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藥田第二茬薄荷又熟了。
這次收成比第一茬還好,三千五百斤鮮葉,製出五百五十瓶薄荷油。王伯帶著人連夜烘製,莊子裡的藥香飄出去老遠。
葉淩薇站在庫房裡,看著整整齊齊碼放的藥瓶,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瓶薄荷油成本三十文,賣八十文,淨賺五十文。五百五十瓶,就是二十七兩五錢銀子。加上金銀花、板藍根的收成,這一季藥田的總利潤,已經超過八十兩。
八十兩,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
“大小姐,”春兒小聲問,“這些錢……咱們怎麼處置?”
葉淩薇想了想:“留二十兩做本錢,買種子、付工錢。剩下的六十兩……我有用處。”
“什麼用處?”
“回饋社會。”葉淩薇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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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濟世堂門口貼了張新告示。
告示是葉淩薇親筆寫的,字跡清秀工整:
“濟世堂聯盟自八月初五起,每月逢五、逢十設義診。貧苦病人可憑裡正出具的貧戶證明,免費診脈、取藥。另,城南莊子自種藥材,成本價出售,每人每日限購一斤。”
告示一貼出來,門口就圍滿了人。
“免費診脈?真的假的?”
“還有成本價賣藥……這葉側妃,真是菩薩心腸啊!”
一個老乞丐擠到前頭,顫聲問:“這位小哥,貧戶證明……怎麼開?”
濟世堂的夥計耐心解釋:“老人家,您去找您住的那條街的裡正。裡正知道您的情況,會開一張證明,蓋個章就行。拿著證明來,我們給您免費看病,藥也隻收成本價。”
老乞丐眼睛紅了:“我……我這就去!”
旁邊一個婦人抹著眼淚:“我爹病了半年,家裡錢都花光了,藥也吃不起。這下……這下有救了!”
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初五那天一大早,濟世堂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麵黃肌瘦的漢子。每人手裡都攥著一張蓋了章的貧戶證明。
葉淩薇親自坐診。
第一個病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咳嗽了三個月,一直冇錢看大夫。
“老人家,張嘴,我看看舌頭。”葉淩薇溫聲道。
老漢張開嘴,舌苔厚膩發黃。
“咳嗽有痰嗎?什麼顏色?”
“有……黃痰,黏糊糊的。”
葉淩薇又問了幾個問題,寫下藥方:“肺熱咳嗽。給您開三副藥,吃三天。三天後再來複診。”
她把藥方遞給夥計:“按方抓藥,隻收成本價。”
夥計接過藥方,麻利地抓藥、包好:“老人家,三副藥,一共十五文。”
老漢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十五文錢,眼淚掉了下來:“謝謝……謝謝側妃!這要是去彆家,一副藥就要二十文……我……我吃不起啊!”
“快回去吧,按時吃藥。”葉淩薇柔聲道,“三天後再來,要是好些了,藥方可以調整。”
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二個病人是個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臉色潮紅,額頭髮燙。
“孩子發燒幾天了?”
“兩天了。”婦人帶著哭腔,“昨晚燒得厲害,一直哭。家裡……家裡實在冇錢請大夫。”
葉淩薇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看了看喉嚨:“扁桃體發炎。我給您開退燒的藥,再開些清熱解毒的。孩子小,藥量減半。”
她寫了兩張藥方,一張內服,一張外敷。
“內服的藥,一天三次,飯後吃。外敷的藥,用溫水化開,毛巾浸濕了敷在額頭,能退燒。”
婦人連連點頭。
“一共二十文。”夥計報了價。
婦人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二十文錢,手都在抖:“謝謝……謝謝側妃!您是我家孩子的救命恩人啊!”
葉淩薇搖搖頭:“快回去吧,給孩子吃藥。要是明天燒還不退,再來。”
一個上午,葉淩薇看了三十多個病人。
孫掌櫃、陳老闆等人也來了,幫忙抓藥、維持秩序。看見那些貧苦病人拿到藥時感激涕零的樣子,幾個掌櫃心裡都觸動很深。
“側妃,”孫掌櫃低聲說,“這一上午,咱們少收了至少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換三十多個病人有藥吃,值。”葉淩薇道,“孫掌櫃,咱們做藥材生意,最終是為了治病救人。賺錢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忘了本心。”
孫掌櫃肅然起敬:“側妃說的是。老朽慚愧。”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衣衫襤褸,手裡攥著貧戶證明,臉上卻有些猶豫。
“這位大哥,看病嗎?”夥計迎上去。
漢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我不看病。我想問問……你們這兒,招工嗎?”
葉淩薇抬起頭:“招工?”
“是。”漢子侷促地搓著手,“我叫張大山,家住城西。原本在碼頭上扛活,上個月傷了腰,乾不了重活了。家裡有老孃要養,還有個七歲的娃……我聽說您這兒種藥,需要人手。我……我能乾,不要工錢高,管飯就行!”
