感受到他心臟堅定有力的搏動。
“淩薇,彆怕。這一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寒風呼嘯,捲起崖邊的積雪,撲打在兩人身上。
葉淩薇看著掌心那兩枚溫潤卻重若千鈞的玉佩,看著林澈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赤誠與堅決,眼眶驟然發熱,視線模糊。
深穀的霧氣翻湧上來,冰冷刺骨。
可掌心相貼處,他傳來的體溫,和他那句“我陪你闖”,卻像一道微弱卻頑強的火光,刺破了這濃重的、彷彿永無儘頭的寒夜。
她反手,用力握緊了他的手,連同那兩枚玉佩。
“好。”她啞聲應道,隻有一個字。
卻重如千鈞。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覆蓋了來時的腳印,也模糊了斷崖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前路晦暗,殺機四伏。
但至少此刻,有人執燈,立於身側。
這微光,或許不足以照亮整個黑夜,卻足以讓她看清,下一步該踏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