葉淩薇打量著他。
漢子雖然瘦,但骨架大,一看就是乾慣活的人。隻是腰傷未愈,站姿有些彆扭。
“你腰傷了,能乾農活嗎?”
“能!”張大山連忙道,“不能扛重物,但翻土、除草、澆水這些輕活,我能乾!側妃,您給我個機會,我肯定好好乾!”
葉淩薇沉吟片刻:“王伯。”
“大小姐。”
“帶張大哥去莊子,讓李老爹看看。要是能乾,就留下來。工錢按長工算,一個月五百文,管吃住。”
張大山愣住了。
五百文?管吃住?這……這比他之前在碼頭上扛活掙得還多!
“側妃……”他“撲通”一聲跪下了,“謝謝側妃!謝謝側妃!您是我張家的恩人!”
葉淩薇趕緊扶起他:“快起來。好好乾,把腰養好,往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張大山千恩萬謝地跟著王伯走了。
陳老闆看著他的背影,感慨道:“側妃,您這義診,不止治病,還救人啊。”
“能幫一個是一個。”葉淩薇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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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義診第二天。
濟世堂門口依然排著長隊。不同的是,今天隊伍裡多了幾個熟悉的麵孔——周掌櫃、趙掌櫃,還有聯盟其他幾家藥鋪的掌櫃。
“側妃,”周掌櫃拱手,“我們幾家商量了,也想跟著搞義診。逢五逢十,我們鋪子也免費診脈,成本價賣藥。”
葉淩薇有些意外:“周掌櫃,你們……”
“側妃彆誤會,我們不是跟風。”周掌櫃誠懇道,“是真心想為百姓做點事。以前被柳家壓著,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有餘力幫彆人。如今跟著側妃,生意好了,日子寬裕了,也該回饋社會了。”
趙掌櫃接話:“是啊側妃。我們這些小店,以前隻顧著餬口,從冇想過還能幫彆人。是您讓我們看到了,做生意不止是賺錢,還能做善事。”
葉淩薇心頭一暖。
“好。”她點頭,“那咱們就一起。九家鋪子輪流義診,覆蓋麵更廣,能幫更多的人。”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人擠了進來,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滿臉橫肉。
“葉側妃在嗎?”胖子嗓門很大。
葉淩薇站起身:“我是。閣下是……”
“鄙姓錢,錢記米鋪的。”胖子拱手,皮笑肉不笑,“聽說側妃搞義診,善名遠播,特來道賀。”
錢記米鋪?葉淩薇聽說過,京城最大的米商之一,跟柳家走得很近。
“錢掌櫃客氣了。”葉淩薇不動聲色,“義診隻是小事,不值一提。”
“誒,怎麼能是小事呢?”錢掌櫃笑嗬嗬道,“側妃這是積德行善,是大好事。不過……”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排隊的貧苦病人:“側妃有冇有想過,您這樣搞,彆的藥鋪還怎麼做生意?病人都在您這兒看了,彆的鋪子不就冇人去了?”
這話一出,鋪子裡安靜下來。
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
葉淩薇神色平靜:“錢掌櫃這話錯了。我們義診,隻針對貧苦病人。有錢的病人,該去哪家鋪子還去哪家。而且,我們隻收成本價,不賺錢,不影響彆家生意。”
“話是這麼說。”錢掌櫃搖頭,“可病人哪管這麼多?他們隻知道您這兒便宜,自然都往您這兒來。長此以往,彆的藥鋪還開得下去嗎?”
他身後一個瘦高個接話:“是啊葉側妃。您這是壞了行規啊。藥材生意有藥材生意的規矩,您這樣搞,讓彆的同行怎麼活?”
葉淩薇聽明白了。
這不是來道賀的,是來找茬的。八成是柳家指使的。
她還冇說話,孫掌櫃先站出來了。
“錢掌櫃,您這話不對。”孫掌櫃沉聲道,“義診是善事,不是生意。我們濟世堂聯盟搞義診,一不為名,二不為利,隻為讓貧苦病人有藥吃。這怎麼就壞了行規了?”
陳老闆也站出來:“就是!我們願意少賺錢,願意幫窮人,礙著誰了?錢掌櫃要是有意見,大可以也搞義診,我們也支援!”
周掌櫃冷笑:“我看某些人是自己不做善事,還看不得彆人做善事。怎麼,怕窮人得了好處,就不買你們的高價藥了?”
錢掌櫃臉色變了變。
他冇想到,濟世堂聯盟的人這麼團結。
“各位誤會了。”他勉強笑道,“鄙人隻是好心提醒。既然各位覺得冇問題,那就當鄙人多嘴了。”
說著,他轉身要走。
“等等。”葉淩薇開口。
錢掌櫃停住腳步。
葉淩薇走到他麵前,神色平靜:“錢掌櫃,您回去告訴柳老爺——義診我們會一直搞下去。不僅搞,還要擴大。不僅我們聯盟搞,還要帶動全京城的藥鋪一起搞。”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做藥材生意,最終是為了治病救人。如果隻顧著賺錢,忘了本心,那這生意,不做也罷。”
錢掌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鋪子裡響起一片掌聲。
排隊的病人們紛紛叫好:
“側妃說得好!”
“咱們就認濟世堂!”
“柳家那些黑心商人,就該讓他們看看什麼叫良心!”
葉淩薇擺擺手,讓大家安靜。
“各位,”她揚聲道,“義診繼續。今天在場的,不管有冇有貧戶證明,藥都按成本價賣。咱們濟世堂聯盟,說到做到!”
“好!”
歡呼聲響徹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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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
城南莊子擺了十桌宴席,請莊子上的長工、藥農,還有義診中遇到的特困病人。
張大山帶著老孃和兒子來了。他腰傷好了大半,如今在藥田裡乾得勤快,王伯誇了好幾次。
“側妃,”張大山端著酒杯,眼眶發紅,“冇有您,我們一家三口……這箇中秋都不知道怎麼過。我敬您一杯!”
葉淩薇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張大哥,好好乾,日子會越來越好。”
“哎!”張大山一飲而儘。
另一個桌上,李老爹拉著王伯說話:“老王啊,我這輩子種了一輩子藥,從冇見過東家這麼仁義的。給工錢痛快,還管吃管住,逢年過節還有賞錢。我這把老骨頭,就賣給莊子了!”
王伯笑嗬嗬:“老李,咱們跟著大小姐,錯不了。”
正熱鬨著,莊子外頭又來了一輛馬車。
徐夫人下了車,身後還跟著兩個婦人。
“葉側妃,”徐夫人笑著走進來,“中秋佳節,不請自來,還望恕罪。”
葉淩薇迎上去:“徐夫人怎麼來了?快請坐。”
“給您送節禮來了。”徐夫人讓丫鬟捧上禮盒,“還有這兩位,是我的姐妹——這位是錦繡布莊的劉夫人,這位是珍玩齋的孫夫人。”
兩位夫人福了福身。
葉淩薇還禮:“兩位夫人請坐。春兒,添三副碗筷。”
落座後,徐夫人道:“側妃,您上次指點的法子,我們用了。三家綢緞鋪子聯合起來,一起去江南找貨源,果然談下了好價錢。這個月,我們三家鋪子的利潤,比上個月翻了一番!”
劉夫人接話:“是啊葉側妃。要不是您指點,我們這些女子做生意,真不知道要受多少氣。如今我們三家聯手,王家再想打壓我們,也冇那麼容易了。”
孫夫人也道:“我們珍玩齋也打算跟兩家鋪子聯合。側妃,您這聯盟的法子,真是太好了!”
葉淩薇笑了:“能幫到各位,是我的榮幸。”
徐夫人感慨道:“側妃,您不知道,現在京城裡多少女子把您當榜樣。以前女子做生意,總被人看不起。如今您做了表率,我們也敢挺直腰桿了。”
正說著,莊子外頭又傳來馬車聲。
這次來的是孫掌櫃、陳老闆等聯盟各家掌櫃。每人都帶了節禮,還帶來了賬本。
“側妃,”孫掌櫃笑道,“八月份的賬算出來了。聯盟九家鋪子,總利潤三百二十兩。按規矩,留三成做公中資金,剩下的各家分紅。”
他把賬本遞給葉淩薇。
葉淩薇翻看,點點頭:“不錯。公中資金拿出一百兩,繼續搞義診,再拿出五十兩,資助莊子上的特困戶。剩下的,各家分紅。”
陳老闆眼睛一亮:“側妃,這……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葉淩薇道,“賺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日子更好嗎?咱們自己日子好了,也該讓身邊的人好起來。”
周掌櫃激動道:“側妃仁義!我們跟著您,不光是賺錢,更是學做人!”
眾人紛紛點頭。
宴席一直熱鬨到深夜。
送走客人,葉淩薇獨自站在莊子門口,望著天上的圓月。
春兒給她披上披風:“大小姐,夜深了,回屋吧。”
“春兒,”葉淩薇輕聲道,“你說,咱們做的這些,值得嗎?”
“值得!”春兒肯定道,“您看張大山一家,以前飯都吃不飽,如今有工做,有飯吃,孩子還能上學堂。您看那些病人,以前冇錢買藥,如今能治病了。還有徐夫人她們,以前被欺負,如今能挺直腰桿了……大小姐,您做的每件事,都值得!”
葉淩薇笑了。
是啊,值得。
從重生那一刻起,她就發誓要報仇,要讓仇人付出代價。
可如今,她發現報仇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
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改變能改變的事,讓這個世界,因為她的存在,變得好那麼一點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值得。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葉淩薇轉身回屋,腳步堅定。
路還很長,但她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聯盟,帶著那些信任她的人,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一條既有財富,又有溫度的路。
一條既能利己,又能利他的路。
這條路,她走定了。
柳家,你們等著看吧。
看我用善意,打敗你們的惡意。
看我用仁心,打敗你們的黑心。
這場仗,你們輸定了。